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吾,不求被原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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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低沉,黑暗對著世間僅有的光茫大快朵頤。

這不是夏日暴風雨來臨時的黑雲壓城,而是整個世界將永墜黑暗泥沼的進行時。

‘斬不開,斬不斷。’

‘虛無之海,是這片宇宙的本源力量。’

白瞳更迭,使得荒對當下情景有了更絕望的判斷。那宛若蛛網般交織的細密能量,那一望無垠的茫茫體量,絕不是他所能夠破開!

哪怕是動用最強毀滅瞳術【野良】,結果也是一樣,抽刀斷水水更流。

不甘如洪水般洶湧,可荒攥緊的拳頭卻在緩緩鬆開。

這就是差距,是鴻溝,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陰陽師大人,救救我,請救救我!”

“神明大人,我是您虔誠的信徒,歲歲年年供奉,請降下神蹟救救我!”

“.........”

於此間,有細微、悲慼地呼喊自人間傳來。

荒下意識低眸掃去,只見,昔日繁華恢弘的京都城已是狼藉一片,倖存的人們如螻蟻般跪地祈求著。

不是他們不想逃離,而是整個京都陷入崩塌態勢,千萬年給予厚重依靠的大地,在此刻卻如薄紙般脆弱,被無形之力肆意撕開瘮人裂縫。

世間已無路可逃,生命的孱弱在這天崩地裂式的災厄面前被清晰詮釋。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自身所祈願的物件,無論是天賦異稟的陰陽師大人、還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盡數在這災厄面前自身難保。

這才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天災,

這是代表萬物寂滅的諸神黃昏!

是創造神,是世界之母,是遠遠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無解存在所降下的毀滅意志!!

京都悲慘景象讓荒瞳孔緊縮,縱使其自身暫且立足‘高臺’,縱使京都的人們與之毫無瓜葛,可他們終究同屬人族,兔死狐悲的悲情就如附骨之疽般滋生纏繞。

可就在這時,一抹湛藍色光茫卻突兀闖入其眼角。

荒對這抹的光茫並不陌生,是陰陽術式施展時所迸發出的特殊光茫。

俯瞰,一座座小型的結界的拔地而起,好似綻放於廢墟中的藍色彼岸花。果不其然,是京都的陰陽師們在對抗,在守護這座城。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這些結界也確實如罕見的藍色彼岸花一般,脆弱,柔美,轉瞬崩碎。

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無法挽回,人間將湮滅,與這個世界一起。

一眼萬年,

當荒從這滅世景象中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抹溫熱的血液沿著其緊咬的下唇蜿蜒而下。

他不願再看,意欲收回目光,

可好似冥冥之中的註定,於四方崩壞潰亂中,於天人兩隔的地域下,其與一道冷冽的目光對上。

‘源賴光’,荒不自主地在心裡念出那道目光的主人。

對方是京都源家的現任家主,是那一族百年不出的絕對天才,不僅武技,陰陽術信手拈來,更是以青年之姿力壓一眾腐朽老頑固,在大妖割據的時代胸懷立人族為先的宏願。

可在古神降臨、天地崩碎的當下,什麼天才,什麼世家,什麼宏願都將被現實這場狂風盡數橫掃。

無能,無力,無法作為!

孱弱如螻蟻,渺小似螢火,隨時將湮滅、熄毀!

可他源賴光卻好似已經對周遭一切無感,僅是直直地看著天幕,直至與那人、與曾為對手的那人對上視線,進而張開緊抿地雙唇:

“拜託”。

單薄的聲音瞬間被哭喊湮沒、被距離隔斷,可毋庸置疑地是,切實傳遞到了荒的瞳目中。

【請求我?】

面對這橫跨半邊天的‘無聲’請願,荒的內裡‘咯噔’了一下。

這種感覺就像是乾枯的鐵樹開出鮮花、沉默的磐石吐露人言,是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情!

畢竟,在八岐大蛇即將侵蝕整個源家的時候,他都沒有主動低頭,沒有提及半點請求!他可是力排眾議、革故鼎新的源家家主,是家族天才、是一方霸主、是有無上驕傲的人!卻在人間陷入末路的此刻,不祈邪神、不跪神明,偏偏看向自己。

【這是做什麼?】

【連尚有太陽女神撫照的世界都出現黯淡,連自這個世界誕生的神明都無法守護,那麼身為外人的自己又能夠做些什麼?】

荒的內裡震盪,不是他不想要回應對方的請求,不是他不願意阻止這崩壞的一切,只是同樣無能為力,這,已不是他所能夠躋身的戰場。

心氣跌落、戰意湮滅,其自知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女魃凱旋。

但倘若連來自的故里舊神都無法將那位毀滅女神壓制,那麼,自己也只有在最後時刻強行裹挾已經締結契約的式神放棄這個世界,縱使那些傢伙會在長久的未來厭恨自己。

這是他自伊邪那美降臨之初就做好的最壞打算,

也是身後百鬼離開其沒有阻止的原因:讓那些傢伙與同伴、與家園做最後的告別。

“抱歉。”

荒本想直接別過腦袋、垂下眼簾,無視來自那位‘驕傲’家主的請願,可最終還是開口用唇語說出這兩個字。

且只是他們對視的一瞬,周遭世界便好似經歷了開天一斧的時空鉅變。

充盈寰宇的虛無之海如無孔不入的黑色泥沼,於高山、於森林、于海洋、於殘破的平安京位面滲透、侵入。那垂於天幕的形態,好似域外巨獸不斷低落的涎液,所有一切註定是其口中之物。

誅神的結界·天羽羽斬陷入黯淡,高天的神明如灰暗星辰般死寂,就連太陽的光茫都無法在世間存續。

如是,如是之下,他又能做出如何的回應?

然,立於城樓之上的源家家主似乎並沒有因此放棄心中篤定,他死死盯著唯一立足於天幕的人族青年,有萬般情緒洶湧:

【吾本可斬下鬼王頭顱,就此覆滅妖怪之鄉·大江山;】

【吾本偏執於邪神之力,願藉此擊穿妖族噩夢、擺脫高天信仰,將人族推向世界頂點!】

【是你阻止了我,是你將我從邪神的泥沼中拖出,是你許諾這個世界的人與妖能夠和平共存。】

【既然如此,那麼就給我負起責任,給我將承諾兌現!!】

回憶的牽扯讓源賴光將拳頭捏得很緊,其多想立足天幕的是自己,多想在此絕境下擁有守護京都、守護人族的力量。

但是,現實不是隨意能夠捏造的夢境,他沒有破開絕望的手牌,沒有能夠守護所有人類的力量。

所擁有的,僅是在這末路下隨時都將破滅的虛名:‘源家家主’。

但是,對方可以!

來自異世界的陰陽師!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因果,註定將成為影響規則的變數!!

心緒至此,源賴光似是在心中下定了某種決心,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眼中的驕傲、不甘、冷冽盡數在此融化,化作卑微的懇求:

“若你能夠守護京都,守護下這片世界。”

“吾願意與妖和解,吾、吾身後家族願成為你的眷屬、利刃、僕從,成為你所輕易能夠執掌的任何。”

說著,源賴光筆挺的腰背有了微躬的態勢、魁梧的身體也似乎向地面沉了一些,如此姿態在這崩碎的時間線中微頓了一下,而後便繼續壓下直至半身跪地。

這完全能夠被眼睛捕捉的動態,令其身側的族人驚慌不已,亦讓與之恩仇交織的鬼切瞳孔不由緊縮。驕傲如他、狂放如他、視蕩平妖怪為必身信念的他,竟然能夠放下執念、摒棄尊嚴,將‘身後’一切拱手獻上!

荒不自主地向源賴光所立之處邁開一步,他見不得那麼驕傲的源賴光以這樣的姿態、這樣的理由請求自己。但所隔天與地,滲透入世界的虛無更無時無刻不再吞沒、橫斷著空間,他無法信手將對方扶起,只能以苦澀的目光作為回應。

真不是他不想回應,

是因為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舉個最悲哀的例子,就連女魃都無法隨心突破虛無之海劃定的限界抵近毀滅女神,強行邁過,只會讓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如灌水的蟻巢瞬間碎裂。

身後,雷霆萬鈞,

身前,虛無潑墨。

而人間的色彩則在這震耳欲聾雷鳴與無法摒除的漆黑中漸漸虛化、模糊,連同半跪於地表的那人一起。

就連他所一路依仗的任務列表,都沒有做出任何的指引!

空白,

空白,

對抗毀滅女神的途徑,是一片空白!

“抱歉.......”

在氤氳而起的乳白色光茫內,有咬牙般模糊不清的歉意響起。

荒準備離開,

在這座世界徹底破碎、泯滅之前。

“你不是他們的百鬼之主嗎?”

“所謂百鬼之主,難道不是位列眾妖之前,為他們豎起旗幟,引領前行方向的存在嗎?”

就在雲外鏡的力量氤氳展開之際,一道極具諷刺都聲音穿透而來。

這必然加持了陰陽術式的力量,否則以人聲絕無可能跨越天地!以白眼勘破視之,一道同樣年輕的身影不知何時越過源家氏族、越過妖兵鬼切正安靜立於源賴光的身邊,於之周身有湛藍色的陰陽術芒光環繞,顯然這就是人聲能夠躍上天空的原因。

‘晴明’,

荒於心中低喃,道出來者的身份。

且很明顯,即便這位千年京都最年輕、最才華絕絕的大陰陽師,也在這場滅世洪流中顯露疲態。他所維繫的陰陽術式忽明忽暗,他素來潔淨狩衣的沾滿塵埃,唯有那雙瞭望天空的眸子還算明亮。

此刻,其一隻手輕搭在源家家主的身上,有晦澀符文就此鎏於後者戰袍,顯然這就是用於擴音的術式。

一位,視妖為敵;

一位,與妖和睦。

毀滅女神降下的災厄,讓這兩位理念背道的天才並肩一處。

“而你,身為百鬼之主的你,”

“所教會他們的第一課,難道就是面對強敵落荒而逃嗎!!”

源賴光的咆哮再次臨耳,其中裹挾的情緒不言而喻。

以激將法來說,這無疑是成功的。

在荒微微低垂的面容下,是緊咬的唇齒、是攥緊的拳頭!

揹負的姓氏,統帥的名號,都是貯藏於之骨子裡的驕傲。

可是,

不行!

不行!!

現在的他早已經不再是一個人,

或者說,自九尾禍亂後的葬禮上,自泉與之搭話後,他就不再是一個人。

為此,為了身後的同伴,為了在那個世界等待自己迴歸的人,我也無法隨性妄為。縱使會被這個世界指責,縱使會被身後百鬼怨恨,吾所造成的後果,都由吾來揹負!!

心意發狠之際,那乳白色的空間術式愈發濃郁。不止是在荒周身,同樣繫於雪麗、天井下、丑時之女以及那些先一步做出告別的締契式神身上。

與之相關者,將一併離開這片穹宇。

當然,所有與之相關的式神也都感受到了這一點。

‘啾啾,’

伴隨著一道輕吟,一隻剔透如冰的雪之小獸自雪麗的懷中鑽出,它是雪幽魂,是極寒雪山上才有可能孕育出的雪之精靈。此前,迫於域外的強大威壓一直蜷縮在雪麗的懷裡,但現在卻好似有所感般躍至雪女的肩頭,朝著北方輕吟。

那是白川山、是它故鄉所在的方向,於之輕吟中似乎也能夠聽出一絲哀傷。

天井下與丑時之女的臉上雖然也有動容,但卻收斂隱藏得很好,前者早已與自己的陰陽師約定好,下一次見面就是帶她離開的時候,無論最後的目的地去往哪裡;後者則對這個世界並沒有太多的留戀,畢竟,世人本就將之視為不詳.......

真正有影響的,是那些眷顧此界之人。

“不!”

“不!不準!我不准你這麼做,陰陽師大人!!”

立足鬼船撞角處的鈴鹿御前陡然回望京都,那裡天空近乎被虛無吞沒,可她燻紅的怒目卻好似能夠看穿那能夠埋葬一切的毀滅因子,看到立足其上的那位陰陽師。

異界的召喚,

無法抗拒的召喚,

那位是要強行將之帶離這座幾近崩碎的世界。

但是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鈴鹿山是她的家,鈴鹿山的妖怪是她最初的家人,她絕對不要放棄這一切,就算這裡是所有一切的終焉,自己也要與那些家人在一起!!

情緒迸發之際,鈴鹿御前那雄渾的大妖之力便已然積蓄完畢,並開始衝擊其周身愈發清晰的召喚術式。

遠不止是她,與之同立於一座鬼船的千姬、大嶽丸、久次良;堪堪抵近大江山的酒吞、茨木;奔行於山林間的七角山妖怪們等等等等,心有執念、心有故土的他們無不在反抗、妄圖掙脫!

“陰陽師大人,放開禁錮,請放開禁錮,吾不願離開,致死不願!!”

“荒,荒!請讓我留在這裡,就讓我留在這裡吧!”

“懇請你,懇請你我的陰陽師大人,不要將我與我的同伴分離........”

“.........”

“強行帶走吾,吾會怨恨你,會憎惡你,會殺了你!!”

立於大江山土地的鬼王酒吞童子仰天怒吼,他的雙目赤紅,他的臂膀似有虯龍纏繞,他的周身妖力滾滾。

但是無用,無法撼動。

所謂妖怪之主,自然擁有著凌駕於眾妖之上的力量,哪怕是百鬼之主層級的妖怪也望塵莫及。

當然,聯合的逆反也是無用,

因為在荒的手中還緊攥著眾妖無法掙脫特殊枷鎖·首次締結召喚時獲得的強制令咒。

【抱歉,】

【吾,不可求被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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