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Chapter 91 西龕(1 / 1)
山林西側一處小鎮的旅館中。
夜深人靜,俞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的單人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按理說連日奔波勞碌,本該倒頭就睡,然而大腦卻不受控制地瘋狂運轉。
距離解開第二個機關已經過去了三天,最初的成功帶來的雀躍,早已被日漸滋長的憂慮沖刷得乾乾淨淨。
這三天裡,她和彭飛羽幾乎一刻都沒閒著。一邊抱著手機搜尋本地的各種寺廟古蹟,一邊向旅館老闆、路邊小販、甚至山腳下偶遇的村民打聽。
大大小小、有名無名的荒僻小廟走了不下七八處,有的只剩殘垣斷壁,淹沒在荒草之中,有的則被改建得面目全非,空有香火卻毫無靈韻。
每一次滿懷希望地出發,最終都敗興而歸。
經多方打聽,他們又將目標鎖定在了一處名為“西龕石窟”的地方。所謂的石窟,並非想象中的山洞,而是在一面巨大陡峭的崖壁之上,由古人歷經多年開鑿出的無數佛龕與摩崖造像。規模不大,且年代久遠和地勢險峻。規模不大,且因年代久遠和地勢險峻而鮮有人至。
據說那裡還是尚未開發之地,藏在深山幽谷之中,只有資深驢友和冷門古蹟愛好者才會偶爾踏足。
明天一早,他們就要去那裡,但俞夏心裡一點底都沒有。會不會又是白跑一趟?
時間一天天過去,趙森失蹤已經有半個月了,每多浪費一天,他可能遭遇不測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唉……”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直放在枕邊的紫竹笛,彷彿這樣就能汲取到一點點他的氣息。那個小小的“森”字,已經被她用手指勾勒了無數遍。
趙森,你到底在哪裡?遇到了什麼?為什麼就連一點訊息都不給我?!
俞夏猛地坐起身,抓過床頭的手機,又一次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毫不意外,聽筒裡依舊是那冰冷的機械聲。
雖然早就猜得到結果,俞夏心中還是難免更加頹喪。她呆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身旁的竹笛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不試試佔物追蹤?雖然這個法術需要用到與追蹤目標強烈相關的物品,但這支笛子是他親手所做,刻著他的名字,沾染了他的氣息……
萬一呢?萬一可以呢?
在她心裡,這支竹笛不僅僅是一件禮物,更是一個信物,一個聯結。
俞夏端坐在床上,將竹笛橫置於身前,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意守丹田,氣沉於此,想象心盤雛形,點亮星雲……
她引導著那微弱的靈力,以竹笛為引,在心中構建的式盤上進行推演。
結果自然是徒勞。竹笛終究只是趙森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並非他日夜佩戴的玉石,也不是他氣息浸潤的貼身之物。這笛子上屬於他的氣息太微弱了,說不定拿這支笛子施法,追蹤她自己的位置都比找趙森要靠譜得多。
不知此刻,她送他的那支刻著“夏”字的竹笛,又在何處?是否完好?是否還在他身邊?
黑暗中,她將手臂重重地搭在眼睛上,彷彿這樣就能阻擋住那些不斷湧上來的令人恐懼的猜測。
“趙森。”她對著無邊的黑暗,喃喃自語,“你到底是出事了,還是在躲著我……”
無論是哪個答案,她都不敢,也不願去細想。
……
第二天清晨,俞夏頂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腫泡眼出現在了彭飛羽面前。
他眉頭蹙了起來,語氣帶著難得的勸誡,“要不今天休息一天?你這個狀態,不適合進山。”
俞夏強行打起精神,努力扯出一個看起來元氣滿滿的笑容,“沒關係!我精神好得很,一點問題都沒有!”
“哪裡好了?強撐只會壞事。”
“我說好就是好,別浪費時間了,走吧!”她一邊說一邊推著彭飛羽往前走。
彭飛羽終究沒再說什麼,淡淡丟下一句,“隨你,跟不上別怪我。”
兩人再次踏上了崎嶇的山路,朝著西邊的山谷進發。西龕石窟的位置比之前去的任何地方都要偏僻,必須一早出發才有可能在天黑前抵達。山路越來越難走,手機訊號也時斷時續,最後徹底消失。
俞夏興許果然是沒睡好,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漿糊,迷迷瞪瞪的,走路都有些發飄。在攀爬一段覆蓋著鬆散砂石的陡坡時,她腳下突然一滑,碎石嘩啦啦地滾落,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就往下跌去。
“小心!”走在前面的彭飛羽反應極快,回身想拉她,卻慢了一步。
幸好坡下幾米處有一塊凸出的大石頭充當了天然平臺,她撞在上面才險險止住了跌勢,沒有直接滾下山坡。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她嚇得心臟狂跳,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彭飛羽幾步滑下來,蹲在她面前,臉色很不好看,“你怎麼樣?受傷沒有?我就說你狀態不行!這還沒到地方就差點出事,真要到了那懸崖峭壁上,你是不是直接往下跳?”
所幸都是擦傷,並無大礙。俞夏掙扎著站起來,眼中沒有絲毫退縮,那種固執到近乎偏執的光反而更強烈了,“我沒事,一點小意外而已。”
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她甚至有些賭氣地從揹包側袋摸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毫不猶豫地從自己頭頂澆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瞬間浸透頭髮,順著臉頰、脖頸流進衣領,激得她猛地一個哆嗦,確實瞬間清醒了不少。
“喂,你幹什麼?!”彭飛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別浪費水啊,這一路上可沒地方補給!”
俞夏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溼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樣子有些狼狽。她沒有理會彭飛羽的責備,只是悶聲說了一句:“繼續走,一定要儘快找到渾天儀!”
“你這麼拼,是為了趙森?”他突然問道。
俞夏抿緊了嘴唇,沒有回答,尋找繼續向上的落腳點。彭飛羽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再次走到前面帶路。
山風吹過,溼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她突然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感到一陣莫名的惡寒,渾身開始起雞皮疙瘩。嗓子眼也隱隱發乾發癢,不太舒服。
她忽然意識到,身體的沉重和頭腦的發昏,恐怕不是單純的睡眠不足那麼簡單。這分明是要感冒的前兆!
我靠,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在心裡暗罵一聲,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將那股不適感壓下去。
“撐住啊,俞夏!”她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給自己打氣,“就差一點了,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兩人沉默地在寂靜的山谷中前行了許久,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聲作伴。彭飛羽在前面帶路,他的步伐穩健,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突然,他開口打破了沉默,“你之前說,趙森跟這片嶺安山有著極深的聯絡,到底是怎麼回事?”
俞夏跟在他身後,正努力對抗著逐漸襲來的頭暈和喉嚨不適,聞言愣了一下。
到底該不該說呢?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
她沉默著,步履未停。過了很長時間,她的嘆息聲突兀響起,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又或許僅僅是積壓的情感找到了一個決堤的縫隙。
“我7歲的時候,第一次在嶺安山上見到的他。”她輕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飄忽,融入了山風裡。
“那時候我追著一隻很漂亮的小白狐,誤打誤撞地進入了隱世,是他把我送出來的。後來,我不甘心,又一個人偷偷跑去山神廟,就是我們找到木星羅盤的那座。我太貪玩,差點掉下廟後的懸崖,心裡拼命求山神大人來救我,然後……他就出現了,把我從懸崖邊拉了上來。”
她抬起眼,望向前面彭飛羽的背影,那目光卻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某個虛無的點上,帶著純粹的困惑與迷惘。
“很奇怪,是吧?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那種地方?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裡,我其實都在想,他是不是妖怪?或者是什麼山神的分身?”
“整整八年,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她的腳步慢了下來,聲音裡浸染著一種命運的恍惚感,“直到去年,我升入高中,他居然又出現了,而且還成了比我高一級的學長。再然後……”
俞夏再次停頓了,這一次的沉默更長。山風迎面吹來,撩起她半乾未乾的髮絲,拂過她微微發燙的臉頰。
再然後……我就喜歡上了他。她默默將這句話咽回了心底。
兩人之間,彷彿只剩下腳步踩在落葉和泥土上的沙沙細響。沉默很久之後,俞夏忽然抬起頭,開口問道:“吶,彭飛羽,山神……真的存在嗎?”
他的腳步沒有停,回頭瞥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但既然妖怪是真的,那麼神,或許也是真的?”
前方傳來彭飛羽帶著一絲嘲弄的輕哼,“按照這個邏輯,如果人類是真的,那麼上帝也是真的?”
俞夏被這個類比弄得一愣,一時沒理解他的意思,“什麼?”
“人類和妖怪,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這世間存在的生靈。你不要總是把妖怪視作什麼不科學、不尋常的異類。說不定,萬物有靈,妖力、靈氣這些東西,本來就是這世界最正常、最普遍的自然規律之一呢?只是大多數人感知不到而已。”
俞夏怔住了,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萬物有靈……是最普遍的自然規律?這個全新的視角,驟然打破了她腦海中某些固有的認知壁壘。
她一直以來雖然接受了妖怪的存在,但潛意識裡仍將它們歸類為異常和神秘。而彭飛羽的話,卻彷彿將這一切都攤平了,放在了同一個自然的尺度之下。
一種醍醐灌頂之感,伴隨著山谷間清冽的風,緩緩滌盪過她的心間。她看著周圍鬱鬱蔥蔥的山林,忽然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個模糊卻全新的認知。
去往西龕石窟的路程比預想中要難走很多。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本計劃能在天黑前到達,此刻卻成了奢望。
日落之後,山路愈發難辨。腳下的碎石和盤錯的樹根成了潛伏的陷阱,每一次下腳都如同一次冒險。俞夏的呼吸越來越重,喉嚨幹痛得厲害,身體內部一陣陣發冷,偏偏額頭上又滲出虛汗。
她實在撐不住了,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樹幹,彎下腰劇烈地喘息起來,“喂,彭飛羽,你不是能變鴆鳥嗎?為什麼不直接飛過去?順帶把我也捎上,這得走到什麼時候去?”
“說得輕巧。要是在隱世裡面,妖力不受顯世法則束縛,我倒是可以自由化形。”
“那……那典故里的鴆酒是怎麼來的?難道還要特地跑去隱世裡面找到你們,拔了羽毛,蘸了酒,再辛辛苦苦帶回顯世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抬槓。
彭飛羽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回道:“鴆鳥當然可以存在於顯世。但我現在是彭飛羽,擁有的是人類的肉體,這才是我的常態,不是你想變就變的。”
俞夏啞然,這個道理她並非不懂,只是病中的煩躁讓她口不擇言。
這時,彭飛羽轉身朝她走近了兩步,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俞夏,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關係,小感冒。”雖然身體虛弱,但嘴巴依舊很硬。
“……”他難得沒有繼續嘲諷,安慰道,“再堅持一下,應該快到了。”
這句話像是一劑微弱的強心針。俞夏咬緊牙關,將不適和一陣陣惡寒死死壓下,悶頭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刻意踏得異常用力,彷彿在和誰較勁。
一句快到了就是兩小時。當那片巨大的崖壁終於出現在手電筒光柱盡頭時,俞夏幾乎要脫力地跪下去。
然而,當她看清崖壁上的景象時,幾乎忘了身體的不適,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巨大的崖壁之上,層層疊疊開鑿著無數神龕與摩崖造像,依著山勢蜿蜒而上。它們形態各異,大小不一,詭譎的面像在手電筒的光影中明滅,沉默地俯瞰著他們。
一種肅穆神秘,甚至帶著幾分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壓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