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巴伐利亞有反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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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日的科隆,天氣已經轉涼了。

萊茵河上的薄霧還沒散乾淨,弗朗茨就在臨時行轅裡看完了前線的電報。

艾德爾斯特的戰鬥打了一晚,戰果非凡——英國人那套推進戰術在速射步槍面前簡直是自殺,就算是夜間,稍微露出的紅色軍服在幾百米外就是靶子。

普魯士國民軍的表現比預想中要頑強,他們不像英國人那樣死板,打散了會就地結成小股繼續纏鬥,普魯士人的戰鬥素養非常好。

真正讓弗朗茨多看了兩遍的是第三十七步兵旅的報告。

裡格勒爾少將的部隊守在艾德爾斯特東南方向一處鐵路樞紐旁邊的丘陵帶,那地方本來不在主戰場上,但英軍第七旅殘部退下來之後跟當地的普魯士國民軍合流了,反手就朝裡格勒爾的陣地撲過來。兩天一夜,正面進攻四次,兩翼穿插兩次,裡格勒爾的人在彈藥補給線被切斷的情況下,靠刺刀和工事硬頂了下來。戰後清點,全旅傷亡近三成,裡格勒爾本人右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包紮完了繼續在指揮所坐著。

弗朗茨在報告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授瑪麗亞·特蕾莎軍功勳章騎士十字。

這枚勳章在帝國軍隊裡的分量不需要多說。從特蕾莎女皇創設至今,拿到它的人不超過兩百個,而且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它只頒給那些在上級命令之外、憑自己的判斷做出正確決定的人。

授勳儀式辦得簡短。弗朗茨不喜歡把這種事情搞成演出,在臨時行轅的二樓會議廳裡,到場的只有西線參謀部的幾個主要將領和科隆軍政府的代表。裡格勒爾穿著還沾著灰土的軍服來的——他是從前線直接趕過來的,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弗朗茨親手把勳章掛上去的時候,注意到這個四十出頭的少將手指頭都是僵的,大概是這兩天沒怎麼睡過覺。

“去休息。”弗朗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別的。

裡格勒爾行了個軍禮,轉身走了。弗朗茨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個人可以用,記住了。

人都散了之後,副官送進來一份密封的信函,封口上蓋著首相府的黑鷹徽記。弗朗茨拆開看了一遍,沒什麼表情,又看了一遍,把信紙摺好,塞進了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巴赫男爵的報告寫得很剋制,但弗朗茨讀得出字裡行間的分量。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外的侍從官就輕輕叩了兩下門,說有人求見。來人沒有通報姓名,只遞了一樣東西進來——一枚老式的琺琅胸針,背面刻著一個很小的百合花紋。弗朗茨認得這枚胸針,全帝國認得它的人不會超過十個。

“請進來。”

伊莎貝拉女大公走進房間的時候,弗朗茨注意到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裝,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外面大概披了件旅行斗篷之類的東西,看上去像箇中產階級的寡婦。這是她的老習慣了——到哪兒都不願意讓人多看一眼。

她微微欠身。“陛下。巴伐利亞的柳特波德親王,恐怕有問題。”

弗朗茨沒有馬上接話。他走到角落那張矮几旁邊,親手倒了一杯咖啡端過來。維也納的咖啡豆,行軍途中也帶著,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堅持。

他把杯子遞給伊莎貝拉,然後自己也端了一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二十多年了。母親索菲女大公當年把哈布斯堡那套盤根錯節的情報網路交到這個撿到的妹妹(弗朗茨至少認為是妹妹)手上的時候,弗朗茨覺得是不是對女性來說任務過重了,不是誰都是母親那種女強人。

那套情報網路索菲女大公在與茜茜改善關係之後原本是打算給茜茜的——索菲對自己的兒媳婦有過很多期待,其中一項就是讓她掌握帝國暗處的眼睛和耳朵。但茜茜後來一頭扎進了她的學校和醫院裡去了,對情報這些東西毫無興趣,甚至可以說是厭惡。索菲當時大概失望了一陣,但很快做了決定,把一切正式轉交給了伊莎貝拉。

事實證明這是對的。伊莎貝拉不像茜茜那樣耀眼,但她有一種別人很難模仿的本事——她能讓任何人在她面前放鬆警惕,因為她看上去實在太不像個危險人物了。

“慢慢說。”弗朗茨喝了一口咖啡。

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窗外萊茵河的方向傳來駁船汽笛的悶響,隔得遠,聽起來像嘆氣。

伊莎貝拉坐得端正,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清單,但弗朗茨知道這個女人腦子裡的東西比嘴上講出來的多得多。

“黑天鵝發現柳特波德親王的兒子,路德維希·阿爾弗雷德(這就是歷史上的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三世,和現在的童話國王路德維希二世不是一個人),近三個月的行蹤異常。七月初,他出現在巴黎——對外的說法是參加一場私人宴會,薩瓦家族一個旁支的婚禮。隨後他去了馬德里,時間很短,不到三天。最後一次露面是在倫敦,八月中旬,我們在查令十字街附近的一傢俬人俱樂部確認了他的身份。”

弗朗茨的眼睛一眨一眨,沒有出聲。這是他聽情報彙報時的老樣子,瞭解他的人知道這意味著“繼續“。

伊莎貝拉放下咖啡杯,接著說下去。

“另外,陛下。路德維希二世陛下雖然有我們在替他撐著,但實話講,他對政務幾乎是放棄了。巴伐利亞內閣的多數成員對他的不滿已經不是暗地裡的事了,至少有三位大臣在私下場合公開表達過類似的意思。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人是巴伐利亞的教育大臣,約翰·馮·盧茨。”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們判斷,盧茨是柳特波德親王真正的軍師。此人在巴伐利亞官僚系統中的人脈極深,而且他不貪財,不好色,不嗜酒,這種人最難對付。再加上——雖然我們當初拆分了巴伐利亞的正規軍,但按照帝國體制,名義上仍有一支約三萬人的王國衛隊歸屬巴伐利亞王室直接指揮。經過內務部和黑天鵝的聯合評估……”

伊莎貝拉抬起眼睛,直視弗朗茨。

“我們擔心柳特波德親王會對帝國不利。”

弗朗茨把咖啡杯放到了旁邊的小桌上,很輕,沒發出聲響。

“不利。”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沒有疑問,也沒有憤怒。他只是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嚼了嚼,像是在品它的分量。

窗外的汽笛又響了一聲。

沉默持續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後弗朗茨開口了,聲音很平:“巴黎、馬德里、倫敦。三個地方。”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了回去。“你們查到了多少?”

伊莎貝拉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在膝上。

“至少可以確定,巴黎的停留時間最短,不到四天。以我們目前掌握的訊息來看,他沒有見到拿破崙三世本人——陛下也知道,皇帝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很難接見外賓了。巴黎目前整體的外交姿態趨於保守,歐仁妮皇后和法國首相把持著大部分決策,基本上是以防守和維持現狀為主。所以巴黎這一站,我個人傾向於判斷為中轉,不是目的地。”

她頓了一下,語速微微加快。

“馬德里方面就不一樣了。我們確認他出現在了國王利奧波德一世的宮廷晚宴上。當時有許多英國地中海艦隊的高階軍官在場,我們猜測這也許就是他最後出現在倫敦的原因,先搭上線。”

“他在倫敦停留的時間最長,前後超過十天。我們一位女情報員——鳶尾花——在梅菲爾的一場私人晚宴上確認了他的身份。同一場晚宴上,英國內政大臣理查德·克羅斯也在場。鳶尾花親眼看到兩人在餐後有過單獨交談,大約二十分鐘,隨後一同進入了宅邸二樓的一間私人會客室。之後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鳶尾花的身份不允許她跟進去。”

伊莎貝拉說完,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

弗朗茨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兩道紋路很深,像是刀刻的。

他在想一件事。

巴伐利亞。帝國最重要的邦國之一,人口七百多萬,清一色的天主教徒,忠誠度在整個南德意志邦聯中本來是最高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和哈布斯堡聯姻了幾百年,關係盤根錯節,理論上不應該出問題。

但“理論上”這三個字在政治裡從來就不值錢。

真正讓弗朗茨後背發涼的不是柳特波德親王本人——一個野心家而已,帝國從來不缺這種人。讓他發涼的是地理。

此刻,帝國百萬大軍分成東西兩線壓在普魯士身上,前線從科隆一直延伸到波西米亞山口。而這百萬人吃的糧食、打的炮彈、穿的軍靴、運傷兵的火車,有二分之一經過巴伐利亞的鐵路樞紐中轉。紐倫堡、慕尼黑、雷根斯堡——三條主幹線交匯的咽喉,都在巴伐利亞境內。

弗朗茨忽然想到了一個很遠的典故。

當年秦滅楚,李信率二十萬大軍長驅直入,後方看似穩如泰山。結果昌平君突然在郢陳反了。叛軍切斷了糧道,李信前後失據,二十萬秦軍幾乎崩潰。秦始皇不得不重新起用王翦,帶六十萬人從頭再來。

那次失敗,不是敗在前線,是敗在後背。

巴伐利亞就是奧地利的後背。

弗朗茨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抬起眼看著伊莎貝拉。

“有沒有具體證據?”

他問得很直接。

伊莎貝拉微微搖了搖頭。

“陛下,目前沒有。沒有書信,沒有密約文字,我們的人進入過親王典型的書房,沒找到任何不利的證據。但是——親王在巴伐利亞舊軍官團中的威望極高。拆分軍隊的時候,那些被打散編入帝國序列的巴伐利亞軍官,至少有三分之一和他有關係。王國衛隊那三萬人更不必說,中高階軍官的任命名義上經過慕尼黑的陸軍部,但實際上盧茨和親王的人把持著推薦權。我們往裡面摻的沙子,無法動搖他對巴伐利亞軍隊系統的掌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

最終還是說了。

“陛下,我不怕他反。我怕的是他在一個我們最經不起折騰的時候反。”

“嗯。”

弗朗茨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這件事太大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重量。

“不過——我也一直在防範著柳特波德親王。”

歷史上路德維希二世最終被自己的叔父柳特波德以“精神失常”的名義廢黜,隨後在施塔恩貝格湖邊離奇死亡。溺水。官方說法是自殺,但那具屍體和同時溺亡的古登醫生至今——至少在那條時間線上——仍然是一樁說不清楚的公案。之後柳特波德親王以攝政的名義接管了巴伐利亞,他的兒子路德維希·阿爾弗雷德最終成為路德維希三世,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最後一位國王。

這個陰謀論在那個世界裡爭論了一百多年。

而弗朗茨從很早的時候就決定不能讓同樣的事情重演。

所以他花了很多年經營和路德維希二世的關係。私下裡,他是路德維希為數不多願意傾聽的人。正是在這層私人信任的基礎上,路德維希才最終同意了拆分巴伐利亞正規軍的方案——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巴伐利亞的獨立性全在那支軍隊上。

要不然,現在面對的就不是三萬王國衛隊的問題了,而是十幾萬全副武裝的巴伐利亞正規軍。

光是想一想就後背發涼。

弗朗茨收回思緒,看向伊莎貝拉。他的眼神已經從剛才那種沉思中恢復過來,重新變得銳利而具體。

“這樣。第一件事,你和內務部立刻加大對巴伐利亞的滲透力度。盧茨身邊的人、親王莊園的僕從、王國衛隊中高階軍官的社交圈——全部重新梳理一遍。不要怕花錢。”

弗朗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我來辦。我會命令翁特上將帶第三十二步兵軍、第四十七步兵軍以及科爾納獨立預備師南下,進駐巴伐利亞和符騰堡。”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那張攤開的大比例地圖前,目光掃過紐倫堡到慕尼黑之間那條標註著紅色的鐵路線。

“對外的理由——監督後方後勤運轉,同時防範普魯士軍隊從北面進行戰略迂迴偷襲。”弗朗茨用指頭點了點地圖上巴伐利亞北部的邊境線,“毛奇元帥前不久剛在法蘭克尼亞方向搞了一次佯動,往維爾茨堡方向擺了兩個騎兵旅虛晃一槍,這個事情戰區司令部都有記錄。拿這個做藉口,說我們需要加強後方縱深防禦——理由勉強,但也說得過去。”

他轉過頭看了伊莎貝拉一眼。

“至少在明面上說得過去。柳特波德親王心裡怎麼想是另一回事,但只要兵駐進去了,他就得掂量掂量。三萬王國衛隊在兩個滿編步兵軍面前翻不起浪來。”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弗朗茨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那種只有長期高度緊張的人才會有的細微放鬆。她大概是擔心皇帝會猶豫,會說“再等等”“再看看”之類的話。弗朗茨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確實有這個毛病,但在涉及帝國後方安全的問題上,他不會。

“大概就這樣。”

“明白了,陛下。我告退。”

“等等,還有一件事。”

伊莎貝拉已經站起來了,正準備欠身告退。弗朗茨叫住了她。

“回維也納之後,去陪陪茜茜。”

伊莎貝拉微微一怔。

弗朗茨背對著她,目光落在地圖上,但顯然已經不是在看地圖了。

“她最近信裡的語氣不太對。我覺得可能是戰爭又或者是學校的事情。“

他頓了頓。

“我現在走不開。前線的事情、巴伐利亞的事情——我不知道還要在前線待多久。她身邊需要一個能說話的人。”

“你跟她處得來。這些年,她身邊能處得來的人不多了。“

伊莎貝拉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欠身,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

“臣明白。回到維也納之後,我會去茜茜那邊的。”

弗朗茨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伊莎貝拉退出房間的時候,腳步聲很輕,門開了又關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弗朗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萊茵河上的最後一聲汽笛消散在夜色中。他重新走到窗邊,科隆大教堂的雙塔在黑暗中只剩兩道模糊的輪廓。

他把巴赫男爵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頭頂燈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後劃了一根火柴,看著那張紙在指間慢慢燒成灰燼,落進了菸灰缸裡。

明天還有一場參謀會議。西線的秋季攻勢方案要定下來了,萊茵蘭的雨季不等人。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給翁特上將寫一道手令。今晚就寫。今晚就發。

巴伐利亞的事情,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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