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四興大漢,連環計成(1 / 1)
大殿之中的驚變,讓拓跋鎮和他麾下諸王都措手不及。
他們完全沒想到,原本勝券在握的局面,竟在一瞬之間,發生了這樣堪稱天翻地覆一般的變化。
陛下從宮中精心挑選出來欲擒殺錢留的這一百個甲士,竟然早已投降了錢留這個在他們眼中曾經抬手可滅的泥腿子。
拓跋鎮看著那個自己身邊貼身的忠誠衛士,眼神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憤怒,但更多的,卻是深深的不解。
他澀聲開口,“為什麼?”
他自認待對方不薄,登基之後也從來沒有過殘暴與荒淫,反而是兢兢業業,認真做事,更不存在讓對方欲除之而後快的可能。
但對方卻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朝著自己的身上狠狠插了一刀,而這一刀或許就將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那位被拓跋鎮倚為心腹的護衛微微低頭,眼神之中帶著明顯的躲閃,不敢直視拓跋鎮的質疑。
劉潛呵呵一笑,主動開口,“陛下,大梁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若你的身邊都已經是臣的人,你又怎麼能苛求你的護衛為註定失敗的事情而奉獻生命呢?”
他的臉上沒有得意,有的只是大局落定之後,撕破臉皮的直接,“從當初自淵皇城出逃開始,臣就早已開始在你身邊佈下了不知道多少後手。臣這麼做也並非為了別的,只是想哪天若是陛下瞧不上臣這個泥腿子的時候,臣能有那麼一絲自保之力。只是臣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般快。”
拓跋鎮看著他,忽然福至心靈般地開口道:“南朝人的援助,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吧?”
劉潛微微一笑,“陛下不愧是陛下,真是一顆七竅玲瓏心。大梁援助陛下,主要也是想讓臣拿到此間的大權。”
他看著拓跋鎮,毫不留情地澆滅了他心頭的期望,“不過,陛下也不必奢望能夠以此挑撥什麼關係,此刻的大殿之上,有多半都是大梁人。”
拓跋鎮眼底,那一絲剛剛升起的希冀悄然破裂,整張臉也在剎那間變得蒼白。
那是徹底絕望的心碎。
劉潛看著他,誅心般地開口道:“其實,所謂不聾不瞎,不配當家。陛下若是能安心享受你的榮華富貴,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非得要這樣撕破了臉,對誰都不好看。”
拓跋鎮聞言冷笑一聲,“都這個時候了,說這些話你不覺得可笑嗎?怎麼?即使贏了,也還要把你謀反的罪孽,推到朕的身上?”
“朕從未後悔下手處置你這等包藏禍心的國賊,若說後悔,也只是後悔不該與虎謀皮,明知南朝人不可能安什麼好心,但為大局著想,中了爾等的奸計,以至於釀成大錯,毀了這大好基業!”
劉潛聞言放聲大笑,旋即聲音一冷,“陛下說臣不要粉飾太平,不要將罪責都推到別人身上,看來陛下自己也沒做到啊!”
“這所有的選擇都是陛下你自己做的,你若不願意沒有人能夠強迫你。你安心享受了那等好處,卻在這個時候覺得是別人騙了你,都是別人太壞了,欺騙了你這個忠厚的老實人,這等說辭,陛下不覺得同樣可笑嗎?”
“就像那不守道德的姦夫淫婦,沉溺於容貌或權勢的快感,卻在事發之後痛哭流涕說什麼自己都是被騙的,都是別人太壞了,提起褲子就想當好人,不覺得太荒唐了嗎?事發了你知道錯了,享受的時候咋沒聽見你喊兩聲後悔啊?”
拓跋鎮冷冷一哼,許是自知理虧,也或許是不願糾纏,冷冷地翻了個白眼,開口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待如何?”
劉潛微微一笑,“陛下,臣想問你個問題。”
他看著拓跋鎮,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殺你?”
拓跋鎮臉上的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本王豈會畏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眼見局勢都到了打生打死的地步了,被嚇蒙了的諸王也不能再作壁上觀了。
一個宗室王爺當即怒喝道,“賊子,安敢弒君乎?”
劉潛緩緩轉頭,看著開口之人,右手輕描淡寫地一揮,一名甲士便一步邁出,腰刀噌的一聲出鞘,雪亮刀光一閃,刀身上的血跡順著刀身緩緩匯聚,在刀尖上凝出一串血珠,漸次滴落在地,紅得觸目驚心。
無頭的屍身頹然倒地,讓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劉潛的目光掃過剩下的五名王爺,寒聲道:“如今爾等無兵無權,還他孃的當自己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爺呢?高興了喊你們一聲王爺,不高興了你們對老子就如豬狗一般!想活命的,都給老子跪下!”
伴隨著他的聲音響起的,還有整齊的抽刀聲。
撲通一聲,頓時便有人承受不起生死的重量,壓彎了膝蓋,朝著這個他們曾經看不起的底層嘍囉,屈膝下跪。
而這一聲響,也代表著曾經以拓跋鎮、寶平王和擎蒼王等人為首,努力維持的北淵皇族體面轟然破碎;
更彷彿是這北淵皇族祖庭所代表的拓跋氏統治秩序,在這片土地之上悄然坍塌的迴響。
剩餘的五名宗室親王,三人跪地臣服,剩下兩人站在原地,抿嘴皺眉,似是遲疑又似是抗拒。
他們二人和那三個沒骨氣的廢物不同,他們手上是有一定的實權的,也是能在朝堂上真正起一定作用的。
劉潛要打造一個新的秩序,他們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待價而沽,為自己賣一個更好的價錢。
這是權力場上慣用的伎倆。
但誰也沒想到,劉潛見狀,直接冷冷地揮了揮手,“既然如此,砍了吧。”
當甲士有力的手臂立刻按住二人的肩頭時,那兩個還存著待價而沽心思的王爺瞬間嚇尿了褲子,連忙跪下,但求饒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便被兩名甲士手中的彎刀抹過了脖子。
而這一幕,也讓三個跪得乾脆的親王暗自慶幸。
劉潛看著面色蒼白的拓跋鎮,輕聲道:“陛下,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在這個天下劇變的棋盤中,終究只是一顆弱小的棋子。棋子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而臣也不過是另一顆棋子罷了。”
拓跋鎮頹然地閉上了眼睛。
他在想自己的人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最後停留在他記憶中的,是一張笑容溫和而從容的臉龐。
......
當這個小朝廷的群臣,在夜深人靜之時,接到入宮的命令,眾人的心頭,都充滿了惶恐。
但甲士明晃晃的刀槍,也讓他們無力進行任何的抗拒,只能選擇順從。
惴惴不安的他們在甲士的驅趕下來到了議事堂,當他們看著那空蕩蕩的主位,以及在主位旁邊安靜站著的身影時,齊齊面色大變。
劉潛緩緩道:“陛下謀反,已被我誅殺,今為大事計,召諸位商議,朝廷當何去何從,以延續基業,以與諸君共謀富貴。”
乍聽此言,群臣皆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陛下謀反?
被你誅殺?
這皇權天下還能有比這更荒謬的文字組合嗎?
但指責的聲音,在四周明晃晃的甲冑和刀劍寒光威懾之下,被理智強硬地壓制在了喉頭。
一個聲音就如同劉潛的嘴替一樣響起,高聲喊道:“將軍,這有什麼說的?如今,軍國大事皆仰仗於你,我等欲謀富貴,自當擇明主而事!除了推你為主,還有誰擔當得起此任?願尊將軍為主,共謀大事!”
而隨著他的聲音,一旁的甲士也齊齊單膝跪地,“願尊將軍為主,共謀大事。”
話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有幾個多少對拓跋氏還有些忠心的臣子,正欲以基業須在拓跋氏之中流轉為名開口,但話剛到嘴邊,便見隊伍最前方的三名拓跋氏宗室親王緊隨其後跪地,高聲呼喊,“願尊將軍為主,共謀大事。”
一種悲涼和荒唐感,猛然席捲了眾人的心,眾人再無疑慮。
既如此,狗屁的忠義就去一邊吧。
眾人齊齊跪地,“願尊將軍為主,共謀大事!”
劉潛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你們可真是害苦了朕】的表情,身體卻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那個位置。
在他的面前,響起了群臣眾將的山呼,“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翌日清晨,祖庭的城牆上,拓跋氏的旗幟被悄然換下,一面赤色軍旗飄揚在夏日的風中,上面一個醒目的大字:漢。
隨著這面旗幟的更替,訊息也徹底傳遍了整個祖庭,並傳向了原本為拓跋鎮所控制的地界之上。
它告訴所有人,拓跋氏已亡,新國,國號為漢。
而那位曾經的錢先生,如今的新皇帝,也不是姓錢,而是姓劉。
他的真名是劉潛,乃是高祖血脈劉姓皇族後裔。
劉潛站在庭中,只覺得一切如夢似幻,恍惚中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但身上的皇袍,身下的龍椅,身邊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那個曾經以為不切實際的夢想,他真的做到了。
......
祖庭那邊的驚天鉅變傳入淵皇城,只用了短短兩天。
四月初十的早上,慕容廷便匆忙入宮,求見了淵皇拓跋盛。
“陛下,拓跋鎮死了。”
聽見這個訊息,拓跋盛臉上閃過了一絲興奮與激動,起身看著慕容廷,“當真?”
慕容廷點頭,神色凝重,“是的,剛收到的最新訊息,拓跋盛身邊那個心腹謀士錢留,實則是當初南朝太行十八寨的白衣寨寨主劉潛,被南朝朝廷所收買之後,來到大淵成為南朝朝廷的暗子,一路積攢力量到現在,藉助南朝陸續送到祖庭那邊計程車卒之力,在寶平王和擎蒼王相繼遇害之後,成為權臣,在四月初七的晚上發動兵變,斬殺拓跋鎮,自立為帝,建國號為漢。”
拓跋盛眉頭一挑,沒想到這當中還有這些關節。
他神色凝重開口道:“南朝對我朝的滲透竟至於如此,實在是令人不得不心生寒意啊。”
“陛下所言甚是。”慕容廷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拓跋盛,接著道:“南朝的手段還不止於此,按照夜梟衛打探到的訊息,劉潛此人在得到南朝支援之後,正厲兵秣馬,準備集結大軍南下,同時南朝軍隊也將自沿海登陸,屆時可能會趁淵皇城空虛之際,南北夾擊,一舉奠定此番勝局。”
聽見慕容廷說出這個訊息,拓跋盛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慌張了起來。
身為皇帝,自然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被別人的話嚇到,除非那種話在他看來有非常切實的可能實現。
他可以很輕鬆地想到,南朝如果真的全面掌控了祖庭,並且將精兵穿過邊關的防禦自海上運到了北境,那這個直取心臟,而後南北夾擊的策略並非是痴人說夢。
甚至可以說是有很大的可行性。
自己能阻止南朝人自海上登陸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南朝人如今在海上的優勢,比他們在陸地上的優勢更大了不知道多少。
這也是他真正恐懼的根源。
他立刻神色凝重地看著慕容廷,“以你之見,此事當如何應對?可是需要調集邊軍回援?”
他這話既是一種傾向性的表露,同時也是帶著幾分試探,試探慕容廷到底心頭想的是什麼。
慕容廷沉默了片刻,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以往大多數時間都要久,這是對皇權的尊重,顯示自己將陛下的安危看得更重,不至於輕率以對。
“陛下,以臣之愚見,此時不可調邊軍回援。”
拓跋盛不動聲色,“為何?”
慕容廷開口道:“其一,此番訊息雖然的確是夜梟衛打探而來,但到底是真是假,以及其中詳略,尚待進一步核實。如果此刻我朝便著急地將邊軍調回來,如果事後發現是假的,這一來一回海量的糧草浪費和對軍心的打擊,以及對朝廷威望的損害,是難以計量的。”
“其二,眼下我朝軍威正盛,根據剛收到的訊息,三路大軍已經按照陛下的計劃有條不紊地施展,勝利在望,此時召回,太過遺憾,可能會真正錯過收復漢地十三州的最後機會。”
“最後,南朝軍隊就算是真聯合劉潛將拓跋鎮殺了,但他們要想徹底整合拓跋鎮麾下部隊,也尚需時日。而且縱然南朝國力強盛,也很難支撐三方同時開戰。故在臣看來,南朝最有可能的方式是,派一支千人級別的精兵賭一把,以小博大。若能贏則賺翻了,若最後輸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聽著慕容廷這樣一番分析,拓跋盛緩緩點頭,方才在心頭升起的下意識的慌亂,也隨之平息了許多。
“愛卿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見,如今當如何行動?”
慕容廷再度沉吟片刻,“臣以為,眼下當從兩面著手。一方面,命夜梟衛及兵部、地方等,嚴密監視海上和祖庭方向的動向,有事可早做準備。同時,京師戒嚴,擇一可信之人統領整個城中城防,嚴防南朝有內應開城引精兵入城。”
他看著拓跋盛,“陛下別忘了,當初齊政是怎麼在內應的幫助下神不知鬼不覺逃出城去的,這些南朝暗子,可是必須要嚴加防範。”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陛下也不要忘了,當初天穹王是怎麼押注拓跋飛熊,參與進皇權之爭的。”
聽見這飽含深意的話,拓跋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此言有理。如今既然我朝提前知曉了這個訊息,更不該自亂陣腳,而當鎮之以靜,在暗中做好各項準備,以應對各種可能。大淵廣袤,軍力強大,南朝想做到有些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慕容廷立刻佩服地一拜,“陛下英明。”
拓跋盛看著慕容廷,沉聲道:“至於你方才所提醒的城防之事,朕覺得的確非常有必要。此事朕除你之外,誰都不信。你需替朕擔起這個責任來。”
慕容廷聞言,慨然一拜,“陛下放心,臣為此早已準備了許久,必當殫精竭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