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運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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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風清,二人一時無言。

“我先前聽人說,後山有一片清池,池中游魚肉質鮮美,莊中不少人垂釣解饞。”

柔安看著西落的太陽,彷彿突然想起一般,向靳玉邀約:“你明日後晌可有閒,與我一同去垂釣,可好?”

靳玉正有所思,聞她此言,又有些意外:“我記得你近日在琢磨垂虹貫日的劍意,是打算從釣魚中覓得啟悟?嗯,我不曾在前人籍錄中看過此類舊例,你這主意是何來?你既有此意,我便同你去。”

柔安也不意外他作此想,她自與他重逢,確實一直一副不肯浪費教學資源拼命習武的架勢。

“不為練劍,是我想要遊樂散心而已。”

靳玉今日意外得夠多,此時都有些習慣般的平靜了。

“你不因秘寶一事不離反近而鬱郁,令我刮目。不過,這確是好事。可惜此處無茶無酒,不然,我該賀你一杯。”

柔安也有些驚訝,自己在得知手上有兩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雷時竟然沒有惶恐和焦慮,反而開始有些輕鬆和暢快。

她驀然發現,她先前的畏懼,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從對江湖高手轉移至對九五至尊了。

是何時開始的事?

始於那位謝大人的異樣?

始於她察覺此身的真實身份?

始於她練劍日漸有成?

還是始於她意識到自己瞭解了這個世界的武技卻對與此身關聯過密的皇權仍無所知?

不錯,未知,才是畏怯的根源。

而今,她獲知了皇帝謀算中的重要一環。

龐大而混沌的怪獸終於露出具體的輪廓,她有了攻其以弱的機會。

對皇帝的瞭解即便是有限的,也讓她打破了近乎絕對的恐懼,鬆了緊提在心的那口氣,讓她能有餘暇看一眼身邊的景色。

不過,釣魚最後還是沒能成為她所期待的“與劍無關”的活動。

白梅山莊佔地鍾靈毓秀,魚兒都頗為靈巧敏捷。

柔安這個垂釣新手枯坐半晌,一尾魚都沒釣上來。

在最後一條不給面子的魚搖尾而去時,她盯著散開的水紋出了神,不覺晃動魚竿,循著劍法的軌跡划起來。

這也不怨她,她新得青劍,如膠似漆,感覺使劍從未如此渾然自在,沉迷練劍到要靳玉找來喊停才算完。

魚竿入水,明明只晃出一個個小小的圓,卻逐漸攪動了遠處的水,力隨著水紋一圈圈擴散開去,震暈了路過的魚。

靳玉見她得趣,也不釣了,擺動魚竿,竟與她交起手來。

可憐一整個池塘的魚都被殃及,待二人停手,水面遍鋪銀麟,遠處也在垂釣的門人也早早停下,目瞪口呆地往這邊看。

柔安訕訕,借來漁網,將蒙冤殞命的魚全網了上來。

為莊中上下的夕食加了一道魚湯。

一個月後,三家將派來白梅山莊的優秀弟子名單送來了。

名單上赫然有幾個女弟子,柔安看了,倒也不算意外。

寧姑瞟了一眼,道:“奇了,那幾個老頭子看著就是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早有這心胸,早該培養自家得力的閨女了,非得丟了兩個才改弦更張。”

柔安倒早看透了這些泰斗和巨擘的心思:“他們不是食古不化,但也沒多大心胸。本朝男女尊卑之別本就不如前朝嚴格,那些陳規縟節在強者為尊的武林更是稀鬆,為了儲存和壯大自家勢力,各門各派不論男女都要習武做事,武力就是尊卑,便是女子天生不如男子力大,若有技壓眾人的女子,也能得到一些屬於男子的特權。那位趙小姐能做出頭鳥,難道不是幾家長輩默許的麼?”

寧姑有些驚訝地看她,因她平素偶爾嘲弄不平,卻不曾這樣直白冷漠地臧否人事。

“那他們為何不籠絡到底?還讓這有前途的女孩子離家出走了?”

“因為趙小姐還沒長成足以讓他們縱容更多的樣子啊,她還沒有那麼強的力量,那麼大的價值,讓他們心甘情願地讓渡權力。當然,這也是他們有意限制的結果。所謂男尊女卑,他們這些看破世情的老狐狸,早不是任人說教的孩童,還真會奉為圭臬麼?不過是手中穩固權力的工具罷。”

“他們這些有幸生為佔據優勢的男子,用這一套陳詞濫調既抬高了自己,又貶低了家中同樣習武甚至可能更為出眾的另一些人,能讓他們打從心底信服的惟有絕對的力量,他們若是人云亦云,也佔不到如今的位置。你且看,若他們屬意的未來姑爺不馴,那他們又要再多栽培女兒幾分,煞煞小子的銳氣了。既要打壓女孩的爭權之力,又要利用女兒抑制贅婿的篡位之心,都扭曲得很。”

寧姑也曾是深宮打熬出來的人,轉念便恍然,待她想通,又忍不住用另一種難辨的目光看柔安。

這已不是她第一次對柔安另眼相看了。

每次她用昔年看待年輕深宮公主的目光注視她,總會不期被她打破固見。

寧姑暗自好笑。

她自詡追隨舊主一路逃婚,也算有些識見的女中豪傑了,聽柔安這一席話,彷彿想起了如今的景國皇帝,想起了從前的茹國皇帝,想起了她逃婚的公主,想起了替婚的已逝貴妃,又想起了好些天家父女兄妹的利益糾葛。

是了,不獨江湖和宮闈,天下何處不是如此呢?

所謂尊卑,從來不是天經地義,強弱易勢,尊卑便會逆轉了。

這般說來,她也能理解趙家女兒的逃家之舉了,她們已然觸碰到了父兄情願施捨的權力上限,想要得到更多變強的資源,想要掙脫為人擺佈的命運,也只有自尋出路了。

寧姑又看柔安。

她一心學劍,是想著,這便是她的出路麼?

那靳玉又算什麼呢?

寧姑回神,看著柔安嘆了句:“你雖未想起所有,但有時真不像公主。”

她說完,又蹙眉,此言並不完全達意,卻又一時難以詳解。

柔安理解寧姑對自己的矛盾觀感,誰等閒會想到這具軀體容納了不止一段斷裂的人生呢。

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

不過,只要初心不變,她就還是她。

所幸,她已經開始掙脫必須符合他人的身份想象才能苟延殘喘的命運了。

柔安只笑了笑:“我又不是公主,何談像不像呢?“

她原是來尋寧姑交還先前宴請三家時幫忙搭手打理的賬冊的,碰巧撞見誠叔派人送來名單,有了這一番感慨,說完也不在意,不管寧姑如何心緒複雜,就告辭離開了。

寧姑送她出門,轉身望向側後一棵大樹。

“你藏得這樣敷衍,是希望她發現,還是希望她不要發現呢。“

靳玉走出來。

“皆可。“

寧姑看他心情不錯,唇邊隱現笑弧,奇了。

“她的武功是你們父子指點過的,我雖不懂,也猜她早已登堂入室了。連我都發現了你,她卻不曾發現,難道不是不夠在意你的緣故麼?“

靳玉本也不是畏於直抒胸臆的人,又算是被寧姑看大,說出來更沒什麼不好意思:

“她警覺得很,卻未發現我,難道不是身在此地安心適意的緣故麼?“

寧姑無語。

她從小看到大,一向冷靜洞見的孩子,也有戀愛上頭的時候。

“你聽到我們說什麼了,我的話可沒說完,她雖有時不像公主,但有時也像得很。“

她太知道公主們都是一群什麼人了。

天之嬌女。

就算被權力擺佈,也只有頂級的權力者能夠擺佈她們,更多時候,她們也是權力者,還是這世上至高無上的皇權的分享者,更夠擺佈皇室之外所有人。

這些自小被眾星捧月般俯首帖耳長大的女性,有著與其他權力者同樣甚至更為突出的特性——自私。

她的舊主,用愛情俘獲了曾經的琉璃宮主和如今的白梅莊主,卻沒能用兩段驚世駭俗的愛情慰藉自己的空虛。

直到她看到柔安,她才明白,她的公主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自由。

她的公主身體脫離了禁錮,心卻從來沒能掙開過去的陰翳,她利用逃婚對抗和親,用與江湖之人的結合對抗與一國之主聯姻的命運,仍然鬱鬱而終。

寧姑現在明白了,她的公主之所以不能開懷,是因為她一直在對抗過去,卻不曾想到要尋找自己的未來。

而悲劇在於,沒有天大的運氣,長於宮闈的嬌花如何想象得出超出認知的自己呢?

何況,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容易自信、自私、自尋死路而不自知。

寧姑想到這裡,又不由為公主羨慕起九死一生的柔安的運氣了。

不破不立,就只是這個道理罷。

言歸正傳,柔安雖然漂泊日久,但在被靳玉找回這些時日,舉手投足,也又顯出了幾分烙印在過往點滴的嬌驕之氣。

她的公主情牽兩位在武林中名動一時的天之驕子,但她看得出來,她的公主在心底並沒有那麼看重他們,最看重的,還是自己。

因此,她的公主可以翩然墜入愛河,在意識到心中猶不滿足後另投所愛,又在重蹈覆轍後灑然離世,但凡公主對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有絲毫留戀,都不會如此乾脆地放任自己的毀滅。

她的公主就是如此的,極端的,自私。

寧姑從未同人言,也不知公主的丈夫和孩子們是否有所察覺,不,或許察覺了,琉璃宮主挽回不成,潦倒亡故,便是不能接受真相罷。

故而,她從不看好靳玉同柔安的感情,甚至她的不肯贊同都被二人發覺了。

靳玉淡然回看。

“像不像,又如何。她不在意,我亦不在意。她只是她,我知我在意的是她,儘夠了。“

寧姑對上他透徹的目光,忍不住嘆出了這口氣。

自身而心,掙脫他人所定的命運,是柔安的運氣,希望這也會是靳玉的運氣。

貴妃和公主,都是一生欲掙脫命運而不得的人。

她希望,至少,請讓她們的孩子們,能有最好的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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