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是劫是緣(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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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悔猛地睜開眼,似還未從噩夢中抽離。他雙瞳虛散著,雙手按在膝上急促地喘息。

寧姝鎮定自若地走進去,取了塊乾淨帕子遞到他面前,低聲問:“大公子可是魘著了?”

雲若悔接過,頷首致謝,將額頭的汗擦乾淨,恢復那張淨白溫雅的臉。他起身淺笑道:“不過夢起些從前事情,一時有些失態了,我剛才……有沒有胡說些什麼?”

寧姝淡定搖頭:“窗外雨大,我未曾聽清。”

雲若悔轉頭望了下,起身走到屋外,望著外面的雨幕喃喃道:“雨竟這麼大了。”

寧姝跟過去,含笑望他:“聽說大公子前些年在外遊學,去過好些地方,還在遊學途中遇到了相托一生的女子,叫寧姝好生敬佩羨慕。只是還未聽大公子提起呢。”

雲若悔靜靜的望著雨幕出神,許久後感慨道:“是啊,都好幾年了。”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袍,外面月紗羅衣,被風掠起,清冷孤寂。他站在簷下,任風雨沾溼衣襟也不在意。

“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也在下雨。那是我剛到江南第三天,與京城不同,江南的雨說下就下毫無徵兆,前一刻天高氣遠,下一瞬絲雨如棉。我才至江南毫無準備,就被一場雨兜頭淋了個遍,我急匆匆尋地躲雨不小心撞了她。她懷裡捧了一荷葉的青梅散落一地,紙傘也被風捲走,她頭髮溼漉漉地瞪我,喊我賠錢。”

他臉上逐漸浮起笑意,已陷入深遠的回憶中,“巧的是我那日錢袋未帶,搜遍全身找不出一個銅板,窘迫至極,剛想開口請她隨回客棧取錢。她忽然往後連退三步,懷疑地打量我: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同我說,小生實在慚愧,未帶銀錢,勞煩小姐隨我回府取錢?我說:啊,你怎麼猜到?她冷笑睨我,然後大喊:差爺們快來!這兒有個長得人模狗樣的,是個柺子!我呆愣住了,就見十幾個鄉親抓了扁擔木棍朝我圍過來,將我扭送到衙門,我急急解釋無人信,回頭看她早跑了。然後我就在衙門關了一夜,太狼狽了,我今生從未……”

他搖頭輕輕笑起來,如玉的臉龐尤其的俊美。

她聽得出來,關在衙門很苦,可他的回憶很甜。作為聽眾的寧姝也被他的情緒感染,彎唇失笑。

“第二次見面,也是意外。那日我與新結識的友人約好,送一幅畫與他鑑賞,約在了織錦樓。那日織錦樓客人很多,走在樓梯上我被人擠了一下,手中的畫沒拿穩,從扶梯外墜落下去。我正緊張畫要不保,就聽樓下一聲清脆的驚喊。我站在樓梯上往下望,一個穿著緋色襦裙的女子一手拿著畫,一手捂著頭,正在喊疼。我低下頭看她的時候,她也抬起頭找我,我一眼認出,又是她。”

寧姝淺笑道:“看來是緣。”

“是啊,我雖讀過千書萬卷,卻從沒信過真有書裡寫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但那一瞬間我知,是緣。”

“因為疼得厲害她眼圈微紅,憤怒又委屈地瞪我。我不知怎的,那一下心臟都不知該如何跳了,忙跑下樓向她致歉。她說:怎麼又是你這個柺子?差爺做什麼把你放出來禍害人?我努力朝她解釋:我真不是柺子,上次是你誤會了,這次你的醫藥費我全賠。然後我去找錢袋,一摸又不見了,回想剛才樓梯上那人可能是個扒手,故意撞我竊財的。無奈之下,我只好同她講:我拿這幅畫抵給你。她瞪大了眼睛:原以為你是個柺子,沒想到還是個騙子,一幅破爛畫能值幾個錢?她想了下,又說:罷了罷了,有也比沒有好,至少還能拿去賣三五銅板。我追過去問她的名字,她說:我叫‘遇到你就倒黴’,勞煩你離我遠些。”

“後來我才知道,那幅畫她並沒有賣。因為她開啟一看,發現那畫上畫的是她。再然後,我知曉了她是織錦樓裡還未掛牌的歌伎。各種要錢是因為樓裡幾個小妹妹染了風寒,鴇母不給一文錢。”

寧姝聽得入神,追問:“後來呢?”

他的表情倏然間變得複雜。

天邊不設防又是一道雷,雨嘩啦啦下得更大,將他的衣襬全部打溼,他渾然不在意,許久後重重閉眼,長睫急顫:“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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