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恨海情天〔19〕(1 / 1)
自那夜過後,姜姝婉和琳琅二人之間橫梗著上一世的愛恨怨懟,似乎被那番肌膚相貼的溫存悄悄撫平了些許。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及過往,每到夜裡,姜姝婉便與琳琅在月下池邊對弈,又或是同在燈下共讀一卷書,安安靜靜相伴,日子過得平靜又緩慢。
可隨著時日流逝,琳琅身上的鬼氣也漸漸消散,魂體一日淡過一日。
直到今夜。
姜姝婉下意識的伸手想去觸碰琳琅的面龐時,她的指尖卻徑直穿過了他的魂體。
那一刻,姜姝婉面上一僵,飛快的收回動作。
她想當這一切什麼都沒有發生,可琳琅卻抓住了她的手。
姜姝婉順勢看去,驚覺琳琅如今的狀態處於半實半虛,如浮在夜色裡的一道淡影,淡得近乎透明。
這幾日,姜姝婉從來都沒有開口問過琳琅最後的執念是什麼。
她私心想著,只要能多拖一刻,他便能多留在人間一刻。
直到此刻,姜姝婉不得不承認分別近在眼前。
姜姝婉垂眸,睫羽蓋過了她眸底的暗色。
一時間,氣氛沉默,只剩一盞燭火輕輕搖曳。
琳琅望著她,眸底無波無瀾,像沉在古井裡的月光,早已知曉這一日的到來。
可那片平靜之下,卻也藏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不捨。
要不然,他就不會將裹在掌心裡的手再握得再緊一些……
“婉婉,你還記不記得你在我的墳前,曾說過什麼?”
琳琅緩緩開口打破了這陣沉默。
姜姝婉這才抬起眼眸。
她說過什麼?
她在琳琅的墳前說過很多話啊。
譬如,她在琳琅的墳前罵過朝堂上那些對她陰陽怪氣的臣子;吐槽失去記憶時的霍驚瀾把底下大臣當驢一樣使喚;再後來謝雲昭回京總在她面前唸叨她的夫君……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讓姜姝婉一時不明白琳琅到底指的是哪個。
琳琅見她蹙起眉頭不停思索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
“你慢慢想。”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姜姝婉的面龐,輕聲道:“我等你記起,明日再來見我。”
“你……”
姜姝婉眸光一動。
他們二人都是聰明人,誰都清楚再怎麼刻意迴避,只著守眼下時光的日子,終究撐不了多久。
這幾日的平淡相伴,不是真的放下過往的坦然,而是對眼下每一刻的珍惜。
琳琅在提示關於他最後的執念。
白日漫長,姜姝婉絞盡腦汁的想著琳琅夜裡的那句話,思來想去竟怎麼都猜不透。
她不解,琳琅的執念為何會落在她說過的話上呢?
難道,是她曾在他的墳前許下過什麼承諾?
姜姝婉順著這條線索,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思緒如潮水般湧來,漫過歲月的塵埃。
忽然,她腦袋中浮現出了一句話——
“若有朝一日,我想你想得緊了,便親手在這碑上刻下‘姜姝婉之夫’這五個字可好?”
她記起了,那日她在琳琅的墳前難得提及上一世,便隨口落下了這句話。
難道……
姜姝婉心頭一震,猛地抬頭時,才驚覺自己竟是想了一天。
窗外的天色漸漸沉下,琳琅卻沒有出現。
他定是在那座孤冢前等著她。
一切都已明瞭,可姜姝婉並未動身。
她攥緊著手,指尖深深的陷入了掌心,卻不覺得疼。
一想到一旦自己今夜完成了琳琅最後的執念,從此天地間便再無琳琅,連人人可以寄託的往生也不會有……
姜姝婉的心口漫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蓄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壓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認為自己早已放下了對琳琅的愛恨,可到這一刻,她竟是想要逃避,不想完成這最後的執念。
姜姝婉不敢深想其中的緣由,怕想得太明白,最後給自己留下的只會是餘生的痛苦。
可看著天色越來越沉,大地上最後一道夕陽的餘暉也要殆盡時,她還是站起了身。
那處孤冢有個可憐鬼在等著自己……
孤冢處,夕陽正沉沉落向天際。
殘霞染透半邊天空,濃豔得近乎悲涼,餘暉將荒草與墓碑都鍍上一層淺淡的金紅,風一吹,光影搖晃。
比起姜姝婉,踏著最後一縷落日餘暉而來的人卻是閻玄醫。
琳琅早已顯現。
他負手立在自己的墓碑前,望著天際的殘陽,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天地生滅都與他無關。
閻玄醫想了想,還是收斂了一身散漫,走到琳琅身後時,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禮。
“陛下。”
琳琅聞言,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閻玄醫身上時,帶著上一世身為帝王睥睨萬物的疏離與威壓。
他勾唇道:“朕還以為,你這一世,應當是不願再看見朕的。”
當年,這老道士可就要慘死在他手下了……
閻玄醫嘴角幾不可查的抽了抽,無奈的應道:“老夫想了想,還是要來見故人一面的。”
他打量著琳琅,看著那幾乎要與暮色融為一體的半透明魂體,忍不住問道:“陛下,你當真不打算告訴她,上一世你在她身死後,為她做的一切?”
琳琅冷哼一聲,算起了舊賬。
“若非是你,上一世朕的婉婉便不會輕易尋死!”
那能怪我嗎!
閻玄醫心裡苦啊!
不等他開口,琳琅便睨了他一眼,不容置喙的命令道:“你不許告訴她。”
閻玄醫這才改口道:“陛下情深至此,為何卻不肯讓她知道呢?”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不過是往後餘生,多添痛苦與愧疚罷了。
琳琅望向京城的方向,眸中藏著說不出的不捨與溫柔。
他輕聲道:“往後,朕為她重塑的命格,那股天命之氣會一直護著她,保她這一生順遂無虞,便夠了。”
至於那些代價,那些苦楚,早已隨著上一世的塵埃,一同埋進了墳冢之中。
閻玄醫長嘆一聲,望著殘陽如血灑在孤墳之上,光影斑駁,像極了這一段註定落幕的宿命。
前世虧欠,今生償還。
可情之一字,最是難解,又怎麼可能算得清、還得盡呢?
風捲著荒草輕輕作響,四下一片寂然。
閻玄醫行了最後一禮。
“陛下,老夫就此別過。願陛下此番再無牽掛,得以解脫。”
琳琅靜靜的立在墳前,等候著最後的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