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禮崩樂壞的前夕(三)(1 / 1)
從燭影街往外與另外兩條大街交叉的正中心處是一座兩層高的茶樓,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向來是此處坊市白日裡最為熱鬧的地方。
這間茶館不僅有說書的先生坐館,還有一位出身平陽坊市的琵琶藝妓負責彈曲吸引客人。
原武城裡不僅那些文弱書生喜好來此處品茗聽書賞美人,就連斬妖司和鎮獄司裡亦有不少的官吏會偷偷喬裝打扮來此。
在過去的一年裡,儘管利原從小梁王的口中打探到了關於庚辰獄的線索,知曉其方位就是在這處寬闊的商業坊市裡,但卻始終沒有想到大獄的入口會是在這座每日都有無數人進出的茶樓之中,此刻神情略有些意外,正站在臺階下抬頭看著。
烏氿一開始藏身在屋簷下的內脊木樑處,後來又輕輕躍上了屋頂的背面,整個人緊緊地貼在灰色的瓦片上,沒有散發出任何的氣息,一身黑衣就像是和最深沉的夜色融在了一起。
儘管此刻他距離茶樓相隔著數百丈的距離,但是仍然不敢有絲毫的異動,只是目光凜然地注視著對方。
茶樓前的臺階是白玉石所砌,一共十層,從上至下都鋪著一層紅色的地毯,看上去極為喜慶。
利原目光微爍,握著橫刀的手輕輕一劃後,便將那層毛毯割了開來,露出了下面那十層白玉石階最原本的面貌。
階石表面光滑玉白,沒有任何歲月腐蝕或眾人踩踏的痕跡,十層石階的橫面上依次雕刻著相同的圖案,是一條蜿蜒綿長的蒼龍和一頭周身燃著熊熊烈焰的火鳳。
利原看著這一幕,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後,就開始握著刀尖用力敲打著面前的石階,發出了鏗鏗鏘鏘的聲音。
聲音在死寂的夜晚裡顯得極為刺耳,不過因為此處坊市四周並無民宅,所以並沒有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至於負責值守夜班的那些刑房捕快,儘管夜寐捕頭職位已經被取締,但是利原憑藉著多年積攢的威望,還是能夠發號施令,早已將其他人都派到了原武城的各個方向去巡街,都距離此處很遠。
刀尖匯聚修士的靈氣不斷鑿在那石階表面,卻是連一絲一毫劈砍的痕跡都不能留下,看著這一幕,利原的臉上終於是露出了一抹微笑,輕聲感慨道:“居然是這裡。”
下一刻,在遠處烏氿緊緊注視著的目光之下,一股濃烈呈墨黑色的妖氣在茶樓門前爆發了,就像是在平地裡卷出來的暴躁狂風,散發著陰冷哀嚎的氣息!
烏氿臉上瞬間勃然變色,右手如閃電般迅速握住了刀柄,全身的氣息開始竭力收斂,生怕暴露出一絲異樣。
“竟然是一個半妖......”
烏氿作為清風期的修士,又常年在府城刑房任職,眼力和見識都要遠超旁人,很快就從利原身上的妖氣判斷出了對方的身份。
半妖是人妖結合誕下,除了妖胎剛剛形成時較易發現之外,在任何其他的時期都是最擅隱匿的偽裝者,而且由於半妖同樣有人族的神海神識,所以即便是監天司的官印星光也無法準確判斷出半妖的身份。
相比起那些擅長狐妖變化法潛伏在人族疆域裡的妖國奸細,三司更為忌憚的是以人族身份能夠大張旗鼓生活在陽光下的這些半妖修士。
“不過就算是半妖,明目張膽就敢在原武城裡使用妖氣,真是找死。所謂的白晝和夜寐之分對於修士來說可是沒有絲毫意義的啊,更別說原武城裡此刻還有斬妖司和鎮獄司的那二位大人在鎮守......”
烏氿目光閃爍,心裡不斷快速思索著,原本繃緊著的身軀漸漸也放鬆了下來,拇指從刀柄上微微抬了起來。
就像他所設想的,半妖的可怕之處其實是在於隱匿,而非遮掩。
妖氣一旦暴露出來想要再遮掩下去就是一件無比困難的事情,更不用說此刻——
原武城裡正明月當空,有無數視線很快都會落在這裡。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烏氿強行按捺住了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決定看完眼前的這一幕。
他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小心,對方的真實身份就算是半妖但畢竟修為尚淺,是決計發現不了自己的。
但很快,一道奇怪的黑影出現在了茶樓的上空,再次讓烏氿的神情微變。
那黑影並不大,渾身墨黑無比,盤旋旋轉在茶樓的上空,就像是吞噬了月光一般,灑下了無比深沉的黑暗。
不過片刻,黑影停了下來,靜靜飛懸在空中,露出了真實的面目。
那是一隻全身灰暗沒有任何羽毛的怪鳥,嘴喙尖長,上面掛滿了倒刺,偶爾睜開雙眼後露出了深黃色的瞳珠,更怪異的是,怪鳥的那對灰暗雙翅就像是柔弱無骨,能夠以各種千變萬化的姿態揮動。
烏氿曾經讀過監天司的群妖圖錄,在上面見過一模一樣的怪鳥,當時在那本書上,身為撰書者的那位觀星術士是這麼提及的——
“北域雪原,無骨羅羅。身兼千變萬化之能,渾身體態可隨意切換變化,一息時間便可縱寬至百丈或是縮至寸釐之間,能與天地氣息相融,極擅遮掩空間變化,生來便可坐望極道三期,當為妖國八類奇珍之一......”
昔日監天司的那位觀星術士遍覽山河,替人族撰寫出了群妖圖錄,流傳於世,更是憑藉自身遠見的卓識將妖國當中八種最難對付的血脈大妖評斷為了所謂的‘妖國奇珍八脈’。
奇珍之意,珍異難得的寶物,在那位觀星術士看來,這八種妖族血脈對於人族來說雖然是一種災難,但同樣也是不可多得的機緣和珍寶。
就像眼前的這隻無骨羅羅,人道三期裡寒水期的修士若能渴飲其血,便能夠不斷擴充套件神府裡的那片靈海。
寒水期修士的靈海寬闊程度一般以淵為計量方式,神府靈海寬逾百里即為一淵,通常一個寒水期修士的靈海範圍極限就是九淵靈海。
而超過九淵靈海的千里範圍則是代表著一種潛力,能夠在極道三期之中走的更遠的潛力。
只不過越廣闊的靈海就越需要歲月的積累,而無骨羅羅之血便是能夠縮短這個積累過程的寶物。
當然對於現下的烏氿來說,寒水期對於他太過遙遠,而且別說是無骨羅羅了,就連展露出自身濃烈妖氣的利原都已經隱隱展露出了凌駕自己的實力。
他心裡的那種不安正在逐漸放大,心臟的跳動彷彿都遲緩了下來,但全身依舊是不敢有絲毫地輕舉妄動,就像一片粘在灰瓦上的葉子,正在努力地保持著靜止。
撲哧一聲。
茶樓前又有一團幽幽的鬼火出現。
那團鬼火接替起利原,如同狠狠掄起的大錘不斷砸在石階之上,一時火星四濺,刺耳的聲音響起又消失在了無骨羅羅籠罩的黑影下。
梆!
梆!
梆!
黑暗彷彿有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烏氿身上,而那一聲一聲沉響就像是砸在他的心裡。
沒過一會兒,他的身體便開始搖搖欲墜,臉色變得極為蒼白,完全沒有意識到為何明明自己隔著數百丈都能聽到那聲音。
石階被鬼火砸出來了一個洞口,利原和那團鬼火以及茶樓上的無骨羅羅很快都消失在了那處深洞裡。
寂靜的黑夜再次變成一潭死水,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烏氿慢慢恢復了正常,卻沒有敢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喘著輕微的粗氣,驚疑不定的看著那個洞口。
但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如絲線般鑽進了烏氿的耳中,最後在耳廓裡化為了淡漠的幾個字,“看了這麼久,你可看出了什麼?”
烏氿神情瞬間微變,腳下猛一用力,貼在屋簷上的身影立刻如飛葉一般飄了起來落在地上。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便已經運轉起了全身所有的靈氣,開始瘋狂往坊市外的方向走去。
只是那聲音卻像是始終跟在他身後經久不散,冷冽陰森,逐漸變成了如同破舊的風箱被一雙大手緩緩拉動的怪異響動。
“呼——呼——”
烏氿沒有跑出去多久,目光就已經變得渙散,開始覺得越來越疲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烈的疼痛。
緊接著,是一種尖銳的“噗嗤”的聲音,彷彿利爪開膛破肚。
烏氿鼻翼努力扇動著,想要繼續呼吸然後發出最後一聲警醒,只是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而無法喊出來,很快他臉頰上的肌肉也開始不停地抽搐,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後,蒼白地顫抖著。
他腳下失去了所有知覺,踉蹌幾步後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在摔倒之前,視線最後的餘光之中看到了——
一隻白皙瘦弱的手掌不知何時穿過了自己的胸膛,正握著一顆暗紅色還在跳動著的心臟。
那隻手掌的主人是一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青年,渾身的氣息如淵似海,極為可怕。
烏氿意識彌留之際想起了這個人,就在上一次的天元大試上,他親眼看著對方拿下了臨江府試的第二,最後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選擇了不去青都爭國首。
“徐......少......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