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支稜(1 / 1)
衛茅是挺沒文化的,儘管他可能是當下全世界最精通數值相對論的專家,但顯而易見的是,他所受的教育和訓練極大程度地偏向了這極其單一的領域,長久以來他被當做一件工具或者零件使用,精密、智慧、自動化的工具,以及重要、核心、不可或缺的零件。
可商君常說:
要有點文化啊,毛毛。
有點文化你看起來才像個正常人。
衛茅對商君的回憶,是常和武漢炎熱悶溼的夏季聯絡在一起的,訓練基地的設施先進也簡陋,先進在這兒有全球最好的bci系統和巨械模擬訓練環境,簡陋在人們住的還是臨時搭建的板房。武漢是長江中下游流域最大的火爐,每年自五月份起,來自太平洋上的暖溼氣流不僅帶來高溫,還帶來巨大的空氣溼度,商君在這兒組建了最早的巨械研究團隊,也就是314廠的前身,就在珞珈山上。停課之後的武漢大學被各路人馬徵用,有軍方的,也有地方的,商君借用了大學的實驗室,但已無多餘的空間供給人員住宿,於是找人在山上鬱鬱蔥蔥的樹蔭底下搭建板房。
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段流離動盪的歲月,對於衛茅來說,是他短暫的童年,商君是個強大的女人,又當爹又當媽,能搞定這世上所有的問題,沒有裝置她能搞定,沒有房子她能搞定,天氣太熱的時候沒有西瓜她也能搞定。在當時心理年齡只有十三歲的衛茅看來,商君的強大似乎是理所應當的,因為這世上所有的姐姐和母親就應當這麼強大,可這麼多年過去,衛茅也長大了,他的生理年齡已經三十歲,心理年齡超過二十歲,他在某個瞬間意識到,他也到了商君與自己相遇時的歲數——可他遠遠不如商君強大,繼而衛茅認識到,其他人也遠遠不如商君強大。
那可真是一個神奇的人,亂哄哄的時局裡,找口水喝都難,她卻像鬼魅一樣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手裡抱著兩個又圓又綠的大西瓜。
“喂喂餵你想什麼呢?”
衛茅回過神來。
“笑得那麼賤,不準想我姐。”
商陸唯獨在這件事上不肯讓步。
“我我我我我……”
“別否認。”商陸哼哼,“每次你想她的時候,臉上都流露出那種令人討厭的表情。”
“什什什什……”
“什麼樣的表情?”商陸說,“世上只有媽媽好的表情。”
衛茅低頭,從口袋裡掏出分裝好的小藥盒,花花綠綠的膠囊和藥片,抖落到手心裡一口悶了。
衛茅每天都需要吃很多種藥,他有一支專門的醫務團隊,主要由腦科、精神、心理,以及內分泌科的醫生們組成。與其他巨械駕駛員一樣,衛茅同樣使用侵入式bci系統來操作巨械,這是一套對人類生理和心理都有莫大負擔與折磨的系統,但好在衛茅的併發症輕微,口服藥即可控制,症狀嚴重的商陸也見過,申姜就很嚴重,口服藥物止不住,只能透過注射直接越過血腦屏障來抑制腦部神經的問題。
一想到這傢伙顱骨底下埋植了上百根細長的銀奈米線,商陸那邪惡的大腦裡就會萌生出這樣的念頭:如果自己一腳踩住他的脖子,狠狠揪住其腦後的介面,像抽取靈魂那樣,“呲啦——”一聲猛地往外一扯——
他真的很邪惡。
商陸不知道在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高塔裡還有兩個老傢伙居高臨下地俯瞰自己,他的白色安全帽在燈光下分外顯眼。他以為這是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會。
“給給給給給我多講講。”衛茅說,“我多。”
“憑什麼?”
“我我我我我給你批材料。”
商陸看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下來,冷哼一聲,他著實不願做這種交易——這算什麼呢?用自己回憶和生命中的姐姐和另外一個男人交換物資?
“你麼?”
“她——她一直是那樣的人麼?”
商陸知道衛茅記憶中的商君是什麼樣的:溫柔、強大、果敢、美麗、堅韌,像姐姐又像母親那樣驟然降臨在這個孤寂自閉少年的世界裡,在天崩地裂之際緊緊握住他的手,帶來溫暖、關愛和陽光——可商陸清楚姐姐可不是那樣的人,或者說並不一直是那樣的人,
“在我很小的時候,大崩塌還沒來,父母外出務工,一年到頭也難得回家幾趟,我是留守兒童,在山坳裡上小學,學校很小,一共只有六個老師,一個老師帶一個班,一個班十幾個學生,那個時候家裡稍微有點條件的會把孩子送進城裡讀書,但我們家窮,送不起,姐姐就在隔壁鎮上讀中學,她成績很好,年年都是第一,後來考上北大,是全鄉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北大。”
“那個時候家裡特別窮,我跟奶奶住一起,姐姐成績好,鄉里每個月都補五百塊錢,她週末回家的時候就把錢帶回來,回家她就幫忙做飯,洗衣服,把一大桶髒衣服拎到河岸上洗,說起來家裡倒也不是沒有洗衣機,但我奶奶有個怪癖,她認為洗衣機洗不乾淨,必須要手搓才放心,於是姐姐就到河邊去手搓,三九天天寒地凍的,裹著棉襖,戴著乳膠手套,手裡握著棒槌,頭髮紮成又粗又黑的辮子。”
衛茅略微愕然,商陸描述的是一個與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商君,他所見的商君永遠短髮、冷靜、驕傲、博學、精通英語和法語——誰能想象她會裹得厚厚的,扎著粗辮子,蹲在河邊戴著乳膠手套搓衣服呢?
但這也是商君。
衛茅臉上又流露出溫暖的笑意。
“又來了又來了!你又世上只有媽媽好了!”商陸瞥見他臉上的表情,“不許幻想她!”
遺憾的是每個人的大腦都是絕無可能侵犯的自留地,商陸沒法干涉衛茅想什麼,衛茅臉上的笑意愈濃,甚至還有點羞澀,這個自閉少年的世界未免太小太單純,商君是他世界的核心,是他世界的恆星。
“你是不是以為她是個從小到大的好學生?”商陸決定打破他的刻板印象,“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如沐春風。”
衛茅點點頭。
“她成績很好,不代表她是個乖學生。”商陸說,“她在學校裡是級霸。”
“級級級級級……”
“年級霸王,簡稱級霸。”商陸解釋,“鎮中風氣不好,成績差的學生抱團排擠成績好的,別看我姐柔柔弱弱,人畜無害,但手段狠厲,報復心重得很,她剛上中學那陣子,有一天她突然臉上帶著傷回家,被貓抓了似的,抱著我就哭,說自己在學校被人欺負了,把我奶奶氣得要死,她老人家年輕時也是個潑辣的女人,七老八十了還能扯著嗓門罵街,當即就到處串門控訴,誓要讓這幾個搞校園霸凌的在十里八鄉都出一遍名。”
“結果第二天對方家長拎著他家孩子上學校來告狀,要我們家賠錢,因為我姐差點把人家給弄死。”商陸接著說,“她確實被排擠了,年級裡有幾個不學好的小太妹看她不爽,放學後把她逼到廁所裡,學校都是旱廁,那幾個威脅要把我姐的腦袋摁進糞坑裡。”
“然然然然然……”
“然後我姐把那個領頭的摁進了糞坑裡,她們狠狠地打了一架,三個打一個,打不過我姐,其實她們說要把我姐按進糞坑也是嚇唬人,不敢真這麼幹,怕我姐告老師,但我姐不是嚇唬人,她真敢這麼幹,而且她不怕告老師,她知道自己成績好,老師和學校都站自己這邊。”商陸說,“她把對方領頭的扒光了衣服鎖在廁所裡,而後揚長而去,鎖了兩個多小時,晚上才被看門大爺救出來,大冬天的,晚上氣溫低到零下好幾度,如果不是被及時找到,說不定凍死在裡頭了。”
衛茅有點驚愕。
“跟你想的不太一樣?”商陸嘿嘿笑,“我姐其實是這樣一個人,她傳我奶奶。”
“那那那……那後來你們賠錢了麼?”
“沒,一分錢沒賠。”商陸回答,“我說過,我姐有恃無恐,她知道學校和老師會包庇她,因為她是鎮中幾十年來唯一一個清北苗子,校領導果然包庇她,把對方几個人都給處分了,我姐什麼事兒沒有,校長還跟她說你只管好好讀書,學校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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