第93章 應天風雲動(大章 二合一,求一波(1 / 1)
應天,武英殿。
入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爽,涼爽的天氣令人心情愉悅,卻滅不掉朱元璋心底的火氣。
嘭!
洪武皇帝朱元璋眉頭緊鎖,將手中這八百里加急的奏摺狠狠摔打在御案上,嚇得雲奇與當值的小內官一哆嗦。
“該死!該死!”
朱元璋大聲怒罵道,那封來自濟南知府韓宜可的奏摺,徹底點燃了他的怒火。
朱標在一旁,見朱元璋動了真火,忙勸說道:“父皇息怒,楊先生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大明社稷,雖然舉動稍有激烈,衝撞了孔家,但是他的心是好的。”
濟南知府韓宜可的奏疏,朱標也看過了。
朱標震驚於楊帆的雷厲風行,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查出了那麼多的東西,後續竟然敢領著親軍都尉府的護衛,兵圍孔府,屬實膽大包天。
不過從內心上講,朱標認同楊帆的做法,即便是孔家也不能有罪不罰,倘若顧及孔家的身份,不去捉拿嫌犯,縱容孔家,那大明的律法,豈不是也成了擺設?
朱標擔心朱元璋因為楊帆擅闖孔家而生氣,治罪楊帆,故勸說朱元璋,為楊帆說情。
朱元璋卻是冷冷一笑,道:“咱不是在生楊帆的氣,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連咱他都敢直言不諱,做出兵圍孔府的事情有什麼奇怪的?”
“那父皇發火是因為……”朱標愣住了,問道。
朱元璋指著那八百里加急的奏摺,道:“咱是在氣這些士紳,搶奪田產,橫行霸道,居然讓人給狗送葬,簡直是無法無天,他們不把老百姓當人,隨意欺壓盤剝,與前元的那些地主,有什麼區別?”
朱元璋出身於最底層的百姓,他太清楚在前元那“包稅制”的制度下,地主士紳何其殘忍,百姓又是過得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他朱元璋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而孔府不僅沒有制止,反而成為馮德龍這般士紳的靠山,助紂為虐,簡直可惡!
朱元璋越說越氣,吼道:“孔家累受皇恩,當年孔克堅的賬咱都沒有與他計較,現在孔家竟然與白蓮教有勾結,太過放肆,楊帆做得好,咱要重重地賞賜他!”
對於孔家,朱元璋其實一直不爽。
當初孔克堅稱病,不來應天見朱元璋,只派了兒子孔希學來拜見他,朱元璋心知肚明,孔克堅身體康健,怎麼就偏偏這個時候有病?他有病是假的,稱病不願意見朱元璋是真。
朱元璋何等人物?當時就怒火中燒,想讓徐達領兵,踏平了山東孔府。
這將李善長與劉伯溫嚇得夠嗆,連夜拜見朱元璋勸說,希望朱元璋以大局為重。
大明剛剛建立,前元的勢力還未完全掃除,此時若動了孔府,對大明十分不利。
朱元璋無奈,忍著噁心承認了孔希學這個“衍聖公”的名號,給了孔家一堆賞賜。
楊帆上門掃了孔家的顏面,落了孔家的威風,此舉將朱元璋多年來的怨氣,一掃而空。
朱元璋好似炎熱的六月天,喝了一杯冰水,暢快至極,哪裡還會責怪楊帆?
朱標愣在原地,原來父皇根本沒有責怪楊先生的意思,是他自己想岔了,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然後轉移話題道。
“父皇,楊先生在山東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孔家的事情早晚要傳到京城,到時候這京城計程車子文官,恐怕會群情激憤,那些官員也會集體上奏,這怎麼辦?”
楊帆在京城的名聲極差,朝堂上的官員,無論是浙東文人,還是淮西勳貴,基本沒人喜歡他,這次抓住了楊帆的把柄,他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要置楊帆於死地!
朱標為楊帆擔憂,朱元璋卻毫不在意,他轉頭對雲奇說道:“雲奇,傳咱的命令下去,從今日起,凡是有關於楊帆的奏摺,全部留中不發!”
朱標聞言眉頭緊鎖,說道:“父皇,您這樣做固然能暫時壓制住他們,可是時間久了,那些官員會有逆反心理,兒臣怕爆發出來的事情,會鬧出大亂子來,父皇可不要忘了當初的錢唐。”
朱標還記得,當初朱元璋想要將孟子的聖像,從文廟裡面搬出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文人四處奔走,聯名抗議,天下計程車子紛紛響應,便是朝中的官員也對此不服,最典型的就屬官員錢唐。
錢唐抬著棺材,冒死向朱元璋進諫,請朱元璋收回成命,否則他錢唐將以死明志。
錢唐之風骨剛烈,可見一般,而天下士子中,同錢唐一樣,願意以死維護孟子聖像的人,絕不會少。
朱元璋何等強硬的君王?最終卻只能妥協。
貴為皇帝,朱元璋想動的還只是孟子,不是孔子,就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楊帆不過是一欽差,冒犯的是孔子,闖入的是孔府,天下士子眼中的聖地,那反撲將多麼猛烈,朱標不敢想。
朱元璋卻搖了搖頭,道:“楊帆兵圍孔家,拿了孔家的幾個人,那幾個人的身上也不乾淨,拿他們合情合理,楊帆又不是將孔家抄家滅族,那些官員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頓了頓,朱元璋又說道:“像錢唐那樣的官員,還是少數,咱心中有數,他們翻不起什麼大亂子。”
朱標的嘴角動了動,有心再說些什麼,還是忍住了,他心裡暗暗祈禱,希望一切都如父皇所說吧。
接下來的數日,果然如同朱標所料,官員們彈劾楊帆“暴行”的摺子,好像雪花一般送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的處理方式很簡單——留中不發。
上百封奏摺遞了上去,卻連一點水花都沒有濺起來,這下子,眾官員們也就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朱元璋這是在保楊帆,一點都不藏著掖著。
他們想不明白,楊帆走到哪裡闖禍到哪裡的混世魔王,為何這般受朱元璋的寵愛?
在連續彈劾無果之後,官員們也明白,走彈劾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不過,他們的辦法可不止彈劾。
韓國公府。
李善長站在廊簷下,神情平靜,聽李存義講述朱元璋近日的所作所為。
“兵圍孔府,衝到孔府抓人,兄長,你說楊帆是不是瘋了?他怎麼敢的?衝撞了聖人,他擔待的起麼?”
李存義心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憤憤不平地說道:“楊帆在山東肆意妄為,對孔府不敬,可陛下呢?陛下是怎麼做的?他將彈劾的奏疏都壓了下來,留中不發!兄長,陛下是不是昏了頭了?”
李存義百思不得其解,朱元璋為何一味地縱容楊帆,難道,朱元璋不要天下士子的人心了麼?
李善長瞥了李存義一眼,微微一笑,道:“有什麼奇怪的?楊帆是上位欽點的欽差,督查山東諸事,賜予‘便宜行事之權’,上位對楊帆的榮寵,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封彈劾奏疏,就能動搖的。”
楊帆兵圍孔府,緝拿嫌犯,這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全看君王的心意。
朱元璋若是因為這麼一點事兒,就將楊帆召回來,楊帆的臉面是小,打了他朱元璋的臉面,才是大事。
李存義恨聲道:“難道我們真的拿楊帆沒辦法?就看著楊帆呼風喚雨,越走越高?兄長,楊帆三番兩次與咱們作對,可不能放任他繼續高升啊!”
“說了多少遍了,不要著急!”李善長嘆了口氣,道:“現在各省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山東黃冊推行的事情,上位不能,也不允許山東的黃冊推行失敗,所以現在不是針對楊帆的好時機。”
李善長透過朱元璋連日來將彈劾楊帆的奏疏留中不發,就看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就算朱元璋要斬了楊帆,治楊帆的罪,也得等山東黃冊的事情推行成功,才會殺他。
李存義恍然大悟,問道:“那兄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善長微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說道:“靜觀其變!當初的楊憲是如何的受寵,猖狂,但最後的結局又是如何呢!這楊帆與楊憲又何其的相似!”
說著,李善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寒光,道:“天若欲其亡,必先令其狂,我們只需要在楊帆最狂妄的時候,推他一把,再補上一刀,將其徹底置於死地!”
李存義緊鎖的眉毛舒展開,胸口的煩悶之氣頓時消散,道:“兄長深謀遠慮,我明白了!”
胡惟庸府邸。
人逢喜事精神爽,汪廣洋被貶黜後,胡惟庸高升,成為中書省右丞相,令他厭惡的楊帆又去了山東,胡惟庸心情好極了。
“胡相,您讓我們的人遞上去的摺子,全部被陛下留中不發,連個回應也沒有,這……這可如何是好?”顏希哲今日來拜訪胡惟庸,也是為了彈劾楊帆,置楊帆於死地一事。
論對楊帆的痛恨,顏希哲在朝臣裡面絕對能排得上前三,他擔任戶部尚書之後,連續遭遇的數次鉅變驚心動魄,每一次都與楊帆有關係。
胡惟庸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清茶,道:“奏疏留中不發,就是陛下的回應,陛下的意思很明確,他不會將楊帆召回來,更不會現在治楊帆的罪。”
“恩相的意思是,我們按兵不動?等待局勢發展?”當即,顏希哲有些鬱悶道。
“倒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胡惟庸放下茶杯,笑道:“你派人將這件事偷偷傳去國子監,國子監的那群儒生,理政的經驗沒有,上書與陛下唱反調的勁頭足得很,讓訊息慢慢發酵即可。”
顏希哲的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叫道:“對啊!下官怎麼將那群人給忘了?而且國子監一直是浙東文人的地盤,就算事發了,陛下也只會怪到那群浙東黨人的頭上,我立刻派人傳訊,恩相這一招借刀殺人,實在是妙!”
國子監的儒生飽讀詩書,每日少不了高談闊論,詩酒風流,偏那群人沒有真正治國理政的經驗,浮於表面誇誇其談,最容易被煽動、利用。
胡惟庸這一步妙棋,不可謂不精妙、狠辣,也符合他把別人推出去當槍使的行事風格。
望著顏希哲遠去的背影,胡惟庸喃喃道:“楊帆啊楊帆,你竟然將手伸到了孔府,這一關,本相就不信你能過得去!”
應天府的官員們私下裡來往走動,暗流湧動,就連在家休養的劉伯溫,也被捲入其中。
誠意伯府。
劉伯溫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漸漸硬朗起來,偶爾還能喝上兩杯小酒。
涼亭裡,姚廣孝正在與劉伯溫對弈,姚廣孝道:“青田公,那楊帆當真在山東鬧出好大動靜啊,哈哈哈。”
劉伯溫眼睛看著棋盤,頭也不抬地說道:“道衍師傅人在寺廟,卻心懷天下,你這六根不淨,修的是什麼佛法?再說,那楊帆不尊聖人,兵圍孔府,你還笑得出來?”
劉伯溫的言辭犀利,語氣卻十分的平和,沒有半點火氣。
姚廣孝笑容更加燦爛,道:“青田公人在京城,心卻在青田老家,您這入世為官,卻三心二意,與貧僧有什麼區別呢?”
劉伯溫黑棋落子,抬起頭,白了姚廣孝一眼,忽然笑了:“好好好,你我都一樣行了吧?”
姚廣孝道:“青田公,方才不過是戲言爾,楊帆在山東整治孔府,貧僧覺得做得極好,孔府在山東肆意妄為,天怒人怨,早就該好好收拾一番,楊帆此舉,是大功德!”
劉伯溫舉棋不定,道:“大功德又如何?楊帆鋒芒太盛,站在了天下士子的對立面,他已經半隻腳踩在懸崖邊上了。”
姚廣孝正欲開口,劉璉卻走了進來,道:“父親,宋濂大人來府上拜訪,您,要不要見他?”
劉伯溫望著滿盤棋子,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說道:“我就知道,景濂公肯定要走這麼一趟。”
宋濂是個標準的儒家士子,年少的時候寒窗苦讀,透過讀書走到而今的地位。
得知楊帆在山東胡作非為,冒犯孔家,驚擾聖人,宋濂連夜寫了摺子,彈劾楊帆!
別看老大人一把年紀,恆心毅力驚人,每天都要寫數封奏疏,變著花樣地彈劾楊帆。
可惜宋濂的摺子好像泥牛入海,杳無音訊。
朱元璋將彈劾奏疏留中不發,其他的官員陸續不再上摺子,偏宋濂依舊每天兩封彈劾的奏疏,雷打不動。
不過宋濂也明白,光靠著奏疏不可能扳倒楊帆,他思來想去,想到了足智多謀的劉伯溫。
聽到劉璉的話,劉伯溫犯了難,見吧,他不知道說什麼,難道真給宋濂出主意,置楊帆於死地?
對楊帆這個人,劉伯溫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
楊帆行事是肆意妄為了些,但是他從來沒動過守法的官員,更沒欺凌過普通百姓。
夜深人靜的時候,劉伯溫甚至會有這樣一個想法:楊帆才是掌管御史臺的最佳人選,有這麼一個鐵面無私,誰都不怕得罪的御史大夫在,朝廷乃至於地方的風氣,定可為之一清!
不過劉伯溫也知道,這個想法不現實,朝中的官員,不會讓楊帆走到那個位置上的。
“多年好友登門,青田公不願見,又不得不見,哎!”姚廣孝搖了搖頭,對劉伯溫道。
劉伯溫正頭疼,聽見姚廣孝說風涼話,不禁苦笑:“道衍師傅還有心思調侃我?”
姚廣孝嘿嘿一笑,說道:“青田公啊,貧僧吃了你家許多茶,就給你出一個主意,你就說你身體抱恙,不能見客,讓景濂公回去吧。”
劉璉輕聲說道:“那……那若是宋濂大人執意要探望父親,該怎麼辦?”
姚廣孝神情輕鬆地說道:“這有何難?你就說青田公染了風寒,不宜見客,若是景濂公非要進來,大不了青田公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閉上眼,任憑他如何叫,青田公都不答應,不就好了?”
姚廣孝說得辦法老套,還有些無賴。
不過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劉伯溫可不想再攪進京城的亂局中。
誠意伯府外,聽到了劉璉的回答,宋濂難掩失望之色,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誠意伯府,喃喃道:“罷了罷了,老夫就知道你劉基不會幫忙,哎!”
他轉過身,蒼老的身體瘦削,在蕭瑟的秋風中無比落寞。
“狂徒衝撞聖人宅邸,折損清流聖地,卻無人能治得了狂徒,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宋濂不過是京城文人,乃至於天下文人的一個縮影。
朱皇帝這一招“留中不發”,的確按住了朝堂的大人,也因為楊帆僅僅是圍住孔府,捉拿嫌犯。
儘管宋濂、顏希哲等人奔走,國子監的儒生們多次抨擊楊帆,局勢還尚且能壓得住。
但朱元璋怎麼也沒想到,沒過幾天,楊帆就給他來了一個大驚喜!
三日後,武英殿內,洪武皇帝朱元璋揹著手,來回踱步,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形。
平安從山東曲阜送來了一封奏摺,朱元璋原本沒有在意,認為平安就是簡單講講山東最近的事務進展,可是一開啟奏摺,他傻眼了。
楊帆率領著親軍都尉府的護衛,還有劉弼手下的軍兵,將孔家給抄家了!
孔府上上下下兩百三十一口人,被楊帆抓了一個乾乾淨淨!
訊息傳到了京城,註定是壓不住的,不過朱元璋也從平安的奏疏裡面,得知了真相。
孔家在山東的所作所為,別說抄家,就是真的誅九族,按照律法都是可以的。
白蓮教那是什麼?那是朱元璋明令禁止的邪教,你孔家與白蓮教勾結,是要造反不成?
朱標拿著奏疏,詳細查閱了一遍,越看越心驚肉跳。
“父皇,不承想孔府在山東的勢力,已經這般龐大?盤根錯節之下,就連布政使都與其有利益勾結,若非楊帆過去發現得早,恐怕……恐怕要出大事!”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孔家的心不小啊!孔聖人有七十二弟子,孔府麾下就有七十二家士紳為走狗,孔家是真的將自己當成聖人了不成?”
說著,朱元璋的虎目裡散發著一股子殺氣,以孔府在山東的勢力,足以組建起一支軍隊,對抗朝廷的軍隊。
大明剛剛建立,能征善戰的將士都在,孔家當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是將來呢?朱皇帝總有老去的一天,大明也不可能永遠鼎盛,若是大明有一天衰弱了,山東孔家趁勢與邪教勾結起兵,豈不是要大明的命?
故朱元璋對楊帆抄家孔府,雖然覺得楊帆手段狠辣過了火,但結果朱元璋很滿意!
對於孔聖人,朱元璋的情感很複雜,他出身於普通的農戶,小時候窮得連褲子都沒有,更別說讀書了,所以他天生對儒家,就沒有什麼歸屬感。
反而孔子延續了千年的影響力,一直讓朱元璋很擔憂。
天下讀書人都尊奉孔聖人,那孔府對士人的影響,就可牽動朝局,動搖江山社稷!
故在洪武二年的時候,朱元璋下詔令:“孔廟春秋釋奠,止行於曲阜,天下不必通祀。”
朱元璋的本意是節制孔聖人的影響力,同時也免去了天下通祀的花費,節約民力。
誰知朱元璋這詔令一處,捅了馬蜂窩一般。
大家哭得哭,鬧得鬧,朝野一片譁然,哭哭啼啼地如喪考妣,紛紛告假在家,一個個家裡面跟辦了喪事一樣鬧騰。
朱元璋與群臣僵持了一陣時間,最終只能收回成命。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怎麼會甘心?故朱元璋將目光轉向了亞聖孟子,他命人將孟子的聖像,移出文廟,結果依舊引起了一輪聲勢浩大的反對,最後更是冒出來一個不怕死的錢唐。
錢唐帶著棺材上朝,反對朱元璋的決策,要用性命來保衛亞聖。
朱元璋總不能真宰了錢唐,這錢唐風骨卓然,雖學富五車,卻“不仕元朝”,在象山丹城白石山中隱居,且耕且讀。
後朱元璋在金陵紫金山祭天登基,建立大明,錢唐才走出了象山,立志以畢生所學,匡濟天下!
洪武元年,朱元璋曾下了一封詔書,詔書中有言:
“天下之治,天下賢士共理之。”
“朕願與儒講明經治道,有能輔朕者,有司禮遣。”
錢唐正是朱元璋詔書下發天下後,前來輔佐的良臣,這樣的一個臣子抬著棺材進諫。
強如朱元璋,也無法痛下殺手。
故朱元璋與儒生的兩次對決,都以他低頭而落幕。
這讓朱元璋心裡始終有一股氣,而楊帆之所為,讓朱元璋揚眉吐氣!
朱標的眉頭,自打進入武英殿後,就沒有舒展過,他頭疼地說道:“父皇,楊先生在山東做的事情太大了,根本壓不下來,明日朝會該怎麼辦?”
楊帆將孔府抄家,一干人等統統收押,朱標不用想就知道,明日朝會,那些官員將怎樣攻擊楊帆?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孔家勾結白蓮教,橫行無忌,縱容士紳欺壓百姓,證據確鑿,誰能為孔家辯解半句?只是楊帆……恐怕他們要殺之而後快。”
楊帆動孔家,就是站在了天下士子的對立面,文人殺人,向來是不見刀兵。
朱標連連搖頭,道:“楊先生一心為民,到山東後迅速查出了山東的積弊,尤其是查出了孔府這個禍患,父皇,楊先生絕對不能殺,他若死了,豈不是讓天下為國為民的清官心寒?”
朱標說的道理,朱元璋何嘗不懂?
對此,他也感到頭疼,楊帆動了孔家,將孔府從雲端上拉下來,固然令他神清氣爽,但捅了馬蜂窩之後,引起的眾怒,要如何收場?
天下儒家士子,得知楊帆在山東的所作所為,無不想殺楊帆而後快,朱元璋若從了那些士子,恐怕他們會得寸進尺。
人的慾望沒有止境,今日逼迫朱元璋殺了楊帆,明日就能用一樣的辦法,逼迫朱元璋殺其餘的人。
難!
朱元璋治國離不開儒家士子,可他從骨子裡,又不相信那些儒家計程車子,對他們抱有防備。
最終,朱元璋只能嘆了口氣,說道:“走一步算一步吧,不過楊帆在山東那邊肯定是待不住了,先讓他回來再說。”
朱標聞言心中稍安,道:“也好,有了楊先生在山東的前期鋪墊,接下來韓宜可推行黃冊,應該可以順利很多。”
朱元璋的眉頭緊鎖,他所擔憂的已經從山東黃冊的推行,變成怎樣才能保住楊帆了。
楊帆山東之行,讓朱元璋看見了他的價值與鋒芒,這一柄利刃快刀,用得好了當真是披荊斬棘,省去了朱元璋要花費的諸多手段。
很快,楊帆在山東強行衝入孔府,抓捕孔家滿門,還將與孔家有勾結的七十二家士紳統統緝拿歸案的訊息,在應天傳遍了。
這訊息好似一把烈火,在已經快要沸騰的油鍋下面熊熊燃燒,烈火烹油,瞬間全城沸騰起來。
人們驚訝於楊帆的膽大妄為,更憤怒於楊帆對於聖人的不敬!
他將聖人的顏面置於何地?他將讀書人的臉面置於何地?竟然抓了孔府滿門?
對楊帆的恨意,正在匯聚成一股浪潮,欲吞噬他!
翌日,大朝會。
今日的朝會氣氛分外詭異,前面議事速度飛快,少有人爭辯爭吵,彷彿都在刻意加快,等待著什麼。
待所有的事情議論完畢,御史中丞塗節,緩緩地走了出來,道:“陛下,臣有本啟奏!”
來了!
朱元璋的一對虎目微微眯起,道:“講。”
塗節高聲道:“臣參奏親軍都尉府指揮僉事、山東欽差、兵科都給事中楊帆,其衝撞聖人府邸,不敬孔聖人,視天下儒生聖地如無物,臣請陛下治罪楊帆!”
朱元璋的眼神慢慢變得冷冽起來,他笑了一聲,笑聲冷颼颼的,“好啊,你要參奏楊帆,好,還有誰要參奏,一併說吧!”
朱元璋話音未落,常茂站了出來,行禮道:“陛下,臣也認為楊帆在山東囂張跋扈,不敬聖人,恣意妄為,宜速速治罪楊帆,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鄭國公常茂對楊帆發難,不過他可不是為了孔聖人,而是為了報復楊帆當初暴打他的仇。
塗節、常茂開了頭,後續更多的人紛紛站出來。
“臣彈劾親軍都尉府指揮僉事楊帆,楊帆在山東孔府的暴行,盡人皆知,若不處置楊帆,孔聖人的尊嚴何在?讀書人的風骨何在?請陛下治罪楊帆!”
“朝廷有朝廷的章程法度,楊帆隨意抄家抓人,抓了孔府上上下下兩百多口人,此乃酷吏,酷吏在山東所行之事,有損陛下顏面,有損朝廷仁德,請陛下殺楊帆!”
……
朱元璋聽著群臣的諫言,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們一個個地跳出來彈劾楊帆,卻忌憚朱元璋的厲害,絲毫不提孔家的罪行,一味地強調楊帆行為不妥、衝撞孔聖、折損了朱元璋的顏面云云。
朱元璋正想著要如何打發他們的時候,忽然,侍衛匆匆來稟報:“陛下,國子監學子集體扣闕,正在外面請願!”
朱標的臉色陡然一變,他下意識地看向了朱元璋。
內有官員聲討楊帆,外有國子監學子推波助瀾,他們要幹什麼?逼宮麼?
朱標太瞭解朱元璋了,果然,朱元璋的臉上露出盛怒之色。
中書省右相胡惟庸,站在原地好似老僧入定,嘴角微微上揚,他種下的種子,今日終於開花結果,國子監的那群儒生,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不用他胡惟庸親自說一句話,楊帆,必死無疑!
朱元璋眼裡彷彿有烈火在燃燒,他真想下令,將站出來彈劾楊帆的官員,還有那些外面的學子都拖出去砍了,但是朱元璋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大明朝終究還要靠著他們來治理。
殺了一個,還有一群,總不能將所有人都殺了吧?
見父皇下不來臺,朱標連忙走了出來,說道:“父皇,楊大人去山東的日子已經不短了,兒臣以為,他人在山東不在應天,許多事情要查明還得他回來,不如,讓楊大人歸京,再慢慢調查。”
朱標站出來的時機剛剛好,給被架起來的朱元璋一個臺階下。
朱元璋縮在龍袍中的手握成拳頭,沉默了片刻,道:“令楊帆歸京自述!不得有誤!退朝!”說完,他揮了揮衣袖,直接憤而離去。
那些彈劾楊帆的官員,雖然沒有得到立刻治罪楊帆的結果,但依舊振奮。
朱元璋讓步了!
將楊帆調回京城是第一步,之後,他們會讓楊帆知道,得罪了儒家士子,衝撞了孔府聖人的後果!
他們要給天下人,立一個“榜樣”,看以後誰還敢對聖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