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手癢(1 / 1)
穿過熟悉的庭院、講經堂,越往裡走,越能夠感受到那股純粹的、彷彿能滌盪神魂的清靈之氣。
洞壁上天然生長的熒光苔蘚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蜿蜒的石徑。
這裡的一切都帶須菩提著祖師特有的氣息,古樸、深邃、包容萬物又隱含鋒鋩。
斜月三星洞說是洞,其實更接近一座道觀,須菩提住的地方自然也是木質結構的房屋,從外表上看,這座房間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簡樸至極,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
“弟子張三,拜見祖師。”
張三在房間門口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個道禮。
無論他身份如何特殊,在祖師面前,他始終是當年那個在方寸山做客卿的後輩。
沒有回應,只是房門無風自動,自己開啟了。
須菩提祖師盤膝坐在正廳的蒲團上,佝僂的身影在青燈映照下拉得很長,給人一種不可撼動的感覺。
“傷好了幾成?”祖師聲音平靜。
“託祖師靈藥之福,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行動無礙。”張三如實回答。
“七七八八?”祖師睜開眼看向張三,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落在張三身上,裡邊帶著幾分審視,“聖人之力留下的烙印,如同跗骨之蛆,豈是區區幾日猛藥就能根除?你體內的龍血雖強,卻也不過是外強中乾而已,過來。”
張三依言上前幾步。
來到近前,須菩提祖師伸出手指,並未接觸張三身體,只是隔空虛點了幾下,張三立刻感覺體內幾處隱秘的經絡節點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伴隨著一股滯澀感,讓他氣息都微微一窒。
那是被如來佛力侵蝕最深、之前被龍血和藥力強行壓下的地方。
“哼,這便是你說的七七八八?”須菩提祖師收回手指,語氣聽不出喜怒,“年輕人,莫要逞強。根基若損,日後大道難行。”
張三心中凜然,知道瞞不過祖師法眼,躬身道:“祖師教訓的是,弟子……只是不想再喝那藥了。”
祖師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很快隱去。
他搖了搖頭:“那藥雖苦,卻是為你拔除聖人法力烙印的良方,你體內的佛力與龍血、還有你自身駁雜的異種力量糾纏,尋常手段根本無用。若非以猛藥烈火相激,強行煉化分離,假以時日,這些烙印便會成為你道途上的頑石,甚至可能在你衝擊更高境界時反噬自身。”
須菩提祖師說完,認真道:“再喝七日,一日不可少。”
張三苦著臉,但只能應下:“是,弟子遵命。”
見張三應下來,須菩提這才掠過這個話題,道:“天庭那邊的事情,那猢猻都和你說了吧。”
張三點了點頭。
猴子外出打聽情況這種事根本瞞不住祖師,也沒必要瞞著祖師,在說到這件事的時候,張三也不必遮遮掩掩。
“祖師可是有事情叮囑小子?”
“確實有幾件事,你且聽好了。”
須菩提拂塵輕輕揮動,開口道:“玉帝歸位,雷霆手段盡顯,於天庭之內,以‘失察’、‘怠惰’之名,七日內連罷九位星君、十二位天將,皆是與西天過往甚密者,就連托塔天王也被勒令閉門思過。”
“南天門由司法天神楊戩親自坐鎮,梅山六聖率草頭神巡視諸天,殺氣騰騰,佛門安插的暗樁,被拔除者十之七八。”
張三心頭一凜。
儘管聽猴子說過一遍,但再聽一次還是控制不住內心的顫抖。
玉帝的動作遠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這已不是簡單的整肅,而是近乎刮骨療毒般的清洗,而楊戩這柄利劍被玉帝握在手中之後,比以往更加鋒芒畢露。
“佛門那邊,靈山金頂佛光黯淡,諸佛菩薩閉門誦經,對外界不置一詞,看似隱忍。然地藏菩薩處,卻有佛光頻現,金蟬亦在其處盤桓數日,所議之事,恐非超度亡魂那麼簡單。”
祖師說著,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如來吃了如此大虧,豈會真做那泥塑菩薩?明面蟄伏,暗中必有反撲之策。你與悟空,如今已是某些人眼中釘、肉中刺。”
張三默然。
他自然明白,自己和猴子攪亂了佛門千年大計,又間接導致玉帝對佛門勢力的大清洗,如來能放過他們才怪。
金蟬子去找地藏,恐怕也是在尋求庇護或串聯力量。
“至於娘娘,”祖師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世事的瞭然,“瑤池緊閉,歌舞昇平。只是蟠桃園的土地和天河巡水的天丁,近日調動頻繁了些。她在積蓄,也在等待。天庭這潭水,遠未到澄清之時。”
祖師寥寥數語,便將天庭暗流洶湧的局勢剖析得淋漓盡致。
玉帝的銳意進取、佛門的隱忍蟄伏、王母的靜觀其變,各方勢力都在重新落子佈局。
而張三和猴子,雖然暫時脫離了事件的核心,但無疑處在這風暴旋渦的邊緣,隨時都會被捲入漩渦。
“祖師的意思是……”張三沉聲問道,他知道祖師點明這些,絕非只是讓他了解時局。
須菩提祖師的目光轉向堂外虛空,彷彿穿透了洞府禁制,看到了那浩瀚三界。
“三界之劫,非始於今日,亦非終於此役。天道運轉,自有其理,然‘理’非‘情’。玉帝欲借異域之力行破局之舉,此乃逆天改命之途,兇險萬分。老道我雖不喜那禿驢,亦不認同大師兄某些算計,但天道若傾覆,三界根基動搖,億兆生靈塗炭,此非吾等所願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張三,眼神變得深邃無比:“你體內那扇‘門’,不日便會迎來解封,門開之後,是福是禍,還要你自己來把握,只是你且謹記我的話:三界,經不起第二個‘封神’之亂了。”
張三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回應:“弟子……謹遵祖師教誨!”
他知道,這是祖師對他最大的期許,也是最深的警醒。
——
日子一天天過去,自從見過祖師之後,張三又重新墜入了靈藥的地獄。
老實說,靈藥確實很苦,好在一切都如於是所預見的那般,張三體內的灼熱與劇痛果然如祖師所言,一次比一次猛烈。
那辛辣的藥力彷彿化作無數柄細小的鑿子,在他筋骨經絡間反覆沖刷、錘打,強行剝離著如來佛力留下的頑固烙印。
每一次藥力發作,他都如同被架在火爐中煅燒,汗水浸透衣衫,額角青筋暴起。
但他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運轉體內龍血與自身修為,引導著這股霸道的藥力,將其化作淬鍊己身的烈火。
這過程痛苦萬分,卻也效果卓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深植體內、如同附骨之疽的佛力金斑,正一點點被藥力熔鍊、驅逐。
原本因佛力侵蝕而顯得滯澀、脆弱的經脈,在藥力的反覆沖刷和龍血生機的滋養下,正變得前所未有的堅韌、寬闊,隱隱透出玉石般的光澤。
他的體魄,正在經歷一場破而後立、脫胎換骨般的蛻變。
玄離依舊苦哈哈地往返於後山與靈獸園之間,每日被靈犀追頂已是常態,還得忍受道童對他“草都分不清”的嘲笑。
李清凝則展現了她在草藥一道上的驚人天賦,不僅幫玄離快速識別了那些繁複的靈草,還主動向負責藥圃的道童請教,辨識、照料著洞府內外的許多奇花異草,那份專注與靈性,連偶爾路過的須菩提祖師都微微頷首。
賀代除了照料張三,更多的時間是向他詳細彙報這些年各個世界的變化、組織的變遷、以及一些關鍵人物的近況。
張三聽得認真,時而皺眉,時而欣慰,心中那幅因長久缺席而變得模糊的萬界圖景,正被賀代一點點重新描繪清晰。
猴子也沒閒著,除了在山上各處晃盪找樂子,就是纏著幾位相熟的師兄切磋。
他雖已經摸到了大羅的邊緣,但方寸山的道法博大精深,幾位師兄浸淫多年,各有絕活,猴子打得酣暢淋漓,倒也覺得別有趣味。
只是夜深人靜時,他坐在張三屋外的石階上,望著滿天星斗,眼神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迷茫。
長生已得,齊天夢碎,未來該往何處去?
張三那句“回花果山看看”的提醒,此時倒像是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悄然發芽。
第七日,最後一碗藥端到了張三面前。
藥汁呈現出一種近乎純粹的黑金色,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光是氣味就足以讓尋常仙神神魂震盪。
張三猶猶豫豫地嚥了一口唾沫。
“祖師說,這是最後一劑了。”賀代的神色帶著一絲凝重,“藥力會前所未有的猛烈,三哥,千萬要小心。”
張三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地接過藥碗,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轟——!
藥液入喉的瞬間,彷彿吞下了一座爆發的火山!
難以想象的狂暴熱流瞬間炸開,席捲全身!
這一次的痛苦遠超以往,張三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脈、甚至每一個念頭都在被撕裂、焚燒、熔鍊!
他體表的鱗片瞬間變得赤紅,皮膚下彷彿有岩漿在流淌,絲絲縷縷帶著佛性金光的黑氣被硬生生從七竅、從毛孔中逼出,又在空氣中發出滋滋聲響,被無形的道韻磨滅。
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幾乎要蜷縮起來。
賀代緊張地扶住他,能感受到他體內那股毀天滅地般的能量風暴。
就在張三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股力量徹底吞噬、意識都開始模糊時,心口處那滴沉寂的龍血猛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光!
一聲蒼茫古老的龍吟彷彿自身體的最深處響起,一股浩瀚、威嚴、充滿無限生機的力量席捲而出,與那霸道的藥力轟然相撞!
然而預想中的激烈發生,兩股至強力量反而在張三體內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與融合。
金色的龍血之力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引導著狂暴的藥火,一遍遍沖刷著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將最後也是最頑固的佛力烙印徹底焚燬、淨化。
同時,龍血本身蘊含的磅礴生機,也在藥火的淬鍊下變得更加精純、活躍,瘋狂地修復著淬鍊帶來的損傷,滋養著新生。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絲暴戾的藥力被龍血馴服、吸收,張三體表的赤紅迅速褪去,鱗片重新恢復溫潤的光澤,甚至隱隱透出一種內斂的金色毫光。
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感、強大感油然而生。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金光一閃而逝,深邃如淵,氣息圓融內斂,卻又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
聖人之力留下的隱患,至此徹底根除!
他的體魄強度,也甚至隱隱觸控到了一個新的門檻。
“呼……”張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著淡淡的檀香和硫磺混合的氣息,在空中凝而不散。
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通暢與力量充盈,張三彷彿卸下了萬鈞重擔,那深入骨髓的刺痛與滯澀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龍血奔騰的沛然生機和筋骨重塑後的堅韌。
他甚至能感覺到,心口那滴龍血似乎也因這番淬鍊變得更加精純璀璨。
“呼——”賀代也跟著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
就在這時,洞府外傳來一陣清越的鶴鳴。
一個道童的聲音恭敬傳來:“祖師有請張道兄前往靜心堂。”
張三與賀代對視一眼。
兩人心知,知道祖師召喚,必有要事,大機率是有關天庭,有關玉帝,有關太上老君和萬界之門的事情。
張三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身輕體健,舉手投足間力量流轉如意,狀態前所未有地好。
他對賀代點點頭:“我去見祖師。”
“萬事小心。”
“放心。”
張三大踏步地離開了房間。
——
斜月三星洞後院,靜心堂內。
張三趕到這裡的時候,靜心堂的門還沒關,他正好看到了靜心堂內的眾人。
果然不出所料,太上、老君、玉帝,這幾個該來的都來了。
另外,還有一個不該來的。
張三看著那個滿頭疙瘩的禿子,感覺手有點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