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Chapter 130 元兇與救贖(1 / 1)
時間不知流逝了多久,但窗外的天色早已漆黑。
俞夏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姿勢躺在地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天花板上。那些明明不屬於她,卻也真真切切是她的記憶,佔據了她全部識海。
這不是旁觀他人的故事,而是親身經歷另一個自己的人生。
從七歲墜崖成為山神使的茫然,到遇見趙森時的心動與掙扎,再到發現真相後的崩潰,以及最後那場雨中懸崖上義無反顧的犧牲。
每一次抉擇,每一份痛苦,都真實得讓她感到了切膚之痛。
“原來,我反抗了半天,造成這一切的元兇……竟是我自己?”她喃喃道,彷彿看到了命運嘲弄自己的嘴臉。
所有曾讓她困惑和痛苦的謎團,都在這場記憶的洪流中找到了答案。她閉上眼,任由思緒勾勒出那個首尾相銜的真相。
迴圈的起點,是原初世界線的“俞夏”,將他山石塞進了七歲趙森的手中,由此誕生了新的時間線。
在新生的時間線裡,那個來自舊世界的“俞夏”理所當然地消失了,卻意外將一枚校牌遺落,又被當時的趙森撿到。隨後趕來的梧桐雖然察覺到了時空異常,但他為了維穩而編造了謊言,並隱藏了自己手中的他山石。
兩年後,在這條新時間線中七歲的她同樣遭遇墜崖,卻被已持有他山石的趙森救下,改變了本會成為山神使的命運,作為一個普通人長大。
後來,趙森因校牌指引考入嘉林中學,與她相識。最終,校牌又會因各種機緣巧合回到她手中,並在她為救趙森而穿越回過去時偶然帶回……於是,新的迴圈又開始了,週而復始,無始無終。
俞夏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悲涼,原初世界線中那個遞出他山石的“她”,哪裡會預料到此舉動竟會形成一個圍困住他們的更大命運之網。
然而她從來不是無辜的,若是層層推演,那遞向趙森的石頭,表面是渡他生命的舟,底下卻沉著贖罪的錨。而這罪的源頭,正源於她企圖逆轉時空的妄念,和對自身成為山神使命運的不甘和反抗。
但她無法責怪那個做出這一切的另一個自己,因為那就是她自己會做出來的事
“哈哈……哈哈哈……”思緒至此,俞夏忍不住笑了起來,充滿了苦澀與自嘲,“真是,太諷刺了!”
曾經,她本以為能看見妖怪,能施展法術,經歷光怪陸離的冒險,是世界上最酷的人生。
可當這一切超自然的力量與宿命,真的變成了她日復一日的職責與枷鎖之時,她卻發瘋般地想往回逃,只想做一個最平凡的普通人。
命運的玩笑,開得何等殘忍。
俞夏抬起手,將校牌舉到眼前。藍色的塑膠邊緣已被磨得圓潤,褪色的字型在昏暗的光線中更是模糊到難以辨認。
“三百多年了……”
原初俞夏說這是第33次迴圈。若每一次輪迴都橫跨十一年,那麼這枚校牌豈不是在迴圈中往復了三百六十多年?!
“我說怎麼舊成這樣。”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三百多年……是不是還得誇一句,在每一次迴圈裡趙森他都保管得挺好?”
可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三十三次輪迴,意味著三十三次相似的開端,掙扎和別離。
她將校牌緊緊按在胸口,默默向附身其中的另一個自己發出疑問,“你還在嗎?告訴我,在那三十二次我未曾經歷的迴圈裡,趙森最終如何?而我,又是怎樣的結局?”
“我一直在,只是在等你理清思緒。”原初俞夏的回應直接在她腦海響起,“雖然我此前從沒有來到過迴圈外的時間,因而沒有那些記憶可以給你。但你應當可以猜到,如果你始終不知道這迴圈的真相,你將會如何選擇?那便是前32次迴圈之外的所有結局。”
她會如何選擇?
如果不知道迴圈的真相,在趙森堅持他的使命的情況下,在她滿腔愛意卻不斷被推開的情況下……俞夏的心猛地一緊,不敢再深想下去,答案其實昭然若揭。
房間靜得可怕,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她慢慢坐直身體,試圖用理性驅散這份寒意,“那麼,第34次迴圈也已經在某個時空開啟了吧?如果我們打破這個迴圈,後果會是什麼?”
然而,原初俞夏的回答讓她脊背發涼,“後果,我想無非兩種。要麼悖論失控,作為因果核心的你和趙森,將被時空修復之力從整個時間尺度上徹底抹除。要麼,世界線強行收束原點。無論趙森是在那個雨夜墜崖身亡,還是作為不良少年為救人而犧牲,唯一確定的是,你必將在七歲那年繼承他山石,最終走向化歸的終點。”
聽上去沒一個好結局,無論哪種,都是絕望。
正在這時,俞夏忽然想起了什麼。那個聲音,曾經在她最彷徨無措的時候,從他山石裡傳出來的,差一點就把她引向了這個可怕的極端。
“啊,陳千燦……”她喃喃道。那個曾經誘惑她斬斷迴圈的聲音,終於對上了號。
“是她。”原初俞夏確認道,“她最初想做的,是製造一個首尾銜接的因果環,靠這個悖論爆發的能量去衝擊他山石本身的詛咒。可她算錯了一點,悖論的能量釋放的前提是失衡。而我們這個迴圈,反而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能量內耗其中,無法宣洩,所以她才一直想找個機會打破這個平衡。”
俞夏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舊校牌,“所以,這枚校牌……就成了最合適的撬動支點?只要我動了它,平衡就可能被打破。”
“沒錯。”
“那你呢?”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你告訴我這一切,引導我走到這裡……最終目的,是為了讓這個迴圈繼續維持下去嗎?”
原初俞夏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山石能記錄每一任持有者的經歷與最深的執念,哪怕其人與事已被世界線徹底抹掉。校牌和他山石在迴圈中共生,我才能藉機把意識附在上面。我有俞夏的全部記憶和感情,但我存在的本質還是一股執念。”
“我消失之前,唯一的念頭就是讓趙森活下去,保住他應得的十一年。所以,作為此唸的化身,我沒辦法偏離這個目標,必須讓迴圈繼續存在下去。”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說到底,我和陳千燦沒什麼不同。就像我被執念所困一樣,她的執念是毀掉他山石,所以她做的所有事也只能被此念驅動,沒得選。”
“執念”二字,重重敲在俞夏的心房上。
如果這個原初的自己,只是一個被執念所困而身不由己的幽靈的話,那麼她此刻聽到的這一切,又有多少是完整的真相呢?
“那、那我還能……”俞夏下意識開口,後半句卻卡在喉嚨裡。她想問的是,那我還能信任你嗎?
作為另一個她,自然能懂得她未出口的話,“別擔心,多虧你將這塊校牌從那無盡的迴圈裡帶了出來,我也隨之脫離了迴圈,也脫離了那枚束縛我的他山石。”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感受這種久違的自由,“而迴圈之外,我終於不再僅僅是執念的迴響了,而是成了我自己。同時,也正是因為站在了外面,我才真正看清了全貌。”
“全貌?”俞夏追問道,“這個迴圈,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問題?”
“問題在於,它本身就不是一個穩定的結構。”原初俞夏緩緩道來,“這些所謂的迴圈時空,並非是並列的平行世界。它們更像是一根被反覆套疊起來的線。”
“每一次迴圈裡,我們的行動並不會改變身處世界的過去,但會直接決定下一條線的開端。簡單來說,改變過去並不會修正自己的世界,只會創造出一個新的開局。”
俞夏蹙起眉,試圖理解這個複雜的概念。
“而且,每次迴圈並不是結束後就戛然而止。當那個你我被拽回屬於她的時間點,那條線上的時間依舊在往前走,會延伸出一個未來。但這個未來同樣是不穩定的,是懸而未決的可能性,隨時都會坍縮。”
“什……什麼意思?坍縮?”
“是的,好比那隻既死又活的薛定諤的貓。在開啟箱子前,它處在所有可能性的疊加態。時間也是如此,既是線性的,也是發散的,然而一旦出現了觀測者,這些可能性就會坍縮成唯一的現實。”
俞夏聽得腦袋發沉,“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還不明白嗎?”原初俞夏的聲音異常冷靜,“這個迴圈,根本不可能永遠維繫下去。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在正常的時間流中,用悖論吹出來的一個肥皂泡。即使再怎麼完整,但遲早會破。”
氣泡,遲早會破。
這句話,為之前所有晦澀的描述,落下了一個無比明確的定論。
若按照這個說法,無論對趙森還是對她而言,前方都是一片無望的未來。俞夏的心沉入了暗不見底的深淵,感到一股濃重的倦怠感。
算了……如果她身處的世界是一個註定坍縮的可能的話,那不如回到趙森身邊,在氣泡破滅之前陪伴他最後的時光。
此念之下,她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想要立刻返回嶺安山。然而,突然起身的動作讓她眼前一黑,不得不扶住牆壁。
在等待那片黑暗和嗡鳴褪去的時候,大腦也隨之清醒起來。
等等!
憑她對自己的瞭解,另一個俞夏跨過漫長迴圈的執念,告訴她這麼多殘酷的真相,難道僅僅是為了展示一個完美的死局嗎?
不,不對!
俞夏深吸一口氣,眼中重新聚起了光,但不是從前那種不管不顧的衝動,而是一種沉下來的決斷。她走到書桌前按開臺燈,抽出一張白紙,拿起筆懸在上方。
“說吧。”她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穩,好像在準備著一場談判,“你的計劃,具體是什麼?”
腦海中,彷彿傳來一聲嘆息,透出一點難得的欣慰,“你總算開始用腦子了,而不是隻論心去幹。沒錯,我確實琢磨出一個也許能打破死局的辦法。”
“那便是讓一個外部的變數介入其中,摧毀維持迴圈的核心。”原初俞夏試著把道理講得更明白,“之前的迴圈,就像是為掩蓋一個錯誤拆東牆補西牆。而我的新計劃,則要弄出更大的動靜,說不定由此引發的悖論,能把我們最初捅下的簍子蓋過去,讓我們有機會從時空的反噬中倖免於難。”
俞夏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你說的那個變數,是我嗎?”
“不。”原初俞夏的回答出乎意料,“不是你,而是趙森。”
俞夏愣住了,卻沒有急於提出疑問,而是等待著另一個自己,緩緩說出了那個膽大包天的計劃。
計劃的核心,源於原初俞夏困於他山石中,意外窺到的屬於陳千燦的過往。
陳千燦正是一個被時空法則根除之人,這與原初俞夏的消失有本質不同,並非因世界線跳躍而退場,而是在所有時間尺度上徹底抹除。這源於她做了一件絕對禁忌之事,攜帶著他山石,與過去持有他山石的自己正面相撞。
兩塊同源之石碰撞的剎那,附在其上不知多少代陳家人的妄念被狠狠震散。伴隨執念的鬆動,一股龐大而精純的靈力被釋放出來。
然而,這股力量不是沒有代價的,劇烈的悖論動搖了他山石存在的根基。歷史上,他山石曾神秘消失了整整二百年,這或許是時空修復這個巨大悖論所需的冷卻時間。
鋪墊至此,原初俞夏才將真正的意圖展露出來,而這個念頭的規模,讓俞夏的思維瞬間陷入一片沉寂。
她說,既然兩塊石頭撞一下,就能有這種效果,那如果讓三塊撞在一起呢?
本該存在當前時間線上的他山石,理應還在梧桐手裡。若能成功取得此石,並重返十一年前,將能遇到另外兩塊同源的石頭。
一塊是11年前正由梧桐守護的他山石,而另一塊,則是僅僅數日前由俞夏親手帶回過去的纏繞無數因果的迴圈之石。
三塊他山石,分屬現在、過去,以及一個首尾相接的閉環,將在同一個歷史瞬間迎頭相撞。
這引發的悖論,或許足以撕裂那個看似無解的迴圈,甚至撼動附著在他山石上的那條“欲承其力,必獻其魂”的殘酷法則。
俞夏被這個構想震懾得啞口無言,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問道:“那……怎麼帶回去?誰帶回去?同人不可再履其時,我是不可能了,難道……讓趙森?”
想到此前說到的變數,她意識到另一個自己並不是開玩笑,“你能確保三塊他山石相撞後,會發生什麼嗎?我和趙森會怎麼樣?如果依然像陳千燦那樣被時空徹底抹除,那麼這場迴圈的破與不破還有什麼意義?”
“冷靜些。”原初俞夏說道,“陳千燦被抹除的最大原因,可能不是讓他山石相撞,而是觸犯了‘雙影悖行,見即噬’的鐵律。相反,如果僅僅把悖論的衝擊侷限在他山石上,說不定我們還能借助此混亂,改變我們的人生。
“證據呢?”俞夏在紙上列舉著她的計劃,劃下一道短促的連線,“你怎麼確定這不是臆想出來的理論?!”
“證據就是我的親身經歷。”原初俞夏的聲音沉下來,“你忘了嗎?我就正是因為直接撞見了過去的自己,才被拋入時空亂流,間接導致了趙森的墜崖。那之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這個錯誤,時空就像是會自動修復一樣什麼都改變不了!直到最後,我將他山石交給了趙森,才終於讓歷史發生了偏轉。”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了歷史只有在悖論的掩蓋之下,才能發生改變!”她總結道。
俞夏沉思著,但這個計劃依然讓她感到不安,“可你所說的這些歸根結底,只是一種推測啊。你想過最壞的結果嗎?萬一失控……”
“想過。最壞的結果是悖論徹底失控,毀滅的不止是我們或趙森,甚至可能波及整個山林靈脈。但是,這也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機會了。”
她的話音稍稍放緩,卻透出更強的緊迫感,“你將校牌帶出了迴圈,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下一個俞夏能知曉全部真相。剩下的,只有在懵懂中重複無盡的輪迴,直到某次迴圈自然斷裂,但那同樣是一種無望的終結。至少現在,我們還能有的選!”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俞夏沒有說話,但並非被計劃說服,而是明白了這段話的暗示。
這不再是她一個人的選擇,而是壓上了所有時間線上的俞夏未能實現的可能性。
坐以待斃,不僅僅是辜負原初俞夏的託付,更是辜負了那些在無數個迴圈裡反抗掙扎的自己。
到底該清醒地衝向最壞的可能,還是在無知中滑向註定的深淵,哪一種更像是俞夏會選的路?
筆從手中滑落下來,她將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抱頭苦笑,“沒那麼容易,就算我願意押上自己去賭這最後一次,可我要怎麼說服趙森呢?他滿心滿眼裝的都是山林蒼生,我們的計劃在他聽來,分明是拉著整片山林陪葬。他怎麼可能點頭?”
“不,他會同意的。”原初俞夏斬釘截鐵地說,不帶絲毫猶豫。
“你在說什麼啊,”俞夏幾乎要失笑,“我跟他現在這樣,明明已經……”
“你看到了我記憶中的趙森,難道還沒發現?他可沒你想得那樣守規矩。”
俞夏愣住了,那些記憶湧入腦海,那個叛逆不羈,卻在音樂與文字中藏匿著敏感與反骨的少年。
緊接著,原初俞夏將一個更深的真相揭露了出來。
“陳千燦為了打破迴圈,早已透過他山石和渾天儀,將這場迴圈的起源,都攤開在趙森眼前了。她以為趙森作為一個被捲入迴圈的無辜受害者,是一顆打破僵局理想的棋子,指望他能親手終結這一切。”
原初俞夏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誚,“但她算錯了一點,她低估了趙森對你的感情。在趙森的視角下,如果這個迴圈被破除,讓世界線迴歸原點,那麼成為山神使迎來化歸結局的人就是你!”
俞夏如遭雷擊。
“所以,你還不明白嗎?你真以為他不惜與你決裂,也要死死維繫著迴圈,真的是為了那套山林蒼生的大義嗎?”原初俞夏的聲音在她腦海中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迴響,既似喪鐘又似驚雷。
“他是在為了你,替你揹負,本該屬於你的因果!”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俞夏屏著呼吸,瞳孔微微顫動著。
“他……是為了我,揹負本該屬於……我的因果?”她感到一陣眩暈,下意識扶住桌沿,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眼淚一滴滴落下,打溼了面前的紙張。
過往的畫面洶湧而入。趙森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每一次將她推開的堅決,每一次談及化歸時認命般的平靜……
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冷漠,不是疏遠,更不是對命運的屈服。
那是他用自己全部的未來,為她鋪平的一條自由的道路。他以為,只要迴圈繼續,她就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不必承受山神使的宿命與化歸的終局。他以為隱瞞真相獨自承擔所有,就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原來是這樣。這個笨蛋!
這個自以為是、傲慢、可恨、讓她心疼到無法呼吸的笨蛋!
俞夏感覺自己快瘋了,理智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我要去見他!我現在就要去見他!
她猛地起身,正要不顧一切奪門而出時,一股沉重的現實感迎頭澆下。她將額頭抵在門板上,用盡全身力氣讓沸騰的血液冷靜下來。
“但是……還是不能……”她的聲音帶著未退的哽咽,“即使趙森願意……我又該如何從梧桐手裡拿到他山石呢?”
原初俞夏的意識傳來,彷彿早已料到她此刻的絕望,“至於如何說服梧桐,雖然困難卻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因為梧桐心中,一直埋藏著一個心結,有關他山石最核心和黑暗的詛咒起源……”
而那就是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