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此去一別山河暮（1 / 1）
破廟外，老人站定，抬眼掃向四周。
這個月份，整座小和山都光禿禿的，除了些許冒出芽的嫩草外，盡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哪能看到可以吃的東西。
好在老人當年也沒少在涼州的江湖上闖蕩過，也曾抓魚摸鳥，過過幾年荒野謀生的日子，手上自然有個把技藝。
本以為混出些名頭，這輩子不說榮華富貴，但也應該是衣食無憂了，可誰承想，這都到了黃土埋到脖子梗的年紀了，居然會落得這步田地。
真是造化弄人，天命無常啊！
想著，老人無奈一笑，倒也釋然，不管怎麼樣，眼下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將徐武天託付自己的事辦好，保證徐元平平安安的，就算是死他也沒什麼可顧慮得了。
片刻後，老人認準一個方向，大步流星躥了出去，略顯佝僂的身形非但沒有半點年邁的遲緩，反而如同那年輕力壯的青年般，動作靈敏而迅捷，端的不負往年的盛名。
在老人的身影離開不久後，一道黑影掠過，在廟門前停留了片刻，隨後朝著老人離開的方向跟了去。
狂奔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後，老人在一片山林間停了下來，這裡離小和廟已是不近了，可見這荒涼地界尋個吃食當真不是易事。
老人沒有急著進入林子，而是靜靜站在外面，稍稍側了一下頭，兩耳微微動著，像是在聽著林子裡的動靜。
“簌簌~”的聲響隨著風傳到老人的耳中，聽著像是風吹葉動的聲音，畢竟這麼大一片林子，入秋的落葉還有不少鋪在地上，發出這種聲音實屬正常。
但他似乎從中捕捉到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皺紋遍佈的臉上湧上些許喜色，可正當他要動身的時候，抬起的腳又突然放了下來，臉上的神情瞬間收斂，一隻手已是緩緩攀上了刀柄。
“誰，出來吧，不必藏著了！”
老人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四下的寧靜，林子裡也應聲響起了幾道嗖嗖的聲響。
不多時，一道身影從後方的一塊石壁後走了出來。
一身黑袍，外面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頭頂斗笠，黑紗遮擋著他的臉，右手握著一把新新的唐制橫刀。
微風吹過，帶起來人的斗篷，黑紗緩緩鼓動，就這麼靜靜站在老人身前不遠處。
看清此人的裝容，老人眉頭微皺，似乎有些驚訝，忍不住出聲說了句。
“是你？”
老人認出了此人，正是早晨在馬下縣那家茶館裡碰到的中年，卻是想不到為何會在這裡再次相遇。
莫非這中年一直在跟著他們？
想到這兒，老人下意識眯了眯眼，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幾分，當即沉聲問道。
“你是什麼人？為何要跟蹤老夫？”
然而，聞得他聲，那中年卻是發出一陣無奈的笑聲，隨即摘下斗笠，扯下那張人皮面罩，露出了真容。
待看清中年的容貌後，老人頓時瞪大了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許久，他才驚呼了一聲。
“幫主！”
這一刻，老人方才明白，白日自己與徐元的感覺都沒有錯，這帶給他們熟悉感的中年正是徐武天！
“幫主，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老人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驚是喜了，原本鎮定的心因徐武天的突然出現變得動盪起來。
徐武天苦笑著搖了搖頭，簡言意駭道。
“一言難盡吶，多虧了貴人相助，我才得以從他們手中逃脫，本想尋個機會離開涼州，但是剛好碰到了海沙幫封城，就順路來到了馬下縣。其他各個城池都有海沙幫的眼線，唯有馬下縣眼線較少，就想著先填填肚子，看能不能找到好機會離開，卻不想竟在那兒碰到了你們！”
說來倒也離奇，他夜裡逃命慌不擇路，只想著離開涼州，便一路奔東而去，後來得那神秘老人相助離開了武威郡。
但不想海沙幫動手的速度會如此快，更不巧在路上碰到了一眾海沙幫的馬隊，為了不暴露身份，只好潛入了就近的馬下縣，意料之外的是居然遇到了同樣想著離開涼州的老人和徐元。
不願錯過這次機會，他就一路跟著老人來到了這兒。
這或許就是命吧！
上天憐他徐武天，還能讓他和兒子再見一面，也算是了卻了他的一樁心願。
“蒼天庇佑，真是蒼天庇佑！”
感嘆一句後，老人忽的想起了什麼，疑惑問道。
“幫主，在馬下縣的時候少主明明認出了你，你為何不與我們相認？”
“劉叔你有所不知，那茶館乃是海沙幫的眼線，當時你們進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那小二不對勁，一來怕身份暴露走漏風聲，二來擔心暗中還有他人，不想連累到你們，便沒有坦白身份。”
聽著徐武天這話，老人這才明瞭，當即嘆息一聲，真是步步坎坷啊！
但好在有驚無險，既然能逃得出來，以徐武天的實力，只要不被那三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強者找到，想保住這條命應該不是難事！
片刻後，老人看了眼徐武天那依舊有些蒼白的臉，開口問道。
“幫主，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不與我們一同逃出涼州吧，如果能見到你安然無恙，少主一定會開心的。”
然而，聽著老人的話，徐武天卻是緩緩搖起了頭。
“不了，劉叔，我跟著你們只會給你們帶來更大的麻煩，那三個人實力底蘊都不是我們能夠、抗衡的，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一但被他們察覺到我的蹤跡，必定會不遺餘力前來追殺，你們跟我一起太危險了！”
“幫主，可你一個人怎麼是他們的對手，萬一……”
老人的聲音有些急切，徐武天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萬一再被那些人找到，怕是插翅都逃難了啊！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徐武天就抬手打斷了他。
“劉叔，你放心吧，我現在的傷勢已無大礙，實力也恢復了近半，尋常麻煩足以應對。再者說，涼州地域遼闊，只要我藏的足夠隱秘，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我的，等到尋到好機會，我自然會離開涼州！”
老人的神情有些掙扎，像是拿不定主意，他不願看到徐武天獨自一人身處險境，可後者說的話又讓他不知該如何反駁，一時反倒失了方寸。
見此，徐武天輕輕一笑，神情頗為釋然，彷彿早已看開了這件事，只是眼中難以揮去的哀傷依舊彰顯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劉叔，我之所以跟了你們一路，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說著，徐武天將劍插在地上，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個物件，遞給了老人。
“劉叔，麻煩你將這封信交給元兒吧，我……便不去見他了。”
徐武天的聲音略顯低沉，老人明白，徐武天不願親手將這封信交給徐元，是怕見到後者便沒有勇氣再離開，亦是怕後者不捨。
畢竟，這一別前路渺茫，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很可能將成永別，索性就給徐元留個念想吧！
老人鄭重接過徐武天手中的信，面色凝重，渾濁的眼中淚光閃爍，往後，這一聲“劉叔”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聽得到了！
收好信，老人眼中閃過一抹堅定之色，沉聲說道。
“幫主，你放心，我劉艮但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少主出現任何閃失！”
徐武天欣慰一笑，老人的話他從不懷疑，否則又怎麼可能將徐元託付給後者。
“劉叔，多保重，我這就去了，他日若有機會，我定會去尋你們！”
衝著老人深深一躬，徐武天當即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方向掠去。
身後，老人緩緩抱起雙拳，輕聲呢喃一句。
“幫主，一路……保重！”
…
當老人回到那座殘破的大殿時，已是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徐元一如先前地蹲在火堆旁，若有心事般出著神，時不時往火堆裡添幾把柴，火光將他的臉照的紅撲撲的，一雙深沉卻又無神的眼中紅光閃爍。
聽到動靜，徐元抬起頭來。
入眼，老人面帶喜色地提著老刀走進殿內，另一隻手上還抓著一隻野兔、一隻山雞，收穫頗盛。
除此之外，老人還不知從哪兒弄了一大袋水，連徐元都不清楚老人身上何時帶著這麼大個水袋。
看著滿載而歸的老人，徐元明顯有些驚訝，似是意外老人是從哪兒弄來這麼兩個活物的。
但看到後者身上殘掛著的枯葉，他的心中難免有些愧疚，想來為了弄到吃的，老人費了不小功夫吧！
察覺到了徐元的心思，老人笑了笑，自嘲一句。
“人老了，若擱十年前，抓這麼兩個小玩意兒不過是眨眼功夫的事，現在卻是得個把時辰，讓少主等急了吧？”
徐元急忙搖起了頭，從老人手中接過那兩個活物，尚還殘留著一口氣，在他手中無力掙扎著。
“劉爺爺，你先休息會兒吧，剩下的我來弄就行。”
“好。”
老人笑著點了點頭，這次沒有再推辭。
少年也不拖延，當即走向殿外，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動作利落地宰殺開剝這一兔一雞，用清水沖洗了乾淨。
從院子裡拾了幾根較為粗壯的木枝，回到殿內，在那火堆上架起了個簡易的烤架，將那兩個拾掇利索的活物架著烤了起來。
片刻後，濃濃的香味飄出了大殿，彌散在整個廟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