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母親的哀求(1 / 1)
呂氏的話音不高不低,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即將沸騰的尷尬油鍋裡,沒能降溫,反而讓熱油濺得更高了。
朱允炆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一邊是親孃意味深長的“補身子”,一邊是新婚妻子羞憤欲絕的眼神,他這個皇太孫,此刻的處境比被三司會審的囚犯還難熬。
馬書瑤的臉已經不能用紅來形容了,那簡直像是要滴出血來。她提著食盒的手微微發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恨不得當場學會一門縮地成寸的道法,直接從文華殿消失。
還是呂氏,用她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替這僵局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她沒再看自己那個窘迫到快要同手同腳的兒子,而是將視線落在了兒媳婦身上。
“還愣著做什麼,拿過來吧。”
這一句話,彷彿是解除了定身咒。馬書瑤如蒙大赦,連忙定了定神,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走到書案前,將手裡的食盒輕輕放下。她全程不敢抬頭,眼角的餘光甚至都不敢去瞟那盞罪魁禍首的參茶。
“母、母親安好,殿下……”她福身行禮,聲音細若蚊蚋。
“嗯。”呂氏應了一聲,目光從馬書瑤恭順的頭頂,滑到她開啟的食盒上。
食盒裡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熬得軟糯的小米粥,配著幾樣精緻的醬菜,還有兩三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尋常的早膳,卻透著一股精心準備的煙火氣。
呂氏的眼神在小米粥和旁邊的參茶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沒說什麼,但朱允炆硬是從那平靜的眼神裡,讀出了一絲“算你識大體”的意味。
好傢伙,這婆婆的凝視,原來也是KPI考核的一部分。參茶是督促進度,早點是後勤保障,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朱允炆趕緊打圓場,拿起一個包子,故作輕鬆地笑道:“書瑤有心了,我正餓著呢。母親也用一些?”
“我不餓。”呂氏淡淡地拒絕了,她的注意力,已經從兒子兒媳那點事上,轉移到了朱允炆身後的書案上。
那十幾口楠木大箱子敞開著,堆積如山的卷宗文書幾乎要將整個書案淹沒。每一卷都透著一股陳腐和肅殺的氣息,與這殿內剛剛那點旖旎和尷尬格格不入。
“這些是什麼?”呂氏終於開口問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不關心朝政,但她關心這些東西會不會影響到她的兒子。
朱允炆心裡一沉,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他放下手裡的包子,臉上的輕鬆神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凝重。
“是河南布政使司下轄各府縣的官吏考功錄,還有……一些錦衣衛的密報。”
呂氏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官吏考功,錦衣衛密報,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就意味著麻煩,天大的麻煩。
“皇爺爺讓你看這些做什麼?”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接下來說的話,會在這剛剛才緩和一些的家庭氣氛裡,投下一顆真正的炸彈。
“河南祥符縣的黃河大堤決口,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皇爺爺命我即刻啟程,以欽差之名,前往河南,總領賑災、治河、勘察吏治諸事。”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然而,話音剛落,大殿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馬書瑤猛地抬起頭,剛剛褪下的紅暈被一片煞白所取代,她捂著嘴,眼中滿是驚駭和擔憂。昨天他只說了要去,卻沒說得這麼急。
總領諸事,這四個字背後是多大的權柄,就意味著多大的風險。
呂氏的反應,比馬書瑤更激烈。
她那張常年冷清,彷彿對萬事都漠不關心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她的身體猛地前傾,一直端放在膝上的雙手瞬間攥緊了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和不敢置信,“去河南?那種地方,現在就是個吃人的泥潭!胡鬧!”
這才是她最真實的樣子。那個在深宮裡謹小慎微,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的母親。她的丈夫,大明朝最仁厚的太子,正當盛年卻驟然離世。她守著的兒子,熬過了多少不眠的夜,抵擋了多少明槍暗箭,才把他扶上太孫之位。
現在,皇帝卻要讓他去那個最危險,最要命的地方。
“母親,這是皇命。”朱允炆低聲道。
“皇命?”呂氏冷笑一聲,眼圈卻紅了,“你父親在時,凡事都替你祖父衝在前面,最後呢?他落得個什麼下場!現在又要讓你去!老朱家是沒人了嗎?非要我的兒子去賣命?”
她的話,說得又急又重,帶著壓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懼。
一旁的馬書瑤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她從未見過自己的婆母如此失態。
朱允炆沉默了。他無法反駁。因為他知道,母親說的,是事實。太子朱標的死,固然是病,但何嘗不是積勞成疾?
他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裡一陣刺痛。他走上前,扶住呂氏的肩膀,聲音放得無比輕柔。
“母親,不一樣。父親那時候,是為君父分憂。而我這次去,是為了我自己。”
呂氏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不解。
“河南的局,是危局,也是一個機會。”朱允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釋道,“朝堂之上,叔王們對我這個太孫,有幾個是真心信服的?皇爺爺春秋已高,他這是在為我鋪路。他把刀遞給我,把立威揚名的機會擺在我面前。這一趟,我若辦成了,這太孫之位,才算真正坐穩了。若是我自己不敢去,那以後,還怎麼去坐那把龍椅?”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呂氏心中最在意的那把鎖。
是啊,太孫之位。
這才是她畢生所求。
呂氏激動的情緒,緩緩平復下來。她看著眼前的兒子,忽然發現,他好像在一夜之間,就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時提點庇護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懂得權衡利弊,敢於承擔風險的儲君了。
她的眼神複雜,有心疼,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化不開的擔憂。
良久,她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能不能,不去?”
這不再是質問,而是一個母親,最卑微,也最無力的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