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爺爺,這活兒孫兒接了!(1 / 1)
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允炆的話音落下,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只是無聲地沉了下去。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寬大的身軀幾乎陷了進去。他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御案的邊緣,那沉悶的“篤、篤”聲,是殿內唯一的聲音,敲在人心上,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那聲音停了。
“欽差大臣,先斬後奏。”朱元璋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子生鐵般的冷硬,“這把刀,咱給你。可這天下,誰能握得住這把刀?誰配去握這把刀?”
一個手持“先斬後奏”大權的欽差,在天高皇帝遠的河南,就等於一個臨時的皇帝。他若忠誠,是國之利器;他若有私心,立刻就能在地方掀起一場更大的災難。他若軟弱,就會被地方官僚士紳架空,淪為笑柄;他若剛猛,又可能激起兵變,讓局面徹底失控。
用錯一人,滿盤皆輸。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從那張巨大的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繞過堆積如山的奏摺,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到了朱允炆的面前。
他沒有看朱允炆,而是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彷彿在看大明朝的萬里江山。
“計策是不錯。”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查貪官,抄家產,這是咱最愛乾的事。以工代賑,也能讓那些災民有口飯吃,不至於造反。敲打士紳,更是咱一直想做卻沒下狠手的事。”
他每說一句,就在殿中踱上一步。
“可你說的這些,都需要人去做。而且,得是個狠人,一個有腦子,還敢下死手的狠人。這個欽差,要頂得住河南官場的反撲,要鎮得住地方的驕兵悍將,要壓得住那些吃人不吐骨頭計程車紳大戶。最要緊的,還要有咱的絕對信任,能讓他放手去幹。”
朱元璋停下腳步,終於轉過身,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允炆。
“允炆,你跟咱說,這滿朝文武,咱該派誰去?”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如何救元”更難。
朱允炆無論提名誰,都可能得罪一大片人。
說一個文官,武將那邊會有意見。
說一個武將,文官那邊又要彈劾。
說一個宗室親王,更是會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朱允炆心念電轉,正要說出幾個穩妥卻未必頂用的人選來敷衍過去,朱元璋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洞察,和一絲不容拒絕的霸道。
“咱替你選了。”
他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隔著幾步遠,重重地點向朱允炆。
“你,去。”
“轟!”
朱允炆只覺得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整個人都懵住了。
什麼?
我……我去?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老朱會把這個擔子,直接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今年才多大?
一個從未出過京城,沒有任何實際從政經驗的皇太孫,去做這個手握生殺大權、攪動一省風雲的欽差大臣?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皇爺爺,孫兒……”
朱允炆下意識地就要推辭,“孫兒年幼,恐難當此重任……”
“你不是說長痛不如短痛嗎?”
朱元璋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不是說要刮骨療毒嗎?現在,咱就把刀給你!讓你親自去刮一刮我大明的骨!怎麼,在奉天殿裡說得頭頭是道,真要你下場去幹,就怕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煞氣,撲面而來。
“你給元朝開的藥方,一條比一條狠。殺王公,棄江南,行漢法。咱今天就讓你看看,給我大明治病,是不是也那麼容易!”
“咱問你,這個活,你接,還是不接?”
朱允炆的心跳得飛快。
他能感受到朱元璋語氣裡的考校、逼迫,甚至是一絲瘋狂。
但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信任與期望。
老朱這是在用一場天大的災禍,來給他這個未來的儲君,上最深刻、最殘酷的一課。
這一課,若是學不好,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可若是學成了,他將真正擁有執掌這個帝國的資格。
一股熱血,從朱允炆的胸膛裡猛地竄了上來。
理論說了千萬遍,終究是紙上談兵。
如今,一個能讓他將心中所學付諸實踐的機會,就擺在眼前。
怕什麼?
幹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念頭,他抬起頭,迎上朱元璋那灼人的視線,雙膝一軟,對著朱元璋跪了下去,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皇爺爺,這活兒,孫兒接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好!”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聲比之前在大本堂時更加暢快淋漓。
他上前一把將朱允炆從地上拽了起來。
“這才像咱朱家的種!”
他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這一次,力道恰到好處,充滿了長輩的慈愛與肯定。
“空口接活不行,咱得給你傢伙事兒。”
朱元璋轉身走回御案,卻不是去拿聖旨,而是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了一塊古樸的、刻著龍紋的玄鐵腰牌。
他將腰牌塞進朱允炆的手裡。
腰牌入手冰涼,卻彷彿帶著千鈞之重。
“這是咱的隨身腰牌,見此牌,如見咱親臨。河南一省,從布政使到下面的縣丞、巡檢,文武百官,皆由你節制。你剛才說的,先斬後奏之權,咱給你!”
朱元-璋的聲音變得森然。
“咱再給你一道密旨,給你調動河南都司兵馬之權!若有地方衛所不聽號令,或有士紳豪強聚眾作亂,你可自行調兵,給咱狠狠地殺!”
朱允炆緊緊攥著那塊腰牌,手心開始冒汗。
這哪裡是授權,這分明是給了他一把尚方寶劍,讓他去做河南的“太上皇”。
“光有權也不行,你一個人去,會被那些老油條給生吞活剝了。你那套查賬、抄家的法子,得有爪牙去幹。”
朱元璋說著,對殿外侍立的太監喊了一聲。
“傳旨!”
“著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即刻入宮覲見!”
錦衣衛!
朱允炆的心頭又是一跳。
皇爺爺這是把大明最鋒利、也最讓人聞風喪膽的一把刀,交到了他的手上。
“蔣瓛會帶一百錦衣衛的好手跟著你。抄家、抓人、審訊,讓他們去辦。這幫傢伙,別的本事沒有,羅織罪名、挖地三尺的能耐,天下第一。”
朱元璋安排得明明白白,顯然是早就盤算好了。
他看著朱允炆,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兵馬,咱給你了。爪牙,咱也給你了。可你終究年輕,很多官場上的門道,你不懂。賑災修堤,千頭萬緒,你也忙不過來。你還需要一個副手,一個經驗老道,能幫你鎮住場子,處理雜務的人。”
朱元璋把最後的問題拋給了朱允炆。
“這個人,咱讓你自己挑。你跟咱說說,滿朝文武,你想讓誰給你當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