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琉璃夢之七十三 端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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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城的日子。

二人一早入城去會鮮樓吃早點,看到街道兩邊的市肆茶鋪早就坐滿了人,不必下力氣探聽,人們議論和親公主再入蠻地的高聲闊語就傳入耳中。

柔安抬起的筷子頓了一下,才落入盤中,夾回一個羊肉包子,心不在焉地正要咬下去,卻被靳玉止住了手,她恍然,放下了包子,用筷子捅破,好讓包子中滾燙的油汁早點涼到能夠入口的溫度。

靳玉體貼地建議:

“我們等公主車架出城再走,不會耽誤行程。”

“……”

柔安沒有拒絕。

柔安和靳玉出璃州,同公主車駕出城並無衝突,一個出東門,一個出西門,兩不相干。

柔安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麼,她不關心端慧如何,也不關心和親如何,可能只是想同自己曾經的命運告別吧。

困守宮禁的端慧和她沒有什麼不同,都是金絲籠裡的鳥雀,棋盤上的玉子,看著光鮮,半點不由人。

只有皇帝才是那個至高無上、生殺予奪的存在。

就連不可一世的皇后也不過看似比肩,權力彷彿唾手,卻永不可得。

樓下街上的人群喧嚷起來,柔安立在窗邊望出去,一眼看到長街盡頭招展的鳳旗。

大將軍騎著汗血寶馬,當先而過。

不久,載著公主的馬車行來,長街兩邊的民眾望著比上次更加豐盛隆重的儀仗,伸長了脖子,只盼有幸一睹公主鳳顏。

柔安也望著微蕩的綢簾,盯著著那小小的四方瑣窗。

突來陣風,拂開軟簾一角,讓車中無意抬眼的端慧和樓上有意俯望的柔安四目相對。

下一瞬,風止簾垂,二人相接的視線被隔斷,各自驚心。

柔安看清了端慧眼中的沮喪和絕望。

這位天之驕女似乎為將她捧若掌珠的皇父的狠心絕情大受打擊,整個人幡然大變,曾經的張揚和倨傲蕩然無存,只剩下空洞的端莊和隱約的瘋狂……

罷了,從此山長水遠,只願端慧長命百歲,能夠活到景國驍騎迎回她的那一天。

想罷,她轉身下樓,與打包吃食的靳玉會合,走向樓側的馬廄。

而坐在車裡的端慧怔忪著——

那雙眼睛熟悉得讓她心悸,可她卻一時不能對應到任何一個認識的人的身上。

想不出,想不出,想不出……

她覺得自己又要發狂!

那些人!

那些虛偽之輩!

在她風光時,圍著她趕都趕不走。

可她被定下和親之後,那些人全都不見了!

她想尋人說話排解都找不到!

是誰?

是誰和她過不去!

藏頭縮尾不說,連在她自己的記憶力裡都和她作對!

她絕不會放過她們!

絕不!

盛妝的美麗臉孔變得猙獰,目露兇光,塗了蔻丹的長指甲將拳心深深刺破,鮮血汩汩而下。

兩邊的侍女鎮定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制住她,出手如電,劃過幾個穴位——端慧安靜下來,像一個裝飾華美的人偶,不動不言,眼底卻埋著焚燬一切的黑焰。

她正襟危坐,侍女給她上藥包紮手心的傷口,她的目光似乎投向傷手,視線的盡頭卻是手腕上的厚金鏤空花鐲,鐲子的一節是中空的,裡面有一粒見血封喉的毒藥。

那是皇后被軟禁前給她的,無色無味,是她為蠻王準備的——

若不讓她好活,那所有人就連好死都休想!

柔安不知那一眼引發的事故,也不在乎,和靳玉牽馬出城後,回頭望了璃州城樓上高高的“璃州”二字,便回頭戴上兜帽,揚鞭而去。

在璃州短短數月,她好像做了一場又一場大夢,甜蜜,辛辣,驚心動魄的酣暢。

一死一生,長夢已覺。

從今往後,惟有清醒地活,方不負新生。

靳玉和柔安動身赴宴時,距芙蓉莊江老夫人的壽宴只剩一月有餘。

他們一路快馬疾馳,穿越大半個景國,行色匆匆,來不及觀山覽水,好容易在開筵前十天趕到了芙蓉莊所在的壺州附近。

此時已是盛夏,蟬聲不絕於耳,烈日灼如火烤。

柔安戴著帷帽都曬得眼花,看到道旁綠蔭就想歇上一歇。

靳玉聽之任之。

她摘了帷帽,解下水囊喝掉過半,才意猶未盡蓋上蓋子,剛要和靜坐歇神的靳玉說話,便聽到一陣馬蹄漸進的噠噠聲。

二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騎著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向著他們疾馳而來。

柔安看向靳玉,見他安坐不動,便也安穩坐著,欣賞著馬額前豔麗奪目的紅纓。

蒙面男子身形壯碩,靠近他們的地方收韁急停,飛身下馬,像一頭熊一樣大搖大晃走到坐著的二人身前,像一座小山遮下一片陰影,陽光勾勒出耀眼的白邊,依稀可見黑影雙臂環胸,橫眉兇目。

他看了靳玉一眼,重重一清嗓子,目光滑向柔安,然後——嗆了一下,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他待平復呼吸,再度抬頭,柔安已將帷帽重新戴回頭上,那讓他心驚的容貌已藏在重帷之後。

男子立刻撿回了信心,小聲清一清喉嚨,又蓄力大聲吼開: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

都沒點新鮮套路嗎?

嗆咳之後的嘶啞也讓劫匪的氣勢大打折扣。

比起劫道的,更像唱戲的。

柔安看了靳玉一眼,靳玉略抬一抬下巴。

她很熟悉這個表達了:武力不值一提,練手去吧。

一路上,兩人沒少遇見懲惡揚善、替天行道的機會,靳玉一向不爭這風頭,都給她作陪練了。時至今日,她處理起來也駕輕就熟了。

柔安嫋嫋起身,看了蒙面男子一眼。

男子被那目光隔著帽帷照到,不知為何猛地紅了臉。

柔安略側身,目光繞過他,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坐騎,悠然開口:

“打劫?”

男子聽到她溫柔清美的聲音,臉更燒了,“沒…沒錯!”

“那馬是你劫來的?”

“不…不是,我買的,怎麼?”

男子才說完,臉上劃過一絲懊惱——怎能說是買的,掉價,就該應了是搶的才對。

“用劫來的銀子買的?”

“不是……是!不對!什麼劫來的,那是拜服本大王的英姿,貢上來的!你…你怎麼這麼多廢話,管我哪來的銀子…你…你把銀子都交出來就是!”

柔安不語,看了這個結巴的劫匪片刻,直看得他快要冒煙,趁他不備,倏地抽出佩劍。

不料,靳玉突然出聲。

“慢!”

蓄勢待發的柔安和察覺不對的大漢一同轉向他。

靳玉看那滿頭霧水的“大王”,目光平靜,卻被柔安看出一分嫌棄。

“沒人告訴你,劫道別用自己的馬?你的馬可值得上這一月過路的全部財貨了吧,熊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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