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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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東揚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槐樹下的那一家人。

他對著他們,輕輕招了招手。

那黝黑的漢子渾身一震,像是接到指令計程車兵,立刻拉著婆姨和兒子,快步走了過來。

他們的腳步,帶著一種奔赴刑場般的沉重。

“秦醫生……”

漢子搓著一雙滿是老繭的手,聲音乾澀,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秦東揚沒有在喧鬧的院子裡跟他們多談。

“到這邊屋裡來。”

他指了指旁邊一間還算安靜的空置診室,率先走了進去。

一家三口對視一眼,懷著忐忑不安的心,魚貫而入。

“吱呀——”

木門被關上,隔絕了門外鼎沸的人聲,也瞬間將這小小的土屋,變成了一個密閉的、令人窒息的審判庭。

秦東揚沒有坐下,他就站在屋子中央,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地看著眼前的漢子和他身旁那個同樣緊張的年輕人。

“叫你們來,是想跟你們交代一下大娘的病情。”

他的聲音很平穩,沒有絲毫波瀾。

“大娘這個病,需要動一個小手術。”

“小手術?”漢子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茫然的希冀。

兒子也下意識地鬆了半口氣。

在他們的認知裡,“小”這個字,就意味著不嚴重。

秦東揚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對,手術本身不復雜。”

“但,”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嚴肅起來,“關鍵是動完手術之後的調養。”

他看著父子二人,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

“第一,要忌口。辛辣的,油膩的,發的,都不能吃。”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絕對不能再幹重活累活了!”

“地裡的活,家裡的活,挑水劈柴餵豬,一樣都不行!必須給我好好養著!”

這話一出,父子倆還沒什麼反應,一旁的大娘自己先急了。

她往前湊了一步,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秦醫生,你搞錯了吧?”

“我這身子骨好好的,能吃能睡,咋就還要動刀子了?”

她指了指門外李栓子被抬走的方向,嗓門不自覺地就大了起來:“李栓子那是腿都歪了,不掰直了不行,我瞅著他那才叫個嚴重!”

“我這,又不疼又不癢的,摸著就是個小疙瘩,怎麼也要動刀子?”

“還要這不能幹,那不能幹的,那不成廢人了?!”

大娘一連串的質問,樸實,卻也尖銳。

她想不通。

在她眼裡,病,就得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疼,是影響吃飯睡覺的難受。

可她,什麼感覺都沒有。

然而,她這番話,聽在丈夫的耳朵裡,卻像是驚雷。

男人的一張黑臉,瞬間就有點發綠。

他不是醫生,他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醫理。

但他懂人情世故!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是真沒事,秦神醫能這麼鄭重其事地把他們一家子叫進來,又是交代忌口,又是囑咐休養,甚至還要動刀子?

這分明是……這病,比看上去的要厲害得多!

婆姨這是犯糊塗啊!

想到這裡,男人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再也聽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拽自己婆姨的胳膊,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她。

“你個老婆子瞎咧咧啥!”

“都晌午了!我跟二牛肚子都餓得咕咕叫了!你還不趕緊回家給咱爺倆弄口吃的去!”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

大娘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的日頭。

“哎喲,是哦……”

她一拍大腿,臉上的疑惑瞬間被做飯的急切所取代:“那……那我這就回去!醫生,你們等著,我給你們也烙幾張餅送來!”

鄉下人的淳樸,讓她忘了自己才是那個病人。

秦東揚沒有阻止,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去吧,路上慢點。”

“欸!”

大娘應了一聲,風風火火地拉開門,走了。

“吱呀——”

門,再次被關上。

可這一次,屋內的氣氛,卻比剛才凝重了十倍不止。

剛才還一臉兇相的漢子,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那常年勞作而挺得筆直的腰桿,“垮”地一下就塌了下去。

他轉過身,面對著秦東揚。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灰敗和惶恐。

“撲通!”

他雙膝一軟,竟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兒子,二牛,也跟著他,一聲不吭地跪倒在地!

“醫生……”

漢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您……您跟俺們說句實話吧!”

“俺婆姨她……她到底是個啥病啊?!”

“是不是……是不是那要人命的……”

他不敢說出那個字,那個在鄉下人心中,等同於死亡宣判的字。

秦東揚眉頭微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扶。

“起來說話。”

“不,醫生,您不說實話,俺們就不起來!”

漢子異常固執,仰著頭,一雙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充滿了最原始的哀求。

秦東揚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著用詞,又像是在給予這對可憐的父子一絲緩衝的時間。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死一般的寂靜裡,只聽得見父子二人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終於,秦東揚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兩人的心上。

“是癌。”

轟隆!

這兩個字,彷彿一道黑色的閃電,在父子二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漢子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晃,險些癱倒在地。

他身後的兒子,二牛,那張年輕的臉龐“刷”地一下,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癌!真的是那個能吃人的病!

完了……

天,塌了!

漢子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

他趴在地上,像一頭絕望的困獸,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

“老天爺……你為啥不開眼啊……”

看著他們這副天塌地陷的模樣,秦東揚的心也微微一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冷靜得近乎冷酷。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同情和憐憫,都比不上一句能帶來希望的實話。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漢子的哭嚎,“是早期。”

漢子的哭聲,戛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

“早……早期?”

秦東揚俯視著他,目光沉靜而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大力量。

“對,早期乳腺癌。”

“癌細胞還沒有擴散,只是一個區域性的腫塊。”

“所以,我才說,手術不大。”

“只要把那個腫塊,連同周圍可能被影響的地方,切除乾淨,就沒事了。”

他的話,就像是穿透無邊黑暗的第一縷晨光,瞬間照亮了父子二人那顆墜入深淵的心。

“真……真的?”

二牛顫抖著聲音問,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裡卻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

“真的只要切了……就好了?”

“對。”

秦東揚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他又一次強調,“術後的休養,比手術本身更重要!”

“身體虧了,免疫力就差,那些壞東西就容易捲土重來。身體養好了,它就沒機會!”

“我剛才跟你們說的那些,忌口,不能勞累,不是在嚇唬你們,那是保命的章程!”

“你們能做到嗎?!”

最後一句,他已是聲色俱厲!

這當頭棒喝,瞬間將父子二人從絕望與狂喜交織的混亂情緒中給震醒了!

漢子用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能!醫生!我們能做到!”

“從今往後,家裡的活,地裡的活,全是我跟二牛的!絕對不讓她再沾一下手!”

“您讓她吃啥,俺們就做啥!您不讓吃的,俺們碰都不讓她碰!”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堅定!

希望。

在最深的絕望之後,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醫生,親手把“希望”這兩個字,重新塞回了他們的手裡。

沉甸甸的,帶著起死回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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