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恨海情天(17)(1 / 1)
自那夜之後,姜姝婉再也沒有見過琳琅。
她本以為自己藉著停職居家的時日,能靜下心好好理一理她和琳琅之間的關係,誰料全被那一夜琳琅的一句“道士”,讓她徹底亂了。
那個當初說好要夜夜糾纏、擾她不寧的鬼如今真的要不見時,她早已沒了當初那份從容淡定。
因怕琳琅再度失控,姜姝婉遣散了府中大半的奴僕。
白日裡,偌大的府邸庭院空蕩,姜姝婉不止一次懊悔那夜的自己為何又和琳琅爭吵了起來。
可那哪是爭吵,向來在朝堂上能言善辯的她那一夜都沒說過幾句話。
興許,是他們之間本就是什麼都是錯的……
可到了夜裡,姜姝婉便提著一盞孤燈,在府中各院迴廊一遍遍的尋找,無論她如何呼喚,始終沒有半分回應。
燭火明明滅滅,只映著她一人的孤影……
而姜姝婉本就因朝堂風波被停職調查,如今她這般舉動,傳出外頭時,人人皆道她得了失心瘋,又或者真是被妖物糾纏,罪有應得。
姜姝婉無心辯解,甚至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執著什麼。
可她還有什麼好執著的呢?
就在姜姝婉困頓之際,閻玄醫出現了!
他看著姜姝婉,昔日命格通透清朗,如今卻蒙著一層散不開的混沌,當即無奈的搖搖頭。
“老夫我算了你有這一劫,特地讓人早早給你送了硃砂,留下箴言,勸你要早悟蘭因休戀逝水。如今硃砂斷裂,你怎麼就執迷不悟了?唉,緣也,孽也!”
姜姝婉也沒想到閻玄醫居然會出現。
這幾日她並非沒有想起過他,只是暗中幾番派人尋找,都探不到他半分蹤跡,她便知道閻玄醫是在故意躲她。
如今他驟然現身,又這般恨鐵不成鋼,姜姝婉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
沒有辯解,沒有推脫,她抬眸看著閻玄醫時,眸底帶著走投無路的茫然。
姜姝婉道:“老頭,我看不透自己的心了……”
看不透就對了,看不透才是真落入了情劫啊!
閻玄醫欲言又止,他本不願蹚這趟渾水。
上一世天子一怒伏屍百萬,連他差點就死在琳琅手中;
而如今琳琅身死六年,還能化作鬼魂尋來,身上的煞氣連他都要避讓三分。
若不是有人把他給揪出來了,他都只想躲得遠遠的!
閻玄醫也不再繞彎子,坦言道:“你留不住他的。”
“為何?”
姜姝婉的聲音不由得冷下。
她沒有想過要驅散琳琅,哪怕他是一縷幽魂,哪怕他即將成惡鬼,她心裡竟想著要強行將他捆在自己身邊。
閻玄醫語氣沉重。
“他上一世本就有帝王之氣,這一世卻因你橫死,強行留住,待到瘋魔成煞之際,必定禍亂人間。到那時,連我也鎮壓不住啊!”
姜姝婉臉色一白,不可置通道:“老頭,連你……都沒有辦法嗎?”
閻玄醫眼神躲閃,不是心虛,是他也無力。
姜姝婉的心一點點的沉下。
若連玄醫都束手無策,那她便不能罔顧世間其他人的無辜性命。
她忽然想起,想起琳琅每一次在她面前流露的痛苦掙扎;想起他被愛恨糾纏、困在前塵過往中不得解脫;想起兩人爭執時,他眼底永遠的無奈與蝕骨的痛楚……
都是她不好……
姜姝婉攥緊的手心緩緩鬆開,掌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子。
她啞聲開口,“若是……真要將他送走,那我該如何渡他轉世?”
是她拖累得琳琅這般痛苦,若能就此了斷,投胎轉世,忘了這兩世恩怨,與她不再相見,或許那才是最好的成全。
誰料,閻玄醫卻嘆道:“他早就沒有往生的機會了。”
姜姝婉猛地僵住,整個人像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
下一瞬,她聲音失控的發顫,近乎失態的追問:“老頭,你休要胡說!為什麼他會沒有投胎轉世的機會!”
他上一世為了你屠戮蒼生,造下殺孽,又為了你的命格剝去血骨;而這一世雖淪為亡魂,卻又屠盡崔府滿門,罪孽疊加,業火早已燒穿了他的往生之路。
這些話落到了閻玄醫口中時,便只剩下無奈的一句:“他投胎轉世的資格,早已被自己耗光了。”
“沒有轉世……”
“什麼都沒有了……”
姜姝婉喃喃重複,身形不穩的往後退了兩步。
留,是人間禍患;
放,卻是永世訣別!
“老頭,你讓我不要強留,可他卻連來生的機會都沒有了!既如此,我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這一瞬,積壓了兩世的愛恨與牽掛,矇住了姜姝婉所有理智。
她眼底多了幾抹猩紅,決絕道:“我要你替我將他留在我身邊。就算折我陽壽,損我氣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要我擔下什麼因果,我都認!”
閻玄醫沒想到她會這般破罐子破摔,驚呼道:“你瘋了!他殺孽滔天,天道不容,因果早已崩毀,人力也不可強留啊!”
“可你當年能逆天改命,送我重生,實在不行……我願意再重來一世!”
她不能看著琳琅就這麼消散在天地間!
姜姝婉跪在了閻玄醫面前。
“玄醫,求你,再幫我一回吧……”
他就知道,他的另一隻好眼會被一直惦記的!
閻玄醫氣得要吐一口血,可看著姜姝婉這般執著,他也束手無策,只好蹲下了身,苦口婆心道:“天命之女,不是老夫不願幫你,那時候你逆天改命,是尚有一線生機。而他如今業火焚身,魂根已朽,註定歸於虛無。你可以重來一世,可這天地間不會再有他了。”
姜姝婉聞言,眸光微微一震。
閻玄醫長嘆一聲,繼續點化道:“你與他,兩世糾纏,互有虧欠,天道讓你們相見,是在給你們一次了斷因果的機會。”
姜姝婉只覺得殘忍,若是這樣還不如一開始不見。
她緩緩閉上眼,痛心的問道:“我該怎麼做?”
“解鈴還須繫鈴人。愛恨皆由你起,執念亦由你終。你要助他放下對你的執念,讓他魂歸天地,方能安息。渡他,亦是渡己。”
“可若渡了他……我所愛的世間卻再也沒有他了啊……”
閻玄醫站起身,看著跪在自己眼前的女子。
沒有硃砂相護,可姜姝婉的身上已經沾染上了幾分鬼氣,但卻沒有傷及她。
他眸中多了幾分不忍與嘆息,終是沉沉的嘆了一聲,似是天地間的悲鳴。
“痴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