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Chapter 140 故事開始的地方(終章 )(1 / 1)
九月的陽光依舊刺眼,風裡殘留著夏末最後一波餘溫。
嘉林中學,新學期剛剛開始,大部分年級的實驗課程尚未排上日程。老舊的實驗樓靜立在校園一角,樓道內空無一人。
然而,頂樓的天台上卻是另一番景象,忙碌得像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趙森特地請了一天假,指揮著幾隻小妖對天台的佈景做最後的確認。此刻他正俯身在一處花壇前,眉頭微蹙,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株月季的花瓣。
“顏色還是不夠飽滿。”他喃喃自語,隨即對蹲在旁邊捧著小水壺的苔蘚小妖說,“再灑些晨露水,要均勻些。”
“好的,森大人!”小妖忙不迭地點頭,小心翼翼地傾斜壺嘴。水珠細密如霧,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小的彩虹。
趙森直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天台。一切都按照記憶中的模樣佈置,他像個強迫症患者似的,恨不得拿一把尺子丈量每一株花草和物件的擺放位置。
晨露般清新的空氣裡,漂浮著花草的淡香和屬於山林的靈氣。連陽光照射的角度、微風拂過時花草搖曳的節奏,都經過精心計算,一切都美得快不真實了。
可是,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夠完美。
“這邊的鈴蘭是不是太稀疏了?”趙森走到另一側花壇,手指劃過那些白色鈴鐺一樣的花朵,“從山林再移幾株過來會不會好些?”
一個花妖聞言抬起頭,“森大人,現在移栽太匆忙了吧,而且鈴蘭喜陰,這邊光照已經……”
“我知道,但讓你去做就趕緊去,別管那麼多!”他直接強硬打斷道。
只是希望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不,要比記憶中更好!
“等等!”他又轉向角落那株結著赤紅色果實的灌木,“火靈果的枝丫太亂了,趕緊修剪一下?”
“好的,森大人!”
“馬上,森大人!”
“啊,你們小心點,別把我的花踩了!”
小妖們在趙森的指揮下東倒騰一下西倒騰一下,忙得四腳朝天、混亂不堪,但蹲在一旁的六尾完全看不出區別。
這個天台,按理來說趙森老早之前就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青磚花壇裡植滿了繽紛花草,鵝卵石小徑一塵不染,翠綠藤蔓纏繞的棚架下石桌石椅整整齊齊。
可事到臨頭,這個人不知又在抽什麼風。
六尾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蓬鬆的尾巴在身後慵懶地擺動,滿臉都是無奈。
這時,趙森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它身上,“六尾,你引誘她上來的流程背熟了嗎?沒事的話你再下去多排練兩遍。”
被戳到之後,小白狐終於忍不住口吐人言了,“阿森,你是不是太刻意了?自然而然不好嗎?”
聞言,他沉默片刻,頭一撇固執地說:“這叫儀式感,你不懂!”
七百多個日夜,他時常走過俞夏家附近的街道,在她放學必經的路口假裝等人。他收集她每個階段的訊息,卻從不敢輕易靠近。他告訴自己,要等她再長大一些,等她的世界更穩固一些,等她有能力做好接受那個真相的準備。
所以他選擇等待,一直等到這個夏末的午後,才正式和她相見。
六尾看著他那副緊張到幾乎要同手同腳的模樣,在心裡嘆了口氣。算了,懶得爭了,就當好一個工具狐吧。
它從天台門溜出去了。當然,它才不打算真去排練,而是想跑到別的地方躲一躲清靜。
……
與此同時,高一的音樂教室裡,俞夏剛剛用竹笛吹完了一首曲子。
她的技法不算精湛,但笛聲裡有一種奇特的韻味,彷彿吹奏的不是樂譜上的音符,而是山林深處的迴響。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掌聲。俞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步走回座位。
前桌的黃嫻立刻回過頭,“我的天,初中同班三年,我都不知道你還會吹笛子!”
“因為我之前沒在班裡吹過嘛。”俞夏把笛子緊緊抓在手裡,笛身已經被她盤得溫潤如玉,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你的笛子好好看!”黃嫻湊近了些,“上面還刻了字,森?”
俞夏點點頭,像貓一樣用臉頰蹭了蹭笛子,“是呀是呀,這可是森林送給我的禮物!”
黃嫻還想問什麼,但課堂上不便私語,便轉過了頭。俞夏小心地把笛子收進布袋,手指最後劃過那個森字時,心裡依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中午午休之時,俞夏拿起笛子,獨自走向校園角落的實驗樓。
開學沒多久,她對校園還不太熟悉,但已經發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實驗樓後有一小片樹林,樹蔭濃密,平時很少有人來。
正午的陽光熱氣蒸騰,樹蔭下卻涼爽宜人,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俞夏靠著一棵樹坐下,取出笛子。
手指剛觸到笛孔,另一個笛聲忽然飄了過來。
清揚空靈,若有若無地穿梭在綠蔭交織的寂靜中。俞夏的動作頓住了,側耳傾聽,發現笛聲是從頭頂傳來的。
她仰起頭,實驗樓天台邊緣的欄杆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那旋律她從未聽過,卻又熟悉得讓她的心微微一緊。
像是山林的風,溪流的水,或是某種醒來遺忘的夢。
就在這時,灌木叢裡傳來窸窣的聲響。一團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朝著實驗樓的側門竄去。
狐狸?學校裡怎麼會有狐狸?俞夏有些納悶,抓起笛子追了上去。
一樓、二樓、三樓……小白狐跑得很快,卻總是在轉角處等她,白色的尾巴在昏暗的樓道里像一盞引路的燈,等她快要追上時又輕盈地跳開。
直到四樓,狐狸消失在了走廊深處。
她停在走廊入口,微微喘著氣。兩邊都是緊閉的實驗室門,玻璃窗後隱約可見整齊排列的實驗器材。要不要一間間找?
猶豫了幾秒鐘,她覺得比起那隻小白狐,天台上的吹笛人反而更讓人在意。那笛聲,似乎撬動了一扇她心裡某個鎖了很久的門。
俞夏轉身,徑直朝通往天台的樓梯走去。
……
天台上,趙森正經歷著人生中最漫長的五分鐘。
他剛剛吹完笛子,坐在藤架下的石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本《自然哲學》的封面,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天台的每一個角落。
花壇裡的花,鵝卵石小徑,藤蔓垂落的弧度,陽光照射的角度,連風都是剛好能讓鈴蘭輕輕搖曳的力度。
一切就緒。劇本背熟了,場景佈置好了,所有的小妖也都已經清場退到隱世待命。
可他還是很慌,手心在冒汗,心跳快得像在敲鼓,這種緊張甚至超過了他第一次握住他山石的時刻。
因為今天太重要了,重要到不容許任何差錯。
之所以要復刻初遇的場景,是他想將舊世界的重要碎片,作為一份禮物埋藏在新世界的起點。他想告訴她:你看,即使世界重啟,我還是會在這裡,用同樣的方式遇見你。
即使故事開頭一樣,卻能有一個嶄新的結局。
“不過……”趙森的目光又飄向那株火靈果,“真的要繼續把它放這兒嗎?”
他站起身,走到花壇邊。暗紅色的果實靜靜懸掛,內部的脈動如同緩慢的心跳。上個世界線,俞夏就是被它吸引、觸碰和灼傷,然後藏起一顆帶回家,那是她真正踏入隱世的契機。
但這個新世界,真的還需要這樣的契機嗎?她不需要再經歷那些危險和恐懼,無論是隱世還是什麼地方,只要她想,他就會帶她去。
“還是移走吧。”趙森的手抓住火靈果的株莖,想連根拔除,又怕破壞花壇的造景。
正在他猶豫不決之時,只聽“吱呀”一聲,天台的門被推開了。
趙森渾身一顫,倉皇地轉過頭,整個人僵在原地。
陽光正烈,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將那個身影鍍上一層耀眼的白邊,亮得有些虛幻。俞夏站在天台門口,眼睛因為突然的光線微微眯起,校服的領口微微敞開,深藍色格子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看起來比記憶中更青澀一些,但那雙眼睛裡的靈動與好奇,和無數個世界線裡一樣鮮活。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失神了。
趙森感覺自己的喉嚨被什麼給堵住了,所有準備好的臺詞,構建好的秩序,在這一眼之下轟然坍塌。
胸膛裡彷彿有洶湧的海潮在撞擊,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撞得他指尖發麻,幾乎要衝破所有理智的堤壩。
整個喧囂的世界急速褪色,只剩下門口那一道被光包裹的身影,和這邊僵立著連呼吸都忘記了的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趙森率先回過神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你好。”
俞夏像是被這兩個字驚醒,猛地眨了眨眼。她往前走了兩步,雙手背在身後,這個姿勢看起來有些膽怯和侷促,可目光卻像黏在了趙森臉上一寸寸地打量他。
“你好,學長。”她好像也有點緊張,聲線裡繃著一絲故作鎮定的痕跡,“請問……剛才,是你在吹笛子嗎?”
劇本不對。按照預設,她應該先問“有沒有看見一隻小白狐”。
趙森的大腦在空白了一秒後,“啊,是的。”
俞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向前靠近了兩步,將背在身後的笛子舉了出來,“我本來也正想吹笛子呢,就聽到了學長的笛聲。總覺得似乎很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直到此刻,趙森的目光才真正落向她手中的笛子上,隨即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愣住了。
這支刻著“森”字的笛子,按理來說它應該留在了那條已然坍縮的舊世界線裡,留在那個與舊日的他訣別的俞夏手中,成為一段被埋葬歷史的墓碑。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她手裡?
“你手中的笛子,”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顫,“從哪裡來的?”
俞夏怔了怔,眼裡多了幾分困惑,“這個……”
無數的可能性在趙森腦海裡閃過,但最終,他不想去追究了。
“森羅永珍,夏至為期。”他的表情變得柔和下來,像歷經風暴後終於抵達的寧靜海面,“你發現了嗎?”
俞夏瞪大了眼睛,握著笛子的手開始顫抖,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只剩下那八個字在腦海裡反覆震盪,“你……你怎麼知道?”
對話已經完全脫離了預設的軌道,但趙森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他轉身,走向藤架下的石桌,拿起那支一直靜臥在黑格爾著作旁的竹笛。
然後,他走回她面前,將笛子遞向她,只是那遞出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這支笛子,與俞夏手中的那支遙相呼應,泛著同樣溫潤內斂的光澤。笛首處,一個夏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俞夏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似乎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呼之欲出,就像她命運中尋找已久的最後一塊拼圖。
她緩緩舉起自己的笛子,向他的笛子慢慢靠攏。兩支笛頭輕輕相觸,“森”與“夏”貼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光炸開了。
一股淡金色光芒,從兩支笛子相觸的點迸發出來。那光芒順著笛身流淌,像是被點燃的命運引線,沿著竹製的紋理蔓延,掠過俞夏緊握的手,流入了她的身體。
俞夏睜大眼睛,瞳孔被這片溫柔的光海完全佔據。湧入體內的,不僅僅是記憶的洪流,還伴隨了一種更為磅礴的情感,跨越了時間、洗練過生死、沉澱了所有遺憾與渴望。
“呃……”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身體猛地一晃。
“俞夏!”趙森慌忙扶住她的肩膀,脫口而出了這個在他心底重複了千萬次的名字。笛子從他手中滑落,但他顧不上撿,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
俞夏閉著眼睛,眉頭緊蹙,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衝擊。世界在旋轉,記憶的碎片如雪花般紛飛,每一片都閃著熟悉的光。
她雙腿失去了力氣,緩緩跪了下來,手卻緊緊攥著自己的笛子,始終沒有鬆開。趙森扶著她,慢慢順著她的動作,和她一起跪坐了下來,支撐著她不徹底倒下。
“俞夏。”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更急了。
她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後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趙森看到了,儘管那雙眼睛裡還有未散去的迷茫和混亂,但已不再是未經世事少女天真而困惑的目光,而是歷經迴圈、承載著所有記憶與情感的俞夏的眼神。
她看著他,瞳仁倒影著他失神的臉,聲音有些微啞,“趙……森?”
兩個字,跨越了世界線,穿透了時間的帷幕,認領了所有因果的重量。
趙森的呼吸停止了,他不知道是什麼觸發了她記憶的恢復,也許是笛子的共鳴,也許是命運終於仁慈了一次。
也許,只是因為他們註定要在這一刻完整地重逢。
但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再追問了。有些奇蹟,接受就好。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崩斷了,下一秒,他做出了兩年來無數次在想象中做過、卻又一次次強行剋制的事。
他低下頭,吻了她。
這個吻來得有些突然,他的唇先是輕輕貼在她的唇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俞夏僵了一瞬,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近在咫尺閉眼的模樣。
然後,她慢慢被某種本能喚醒,也閉上了眼,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衣襟。
趙森感受到了她的回應,手從她的臉頰滑到頸後,加深了這個吻。不再只是唇與唇的觸碰,而是呼吸的交纏,溫度的融合,心跳的同頻。
風拂過天台的鈴蘭花叢,帶來清甜的香氣,陽光在相擁的兩人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俞夏的呼吸亂了,她的手鬆開笛子,任其滾落下去。
吻著吻著,趙森嚐到了淚水的溼鹹,不知道是她的,還是自己的。他本來不打算停下,直到察覺她嘴唇的顫抖和隱隱的抽泣聲,他的心被這哭聲揪得發疼,稍稍後撤一點。
他抵在俞夏的額頭,撫上她被淚水打溼的臉。她的眼眶和鼻子都哭得通紅,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又狼狽。雖然知道那或許是被記憶衝擊的緣故,但他還是心疼得不得了。
“對不起,對不起……”趙森的聲音低啞,帶著未褪的情動,“嚇到你了吧。”
俞夏搖了搖頭,眼睛裡面溢滿水光,吸了吸已經被堵得嚴嚴實實的鼻子,突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有釋然,有喜悅,也有面對龐大真相的無措。
“我就是腦子有點亂。”她的鼻音濃重,語氣卻又異常輕柔,“好亂好亂……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趙森看著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又酸又軟。他也笑了,眼眶漸漸發熱。
“你說的對。”他低聲說,拇指撫過她哭紅的下眼瞼,“在這個新世界中,我們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剛才的吻,算是過去的我失控。而現在的我們,還是走個流程吧!”
俞夏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風又起了,吹動藤蔓,吹動花瓣,吹動兩人的髮梢。
“初次見面,我叫趙森。”
陽光在他臉上跳躍,也在她眼中閃爍。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剋制了太久。
“我對你一見鍾情,這或許就是命運的牽引吧。雖然很冒昧,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
趙森凝視著俞夏的眼睛,用盡所有的真誠與溫柔,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我愛你,俞夏,請和我交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