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災厄之初（1 / 1）
夜空之中，清輝灑落。
伊緹艾爾披著索拉斯的外袍，索拉斯佩戴著伊緹艾爾親手設計的胸針，兩人並肩站在樹影下，共享著祭典尾聲的靜謐與難以言喻的親密。
空氣中瀰漫著烤堅果的焦香、甜酒的醇厚，以及狂歡後淡淡的倦意，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然而，這片祥和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異樣感，如同投入靜水中的一顆微塵，悄然擴散。
起初，誰都沒有在意。
或許是有精靈喝多了果酒，嘔吐物汙染了角落的花圃？
或許是誰家調皮的孩子打翻了顏料桶？
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淡薄的腐敗氣息，被夜風裹挾著，若有若無地飄過。
索拉斯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那味道很怪，像是腐爛的樹葉混合著某種......腥氣，與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所熟悉的草木清香截然不同。
“怎麼了？”伊緹艾爾注意到他細微的表情變化，輕聲問道。
她似乎並未察覺到那絲異味。
“沒什麼，”索拉斯搖搖頭，將那瞬間的不適歸咎於祭典混雜的氣味和自己的嗅覺敏感，“可能有點累了。”
伊緹艾爾瞭然地點點頭：“祭典確實很耗神，今天辛苦你了，索拉斯。早點回去休息吧。”
“你也是，殿下。”索拉斯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肩頭屬於自己的外袍上，猶豫了一下，“那衣服......”
伊緹艾爾下意識地抓緊了袍子的邊緣，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我......我明天再還給你。可以嗎？”
“當然。”索拉斯立刻點頭。
兩人道別，伊緹艾爾在希歐的護衛下離開。
索拉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慶典的人潮中，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輕輕吁了口氣。
那絲詭異的腐敗氣息似乎也隨著她的離開而消失了。
大概是錯覺吧。
他心想，將之拋諸腦後，帶著祭典的餘溫和胸口沉甸甸的禮物帶來的喜悅，返回了自己的居所。
接下來的幾天，王都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卻又似乎比以往更加忙碌。
豐收祭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悄然籠罩。
首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神樹。
作為與神樹聯絡最為緊密的“鑰”，索拉斯在每次進行縫葉術練習或嘗試感知能量時，都能隱約感覺到神樹傳來的不適感。
那並非疼痛，更像是一種沉悶的，被某種汙穢之物緩慢浸染的滯澀感。
神樹的光芒似乎沒有以往那麼清澈透亮，偶爾甚至會極其短暫地閃爍一下，如同接觸不良的燈盞。
他將自己的感覺告訴了伊緹艾爾。
伊緹艾爾聽後，秀美的眉頭微微蹙起，“神樹的不適？最近長老院似乎也收到了一些邊遠林區的報告，說是發現了小範圍的植物枯萎現象，原因還未查明……難道有關聯？”
她立刻重視起來，帶著索拉斯一同前往長老院，彙報了他的感知。
長老們的反應各異。
有的神色凝重，認為“鑰”的感知不容忽視。
有的則覺得可能是索拉斯這個異世之人對精靈聖物的能量尚不適應，產生了誤判，還有的則認為邊遠林區的枯萎只是尋常病蟲害，不必過度緊張。
會議最終決定派出更多的巡林隊，加強對邊遠區域的監控，並對神樹進行更頻繁的檢測。
然而，情況並未好轉。
幾天後，王都內部也開始出現異狀。
清晨，索拉斯像往常一樣前往練場，準備先完成自己的縫葉術練習，再去尋找伊緹艾爾。
路過一片精心打理的王庭花園時，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只見花園一角，幾株原本盛開著的月盞花，此刻竟然詭異地枯萎了。
並非自然的凋零，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紫黑色，花瓣如同被烈火灼燒過般蜷縮焦黑，甚至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稀薄的，油汙狀暗色粘液，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著不祥。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在這裡變得清晰可辨！
索拉斯的心猛地一沉。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粘液，仔細觀察。
枯萎的範圍不大，但破壞得極其徹底，生機完全斷絕，甚至周圍的土壤都顯得有些發黑。
“你也發現了？”一個沉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索拉斯回頭，看見希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臉色凝重地看著那幾株枯萎的月盞花。
“希歐先生！這是？”索拉斯站起身，急切地問道。
“從三天前開始，王都各處零星出現這種情況。”希歐的聲音壓得很低，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四周，“不僅僅是花草，甚至有一處水源也受到了輕微汙染，幸好發現得早。”
“是什麼東西？”索拉斯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希歐搖了搖頭，眼神深邃：“不清楚。長老院已經秘密下令徹查，但目前毫無頭緒。這種枯萎速度很快，且帶有一種侵蝕性。普通的治療術和淨化術效果甚微。”
侵蝕。
這個詞讓索拉斯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他想起了湖水中倒映的、索拉斯講述的真相，那瀰漫的黑霧，枯萎的世界樹......
難道......那不是遙遠的過去或未來的預言，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在？
“此事尚未公開，以免引起恐慌。”希歐的目光落在索拉斯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索拉斯先生，您是‘鑰’，您的感知或許至關重要。請務必保持警惕，有任何發現，立刻向我或陛下彙報。”
“我明白！”索拉斯用力點頭，心臟因緊張而怦怦直跳。
當伊緹艾爾得知這個訊息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幾分。
“王庭內部也出現了？”她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連淨化術都不行？”
她立刻帶著索拉斯和希歐親自去檢視了那幾株枯萎的月盞花。
看著那觸目驚心的紫黑色，伊緹艾爾的嘴唇緊緊抿起，碧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染上恐懼。
“立刻召集所有精通植物療愈和淨化魔法的長老和祭司！”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但索拉斯能聽出那之下壓抑的顫抖，“封鎖這片區域，徹底檢查王庭每一寸土地！快！”
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
歡樂的祭典氛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弭。
王庭的守衛明顯增強了，精靈們臉上輕鬆的笑容減少，多了幾分凝重和竊竊私語。
雖然官方盡力壓制訊息，但詭異的枯萎現象如同無法遏制的黴斑，開始在王都各個角落零星出現。
一夜間禿嚕皮的歌唱蘑菇、莫名腐爛的晶果、甚至某位精靈家精心培育的光苔......
枯萎的形態各異，但都伴隨著那令人不安的紫黑色澤和腐敗氣息。
恐慌如同無聲的瘟疫，開始悄然蔓延。
索拉斯和伊緹艾爾見面的次數依舊頻繁，但話題和氛圍徹底改變了。
不再是輕鬆的語言課和有趣的市場見聞，而是變成了對不斷出現的枯萎事件的交流、對神樹日益明顯的不適感的擔憂，以及對各種淨化方法效果的測試。
他們嘗試了各種方法。伊緹艾爾調動了王室珍藏的淨化寶珠，長老們舉行了大型的祈福儀式，索拉斯也嘗試用自己那蘊含“折返”之力的金線去縫合那些被侵蝕的植物脈絡。
效果甚微。
金線在觸及那紫黑色的汙染時，會變得晦暗遲鈍，彷彿生命力也被其吞噬。
索拉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冰冷、死寂、充滿惡意的能量在抗拒甚至反過來侵蝕他的力量。
這讓他感到一陣無力感和恐懼。
他的力量，在面對這種純粹的、毀滅性的“汙染”時，顯得如此渺小。
一次失敗的淨化嘗試後，索拉斯看著手中變得黯淡無光的金線，焦慮幾乎要將他淹沒。
“為什麼......一點用都沒有？”他低聲自語，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索拉斯抬起頭，對上伊緹艾爾同樣寫滿疲憊卻依舊堅定的眼眸。
“彆著急，索拉斯。”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我們還在尋找方法。這不是你的責任。”
“可是......”索拉斯想說些什麼，卻被伊緹艾爾打斷了。
“你看。”她指著剛才他們嘗試淨化的一小片枯萎的草葉。
雖然主體依舊是令人絕望的紫黑色，但在邊緣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綠色，似乎掙扎著顯露出一絲活力。
“你的力量並非完全無效。”伊緹艾爾指著那一點微弱的綠意，“它延緩了侵蝕的速度，雖然只有一點點，但這證明了，這種汙染並非不可對抗！”
她的目光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只要我們找到正確的方法，一定可以遏制它，甚至淨化它！就像你縫葉子一樣，一針一線，總能找到脈絡，把它修補好！”
她再次用了那個屬於他們之間的比喻。
索拉斯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倒映的、那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光，心中的焦躁被她的話語一點點撫平。
是啊，怎麼能現在就放棄？
他來到這個世界，被神樹認可，成為“鑰”，遇到了她。
難道就是為了在災難面前徒勞地嘆息嗎？
“嗯！”他重重地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儘管笑容背後是沉重的壓力，但彼此的支援成為了黑暗中握緊的雙手。
然而，災難的蔓延速度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淒厲的警報聲劃破了王都的寧靜！
並非來自城牆，而是來自神樹內部！
索拉斯是從夢中驚醒的，一股強烈的心悸和窒息感將他猛地拉出睡眠，彷彿有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那是神樹傳來的、前所未有的痛苦與驚悸！
他連外衣都來不及披上，衝出門外。
外面已經亂成一團！精靈們驚慌失措地跑動著，所有的目光都驚恐地投向王庭中央的方向。
神樹！
原本散發著柔和永恆光輝的神樹，此刻竟然劇烈地顫抖著！
它的枝葉瘋狂搖曳，發出如同悲鳴般的呼嘯聲！
更令人恐懼的是，在神樹主幹的下方，靠近根系的區域，竟然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動，與神樹本身的聖潔光輝激烈地對抗著！
汙染已經侵蝕到了神樹！
“不！”伊緹艾爾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從不遠處傳來。
索拉斯猛地回頭，看到她只穿著單薄的睡裙，臉色慘白如紙，正不顧一切地想要衝向神樹，卻被希歐和幾名長老死死攔住！
“陛下！不能過去！那能量極其危險！”希歐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卻依舊死死擋在伊緹艾爾身前。
“放開我！神樹！神樹它！”伊緹艾爾淚流滿面，掙扎著，眼中充滿了絕望和瘋狂。
索拉斯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想要衝向伊緹艾爾，卻被混亂的人流阻擋。
就在這時。
“嗡！”
一股龐大而邪惡的能量波動猛地從神樹方向爆開！
暗紫色的光芒驟然增強，如同瘟疫般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神樹的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暗！
同時，無數漆黑的、如同霧氣般的扭曲生物，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嘶叫聲，從那暗紫色的汙染源頭蜂擁而出！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如同翻滾的陰影，散發著濃烈的腐敗和惡意，撲向周圍驚慌失措的精靈！
“呃啊啊啊！”
慘叫聲瞬間響起！
一個精靈被黑霧纏住，幾乎瞬間就臉色發黑倒地抽搐！植物在黑霧掠過時迅速枯萎腐敗！
混亂！徹底的混亂！
戰鬥瞬間爆發！精靈守衛們奮力舉起武器，光芒箭矢射向黑霧，卻效果有限！長老們撐起防護結界，卻被前仆後繼的黑霧衝擊得搖搖欲墜！
“保護陛下！”
“擋住它們！不能讓它擴散！”
“淨化術！快用淨化術！”
呼喊聲、慘叫聲、法術的爆裂聲、怪物的嘶吼聲......交織成不絕！
索拉斯站在原地，如同被驚濤駭浪拍打的礁石，巨大的衝擊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他看著這宛如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熟悉的、美麗的、充滿生機的的一切被恐怖的汙染和怪物無情地摧毀。
看著那些驚慌恐懼的面孔。
看著被希歐死死護在身後、滿臉淚痕、試圖凝聚力量卻因神樹的痛苦而力量紊亂的伊緹艾爾。
看著神樹那不斷被暗紫色侵蝕的、痛苦顫抖的龐大身軀。
以及......
他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他不會戰鬥。
他只會縫紉。
用針線去縫合這破碎的夜晚？去縫補這蔓延的災難？
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