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害群之馬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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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有個建築家說,“觀察一座城市的發展程度,不能只看它光鮮的一面,那些最落後的地方才是一座城市吐故納新的記錄表”。這段話沒被記錄在建築生的課本里,因為這人到後來也沒做出偉大的建築作品,他改行去做哲學家了,哲學可比建築好玩多了。

早上七點,城市堵車的高峰期,早上七點上班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了,人們都在公交車和地鐵上打哈欠,CBD的寫字樓都還沒睡醒。

但是另外一個地方早就已經開始了朝氣勃勃的一天。

城郊的建築工地,在某個階段也算是一座城市的記錄表,不斷崛起的高樓,意味著城市對自然的侵略和擴張,從地球自然的角度來看,人類和白蟻沒什麼區別,白蟻不停啃食建築,就像人啃食綠地,至於地球是否把人類也定義為害蟲,我們這種低等智慧生物就get不到的了。

工人們已經開工,不遠處的橫幅上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安全重於生命”,這是個病句,完全沒有比較性的兩者被放在一起做比較,有脫褲子放屁的感覺,應該改了,在這個工地上,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時間。

對於這一點,工人可能感覺不到,時間意味著幾點開飯幾點收工以及水泥罐裝車今晚會不會又躁動一宿,但是在工程管理者眼中,時間代表著錢,指標一分一秒滑動,伴隨著鈔票嘩啦啦流走的聲音。

梁經理揉著眼睛走出辦公室,順手往下搓眼屎,他瞪大了眼睛在工地裡環視一週,想找工頭的茬兒,這個專案已經比預定的工期慢了很長時間,每一秒都令他感到焦躁,然而他還沒找到工頭,一個小黑點兒在他眼中迅速放大,穿著一件舊T恤的少年已經騎著紅藍相間的死飛杵在他面前,一片塵土嗆得他直咳嗽,少年卻對自己的出場方式很得意,只差擺個浮誇的POSE。

“喲,左央,”梁經理指著少年那件佈滿破洞的T恤,簡直比民工穿的還破,“挺洋氣啊。”

“還行吧,窮唄,”左央撓了撓肩膀,覺得不爽,手指頭鑽進破洞裡摳著,“梁經理,我的工資什麼時候結了啊?”

幾天前,左央被辭退了,他算了好幾遍,還給自己寫了張工資單,正送到梁經理面前,“還有三天加班,我都沒算。”

言下之意,這點兒你總給我結了吧?

不遠處的工人抬頭看了一眼,左央天天來要錢,大家見怪不怪,有幾個人趁這功夫躲到水泥管後面抽菸。

“我說,”梁經理實在煩了,“你讓我說多少遍?你怎麼被開除的,心裡沒點數啊?”

工期本來就被延誤了,運材料的車因為連日陰雨被卡在路上,梁經理看著工人們閒得抻脖子等,那副閒勁兒看得他憋氣,心說這些時間可都要算工資,恨不得讓他們繞著工地跑圈!要說這種天災不忍也沒轍,那人禍呢?人禍他可就忍不了了。

“整個工地上!”梁經理生怕左央裝聽不懂,也顧不上什麼溝通哲學,指著左央的鼻子咬牙切齒往外擠最惡毒的詞兒,“就屬你最煩人!什麼叫害群之馬!”

“就我這樣的,上小學班主任就這麼說過,”左央面不改色,仍舊伸手,“害群之馬也得吃飯。”

“你吃飯跟我有什麼關係!”梁經理直跳腳,“你憑什麼拿工資!就因為你!工期才延長了那麼久!你挺有能耐啊!你個小屁實習生!你搞得整個工地沒法好好幹活兒!你!告!訴!我!你怎麼有臉來要工資的!”

梁經理今年四十多,他的成熟體現在頭頂的地中海和滄桑疲憊的心態上,二十年久經沙場,他自認為自己已經什麼貨都見過了,可這個95後實習生還是打破了他對世界的認知。

90後什麼樣?沒規矩,對老闆絲毫沒有敬畏之情,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一點兒端茶倒水的眼力見兒都沒有,領導剛開車門,他自己先上去了,最重要的是,年輕輕居然用比領導還貴的手機;沒責任感,工作再重要,不抵他們的尊嚴重要,一個不順氣兒就棄之不顧,連辭職報告都是拿手機發過來;沒有團隊感,對老闆下達的任務不但不服從,還動不動挑毛病,說什麼老派做法都過時了……

對於這種人,梁經理深惡痛絕,曾有段時間,他無心工作,整天想著怎麼收拾這些小兔崽子,他甚至早早下了斷言,覺得社會怕是要完蛋,他到寺廟去拜佛,許願但凡自己能碰到個認真工作的90後就回來燒高香還願。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個願真靈了,反正樑經理馬上就招到了左央。

“咱們這兒工資條件一般,你們現在的小孩兒那個消費水平啊,嘖嘖……”

“我學東西來的,只要有好專案,沒錢也幹!”

“這個態度不錯,但是職場和校園可不一樣,那個苦啊,這麼說吧,比高三下半學期可苦多了!”

“我盯過連夜灌裝水泥,給剛刷好的房頂撐過防雨布,架子壞了,站在雨裡拿手撐了一宿,我還在農村的廠裡盯過燒磚……”

梁經理第一反應是撒謊!絕對撒謊!這孩子白白嫩嫩,一看就是城裡長大的,穿的那個衣服他叫不上名字,但是記得這個商標挺貴的,為什麼這麼愛吃苦?基因突變?

但是左央滿手的老繭讓梁經理無法反駁,他嘬著牙花子,“光是能吃苦也不夠,你是要幹技術員,不是搬磚,這仿古建築和普通建築還不一樣,需要有……”

“歷史常識,”左央指著不遠處剛起的幾個地基,“那是阿房宮,您知道‘阿房’是什麼意思嗎?”

“啊?”

“以前的陝西話叫雅言,從西周開始就是陝西的官話,這個‘阿房’就是‘旁邊’的意思,”左央順勢演了一段,“秦始皇覺得咸陽的房子越蓋越多,皇宮顯得不夠氣派,就要修新宮,大臣問他,‘陛下咱們這個新宮在哪兒建啊?’秦始皇一指,‘阿房’,這就出來阿房宮了。”

梁經理聽得直愣,大家覺得知道阿房宮是秦朝最大的宮殿就夠了,關於這些,好像還真沒人研究過。

“現在還能聽到,”左央怕梁經理不信,繼續解釋,“現在的粵語還有類似的音兒,當年嶺南人說的是古越語,秦始皇的部隊不是到嶺南去了嗎,就把雅言留下了,現在的粵語就是古越語和雅言的雜交品種,還有米線也是他們留下的,陝西人到南方吃不著麵條,就把米打碎了做成麵條的樣子。這個宮殿門還有個故事,荊軻刺秦嘛,可把秦始皇嚇壞了,就琢磨怎麼才能防止來訪的人夾帶管制刀具,他就讓人用吸鐵石做了個門,誰敢帶刀就把丫吸成冰箱貼,當然了,理論雖然對,但其實做出來並沒有安保效果,磁力哪有那麼大?還能把刀從衣服裡吸出來?不過這個門挺有意思,叫‘卻胡門’,《長安志》和《水經注》裡都提過,就是不知道確切在哪個入口,咱們要是能把這個修復出來,那就帥了!”

梁經理吸了口哈喇子,才發現自己已經長著嘴聽了老半天,心中高呼,奇才!奇才啊!沒想到真讓自己碰到了這麼個又能幹又便宜的孩子!

但是,馬上,梁經理就後悔了,左央的確是太能幹了,連梁經理不想幹的事兒,他都要逼著他幹。

籤合同那天,左央看著工資欄裡可憐巴巴的三位數,雖然撇了撇嘴,但也沒執拗,他無比誠懇地告訴梁經理,他就是想做點兒好的建築,沒別的。

“那是那是,咱們的目標是一樣的!一起努力!”

梁經理這話說完還沒兩天,他就發現他所謂的“好”和左央說的根本不一樣。

“梁經理,這個院子的磚不對,這是妃子住的院子,這磚也太平整了!清朝那時候這麼好、這麼亮的就只有金磚,那是隻有三大殿才能鋪,皇帝后院都捨不得鋪!一塊要720天,比金子還貴,兩年才出那麼五六千塊,一批裡面有六塊不合格就毀了重做,妃子院裡鋪的這麼好,這越級啊!”

“梁經理,這個角樓不對,故宮的角樓是九梁、十八柱、七十二條脊……哎?你認識朱棣嗎?你知道朱棣為什麼蓋角樓嗎?你知道這角樓是給誰住的嗎?”

“還有這個斗拱……這個都不對啊,不能這麼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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