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父子(1 / 1)
單掌門一進院門,就見到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苦練或鑽研武功秘笈的“武痴”兒子正坐在院中的大石頭上發呆。
他正要開口大聲招呼兒子,又想到什麼,腳步一頓,閉上嘴,放輕腳步繞到他側面,細細打量。
好麼,他這傻兒子是坐在日頭低下發了多久的呆!落日都快垂到山後了,早不復正午的毒辣,單良的臉還被曬得紅黑,一層油汗都快乾糊了。
單掌門這下有點慌了。
最近黃曆上也沒提示凶信啊,不說剛見他那兄弟目光閃躲、神思不屬,一莊之主擔著數百人存亡大計,夙興夜寐、殫精竭慮,近日事多,意外一樁連著一樁,沒有休息的閒暇便罷了,還要壓著良心行試探之事,可難為他那頂天立地的莊主兄弟了;可他兒子肖父,很遺傳了他那不帶拐彎的直腸子,一門心思探索武學奧義,怎麼也精神恍惚上了……?
大事有他們這些長輩頂著,小事嘛...他想起了先前無意聽到同輩交流養兒舊事時的閒言片語,難道他這憨兒子也到了那什麼慕少艾了的年紀了?
單掌門虎目一瞠,頓覺大有可能!
芙蓉莊事大,但於他這武痴兒子來說不過過耳之風,不至於動搖道心,能讓他放在心裡的肯定是於他練武有益或有礙的事!情之一字最動人心,單掌門也年輕過,想到青蔥的曾經,被心愛的姑娘分去練武的心神一頭熱血幹傻事的曾經,真是再理解不過了。
如今莊內相思谷、歸雁軒和攬月門才貌兼備、性情怡人的少女不少,他未經情事的傻兒子一見傾心、思之如狂也不算不可思議。最重要的是,他的兒子早到了可以定親的年紀,他早前也不是沒有過打算,只是兒子不開竅,難為他一個粗獷漢子旁敲側擊了這麼多年,看到這麼一點可疑又可喜的苗頭,不能不往心底最期待的方向去想啊。
擅長腦補的單掌門在八卦方面自帶天賦加成。腦筋幾轉,補全了一篇以他兒子為主角的青澀戀曲。他嚥了口唾沫,張了口,話在唇齒間囫圇過了一遍又一遍,才被有點期艾地擠出唇邊。
“兒子……兒子哎?”
單良被單掌門突然提高的聲音叫回了神,看到老爹那張杵到眼前的皺皮大臉,嚇得從石頭上一躍而起。
“爹?!你...你回來啦。”
“臭小子,你爹回來把你嚇成這樣?想什麼呢!”他如願以償地打破了兒子自長成後就經常板著的一張冷臉,看夠了他語無倫次的窘迫樣子,才按下心中的竊笑,作出一副貼心好爹的表情:“有什麼煩惱,不若和爹說說?”
單良被他爹那雙快要閃光的眼睛一盯,心裡一突——且不說他早過了什麼事都和爹說的年紀,就這件不能說的事,他要真的說了,不說得到安慰,反而會被狠揍一頓逐出家門吧...不,搞不好就是大義滅親了。
他板起臉,偏過頭,躲過老爹灼灼目光,一臉嚴肅:“沒什麼。”
單掌門殷切道:“真的不說?你老爹我吃的鹽比你這毛頭小子扒的米都多,作為過來人,你老爹我的辦法可多著呢!”
——那是你重口嗜鹹!
繼承了母親清淡口味的單良吐槽著,面色不動地拒絕:“真不用。謝謝爹。”
單掌門惋惜地看了他好幾眼,才不情不願轉身進屋,“那好吧,你想說了再說。不早了,讓他們傳飯吧。”
“好。”單良應了,垂下眼,出門尋人又回的幾步路又走成了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心裡又回想起下午潛入地牢同那人的對話——
“內應是誰?”少年咬牙切齒逼問。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青年聲音懶散,漫不經心地敷衍,眼皮都沒抬。
單良怒火上頭,伸手探過牢房柵欄的縫隙拽住靠在鐵欄上的胡力的衣襟,狠狠一拖,將他砰地一聲撞貼到面前的鐵條上,恨不得用目光將他撕碎。
胡力臉都被擠變了形,目光譏誚,一臉好整以暇。
“哎呀,我都一個月沒洗漱了,自己都不想碰自己,少爺你還不嫌髒啊。”他撩起眼皮看了少年青筋凸起的手一眼,又垂下了目光,用被擠變了調的嗓音拖長了說,“也罷,你也不容易,幾宿沒睡過安穩覺了?我大發慈悲,給你個提示好了,能不能‘將功補過’就看你自己了。”
單良下意識手一鬆,胡力卻沒掙脫,臉就撐在鐵欄杆上,用氣聲悠悠道:“會咬人的狗不叫,你們別燈下黑。”
單良大驚:“你什麼意思?!”
胡力這回用巧勁躲開他的手錯身後退,隔著一段距離看了這個他稍微抱了點愧意的少年一眼,轉身慢慢躺回了草堆上。
“就是你聽見的意思。此處溼寒,不稱你的身份,你該走了。”
單良不甘心,死盯著背對著他躺著的落魄身影,可是看守地牢的護衛要換班了,新來的人一定會發現他動的手腳,只能咬了咬牙,立刻閃身離去。
待地牢重歸空寂,胡力才懶懶翻了個身抬手揉了揉臉,一語雙關地嗤了一句:
“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子。”
這一句似有若無的話音自然沒落進已經出了牢門的單良耳中,但先前那幾句話裡的機鋒就夠他食不知味了,心思翻滾難定,不知不覺將一向厭惡的茼蒿吃掉大半盤了。
對面坐著的單掌門捧著飯碗張著嘴看了半天,直到他親眼看到最後一根細長的綠莖消失在他一向與這種蔬菜濃重的味道不公待攤的兒子嘴邊,才合上了嘴,半晌,小心翼翼看向埋頭扒白飯的兒子。
“兒子哎,你真沒事?”
“沒事。”頭都不抬,“我閒人一個,能有什麼事。老爹你才能者多勞,該多吃多補才是,快別盯著我了。”
你話這麼多,分明有事。
但是,單掌門也累了一天,除了幫兄弟參謀,還得飛鴿處理門派內務,也是勞心勞力,被飯香勾得完全不想動腦子,更不願為難滿腹愁緒的傻兒子,只在心底恨恨想“有你哭著來求你老爹幫忙”的時候,便也埋頭扒飯。
“爹……”
“嗯?”
單良看著他彈簧一樣從碗口瞬間抬頭的父親,表情停滯了一下,迎著那雙寫滿“有話快說快說快說”的虎目,為自己試探的心思感到一絲心虛。
但他穩住了表情。
——心虛什麼?他又不是為了私事!就算先前牽扯上點私情,那現在也是為了公義!對!公義!
“江伯伯可聽了你的話?”
“……聽了。”
單良努力忽略他爹聲音裡滿滿的失望,覷著他的臉色,小心地說:“那是好事啊。你怎麼還不開心呢。”
單掌門放下飯碗,回憶著江懷望同他說話時的樣子,皺眉道:“我總覺得他的話意不盡,還有事揣在心裡……罷了,他一向心軟,估計沒完全聽憑計劃試探陰以寧,對著我理屈氣短吧。他心思太重,顧念太多,我這當兄弟的只有怕他吃虧的份,哪會同他計較這點小事。”
他自己為兄弟的異樣找好了理由,不再多想,正準備重新端起碗,突然覺得不對,“你啥時候開始操這種心了?”
單良支吾著低頭,“我沒操心。是你這幾日白操心,都瘦了。”
單掌門心下一暖,不料兒子如此擔心他,自覺為單良今天的異樣找到了理由,哈哈大笑,抬手欲扒拉兒子頭頂,奈何桌子太大距離太遠,便給他碗裡夾了一大塊油汪汪的紅燒肉,“你瘦得猴兒似的還來管我,好小子,多吃點!”
“嗯,爹你也吃。”
單良翻手一筷另夾一塊放到單掌門飯上,又悶頭一口吞了自己飯上那塊肉,沒細嚼就嚥了下去,心思已飛到了九重天外。
只可惜了那塊色濃味透肥瘦正好的紅燒肉,吃掉它的人,只怕連味兒都沒品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