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Chapter 133 啟程之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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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夏盤坐在地上,花了很長時間,才把一切都說清楚。

為了邏輯順暢,她沒管自己知道的資訊和趙森所知的重合了多少,把從校牌中另一個自己出現,到原初世界線的因果,以及最終決議的三石碰撞計劃全都說了一遍。

趙森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當俞夏說到“需要你回到十一年前,同時面對過去的梧桐和那時的我”時,他的眼睫微微顫了顫,但什麼都沒說。

“……所以,你需要完成的其實是兩件事情。一是說服過去的梧桐,並在那個時間點找到穿越回去的我,集齊三塊他山石完成碰撞。二是幫助那時的我,阻止小時候的你和媽媽墜崖。”

她終於說到了最後,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心中卻忐忑不安,“讓我彌補我的過錯,完成贖罪,同時也解救你自己,好不好?”

“俞夏,你沒有錯。”趙森不假思索地接上了她的話,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他心中盤旋了千百回,“那並非是你的錯,因此也不是你的贖罪。”

這斬釘截鐵的無罪宣判,要不是看到他全然認真的眼神,俞夏差點以為這是一句反諷。

她沉默半晌,開玩笑道:“不是我的錯?難不成還是你的?”

然後,她看見趙森笑了,那笑意在這片尚未散盡的薄霧裡,明亮到有些晃了她的心神。趙森微微傾身,將手覆在了她放在膝上蜷起的手上。

“對,如果你非要找到一個具體的過錯者,那麼這個罪就有我一份。”他凝視著她,“因為,我是你的共犯。”

俞夏屏住了呼吸,她知道他也是在把她剛才說過的話還給她。但她想說這不一樣,想說明明是她啟動了一切,想說他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就被捲了進來。

可趙森沒有給她組織語言的機會,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另一隻手也撫上了她的臉頰。

“不管是什麼選擇和後果,既然我們的命運已經交織在了一起,就無需再去分辨誰對誰錯。”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樣溫柔和堅定,“那不是你一個人的贖罪,而是我們的救贖。”

俞夏呆滯著,眼睛一眨也不眨。過了好幾秒,她鼻翼翕動了兩下,眼淚又再次決堤了。

趙森的手還撫在她臉上,想替她抹去淚水。可剛抹去一道,新的淚痕又蜿蜒而下,掌心很快溼了一片。他最終放棄了,轉而雙手捧住她的臉,將一個吻輕輕印在她顫抖的眼瞼上。

然後從額頭到鼻尖,最後落在她還帶著鹹溼淚漬的唇上。這個吻很輕,不帶任何情慾的索取,僅僅像在無聲地說我在這裡。

俞夏彷彿還能聽到他更多的未言之意:我接受這一切,包括你的眼淚,你的罪疚,你所有的執念與瘋狂——以及,我們的未來。

她閉上了眼睛,眼淚流進了緊貼的唇間,鹹澀的也是甘甜的味道。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將自己更深埋進這個充滿他的氣息和溫度的懷抱裡。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她迷迷糊糊地想。

沒有迴圈,沒有化歸,沒有需要顛覆的命運和需要撞碎的他山石。只有這個山谷,這片漸散的霧,和這個願意將她的罪孽也一併認領的人。

漸漸地,俞夏心中有了一些其他的主意,問道:“你還記得,當初我穿越前,你對我說的話嗎?”

不管命運如何,她還是想保留一點任性的自由。

“你說如果覺得今天的陽光太好,適合再多曬一會兒,那就等到明天。如果突然想去山下的哪條小溪小河玩水,暫時拋開這一切,那現在就去找。”她一字不差地複述,然後抬眼看他,“這話還算數嗎?”

趙森詫異了一瞬,隨後笑道:“當然,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給我重新做一支笛子了啊!”俞夏握著拳頭喊了出來,那語氣裡充滿了咬牙切齒的耿耿於懷。

她想起之前被樹妖吊起來,說她手中拿的笛子是偽物的屈辱,這事她可一直沒放下呢!

“對了!”她的眼睛又眯起來,“我給你的那支笛子呢?刻著夏字的那支。”

趙森的表情肉眼可見窘迫起來,眼神心虛地飄向別處,“我當時來山林的時候,也沒想到回不去了,所以……”

“所以你沒帶?”

“……嗯。”

“你看吧!”俞夏兩手一攤,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搞了半天,我們兩個人什麼信物都沒有!”

說到這兒,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鄭重宣佈他山石是信物,連忙找補道:“呃……我說的是除了這塊他山石以外!另外,這塊校牌也不算!”

她一邊說,還一邊嫌棄地戳了戳胸前彆著的校牌,那副氣鼓鼓的模樣,與剛才講述宏大計劃和沉重罪責時判若兩人。

趙森愣了兩秒,似乎被她給逗笑了。起初只是肩膀輕顫,隨即越來越開懷,他將雙手向後撐去,幾乎笑得前仰後合。

“你說得對,我們確實需要一點不那麼沉重的信物。”趙森笑夠後站了起來,手心向上地伸向她。

俞夏看著那隻手,再看看他臉上還未褪去的笑意,忽然覺得也許贖罪不一定要痛苦,救贖也不一定要沉重。

不管結局如何,他們還有權利擁有一個陽光正好的下午。

……

製作笛子的過程比想象中要費勁得多,尤其是在這荒山野嶺,沒有任何現代工具的情況下。

光是選竹子就耗費了很長時間。

“竹齡需在三至五年間,太嫩則疏鬆易裂,過老則失去韌性;竹節需均勻,音孔才好定位;竹壁厚度要適中,過厚則音悶,過薄則音飄……”

趙森開始一板一眼地講解起來,俞夏跟在他身後聽得一愣又一愣,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趙老師的教學時刻。

最終,他選中了一棵生長在背陰坡的紫竹,並指如刀劃過竹根部位,擷取了質地最密實的兩節。

新竹含水率極高,直接製作極易變形開裂,通常需要陰乾數月甚至數年,但他們沒有這個時間。

趙森緊握竹身,利用他山石的力量將竹子中的水分一點點引匯出來。竹身表面漸漸泛起一層細密的水珠,又緩慢消散在了空氣裡。

這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比當初烘乾俞夏身上衣物的時間久多了。

“不能太快,因為要模擬自然陳化的過程。若內外乾涸不一,應力失衡,這笛子的音色就毀了。”他一邊解釋,一邊將那兩支已經完成乾燥和陳化的竹節遞給俞夏。

俞夏小心地接了過來,竹身觸手溫潤,重量比之前輕了些,質地卻呈現出一種歷經時光沉澱般的堅實。

“然後呢?”

“然後去找一些合適的石頭當工具,給笛子開孔。”

夜幕降臨後,他們在溪邊生起了篝火。

現在,制笛的挑戰才真正開始。因為沒有尺規,趙森只能靠目測和手感確定笛子的音孔。俞夏幫不上忙,只能安靜地蹲坐在一旁,看著他被火光勾勒的側臉。

看他專注的神情,看他抿成一條線的嘴角,看他用手指在竹身上反覆丈量,再小心翼翼地用石片,在竹身刻上完美的落點。

好不容易確定了笛孔的位置,趙森換了一塊更加尖銳的燧石,緩慢鑽孔。

燃燒的篝火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混合著石片摩擦竹壁的沙沙聲。

俞夏託著腮,臉上不知不覺漾開一抹痴痴的笑。她忽然想起在原初俞夏記憶中的那個趙森,在舊書店讀加繆、在酒吧彈貝斯、在深夜騎摩托無證飆車。

兩個屬於同一人,卻似像非像的影子在這一刻重疊了。她眼中帶著一種如夢似幻的縹緲和遐想,開口道:“在最初的那個世界裡,不良少年一樣的你,也別有一番風味啊。”

趙森鑽孔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看她。

“我們可以一起逃課,去老街的舊書店,一待就是一整天。”她眼中閃著火光,像是在憧憬什麼了不起的冒險,“到了晚上就偷偷溜去聽地下樂隊的演出,你彈你的貝斯,我跟著蹦迪的人一起發瘋。”

她越說越興奮,“等散場了,我們不回家,專挑半夜在街上飆車,吵醒整條街的人……”

“然後被警察請去喝茶。”趙森介面道,無奈地一笑。

“那又怎樣?”俞夏揚起下巴,眉眼間盡是肆意的光彩,“反正我們本來就是共犯。”

“共犯”這個詞,如今一說出來便有種甜蜜的禁忌感。她忽然雙手撐著地面,用膝蓋慢慢爬向他,直到近得呼吸相聞,“不過啊,你成為什麼樣人都無所謂。”

她伸手,指尖順著尚未打磨完全的笛身滑動,停在了他握著燧石的手上。

“是離經叛道的不良少年也好,還是備受矚目的優等生也好,甚至是被困在山林裡的山神使也好。”她一字一句,望著他的眼睛,“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趙森一動不動,火光為他輪廓鍍上暖橙色的邊,而他的眼底,卻被更熾熱的情動染紅。

俞夏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剋制下的洶湧,手不懷好意地順著他的手背向上攀爬,掠過腕骨,撫上他繃緊的小臂。然後繼續向上,最終輕輕點在了他的喉結。

“趙森,你知道我生日那天,你給我製作笛子的時候,我為什麼突然撞桌子嗎?”

“……為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我在剋制想要親你的衝動,就唔……”

話音未落,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趙森一把抓住了俞夏那隻作亂的手,突然吻了上來,任由笛子和燧石滾落一旁。

篝火的熱度透過空氣傳來,卻遠不及他們相貼的體溫。過了很久,趙森才稍稍放開了她,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火光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如同他們尚未平復的心跳。

俞夏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趙森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不論是他的吻、他的擁抱,還是此刻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注視,都與曾經那個帶著距離感、冷靜自持的學長判若兩人。

她既為他終於肯卸下心防而歡喜,又隱約有種細微的不安。她似乎發現了,在這份突如其來的主動與貪戀之下,潛藏著更深的東西。

那不像單純的動情,更像是一種急於償還的交付,一種彷彿預感時間所剩無幾,於是要在風暴燃盡所有的放縱。

空氣裡瀰漫著松枝燃燒後淡淡的苦香。趙森的手臂仍環在她腰間,可那力道卻微微發僵。他的眼睛明明在望著她,眸光深處卻有些恍惚失焦,彷彿在凝視著一場隨時可能消散的幻夢。

“趙森!”俞夏喚著他,緊緊握起趙森的另一隻手,用力到彷彿要將這份信念透過血肉直接傳遞到他的靈魂。

他從那失神的狀態中抽離些許,目光聚焦在她臉上。俞夏將交握的手抬至視線齊平,火光之下相扣的指節被火焰映成了金紅色,像是一種誓言的神聖烙印。

“這裡不是終點,而是我們的起點。”

很長時間趙森都沒有說話,但眼底那片如同末日狂歡般的暗潮,開始緩慢平息下來。

“對。”一種更堅韌的微光在他眼眸深處點亮,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是我們的起點,通往新世界的起點。”

不是茫然的複述,而是帶著一種鄭重的決心。

……

三天之後的清晨,笛子終於製作完成了。其實本不需要這麼久,但他們都心照不宣地拖慢了進度。

此刻,俞夏握著石片,在笛上刻完了最後一筆。她吹去竹屑後,抬頭看向趙森,兩人目光相接時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捨與決然。。

沒有言語,兩人同時將手中刻著自己名字的笛子遞出,又接過屬於對方的另一支。動作緩慢而莊重,彷彿不是一個簡單的交換,而是一場授勳儀式。

再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將兩支笛頭輕輕相觸在了一起,其上的刻字森與夏緊靠,像兩個終於相遇的靈魂。

晨光潑灑進山谷,一縷金光在那兩支相觸的笛身上躍動,將刻字的每一筆凹痕都映照得清晰無比。

“現在。”趙森輕聲說,“我們終於有了完完全全屬於我們自己的信物。”

俞夏本以為自己會哭出來,甚至已經感覺到鼻中一陣酸澀。但當她望向趙森時,他眼裡不僅僅是柔情,更有一往無前的決心。

她吸了吸鼻子,將那些軟弱的情緒壓了下去。她必須記住,這支笛子不是終點,而是序曲。

林間響起清脆的鳥鳴,陽光碟機散了夜晚的涼意,新的一天開始了。

俞夏握緊了手中的笛子,眼神漸漸變得沉定起來,“趙森,等會兒我們就去找梧桐吧。我們的計劃,那些關鍵細節還需要你親自商議。”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趙森,望向前方他們未知的命運,“然後,我們就該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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