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力氣大去挑大糞好了(1 / 1)
“我叫陳夢”
“因兩年前的一場災難,無奈之下尋壑經丘來到了青陽門”
“因毫無天分,靈根未顯,聰慧不足,而被拒之門外”
“所幸天神保佑,在長跪兩天兩夜之後,仙門或是被我一片赤子誠心所動容,問我會做些什麼事。”
“我只答了句:力氣大”
便感受到了數到目光,在我的身上游走片刻,又依稀聽見竊竊私語,最後得到了一個可以光宗耀祖的機會:
“力氣大去挑大糞好了”
“是以,從此我成為了百里之內赫赫有名的青陽仙門弟子!”
“沾了青陽門的光,哪怕只是個挑糞的,但這足以令常人刮目相看,震驚不止!”
“而我必然會踏入仙途,清算當年的一切。”
“無論以任何方式”
“哪怕此刻只是一介凡夫”
“……”
秋風蕭蕭的夜裡捲起一片枯葉起落,月才上梢頭,便漫不經心的灑落下成片銀輝。
群山之下曠野起風,吹入了家家戶戶的窗,驚擾一片好夢,而城後聳立的高山之處便是守望這片地域免受妖邪侵擾的仙門,青陽門。
一片依山而建的宮院在夜幕下散發著微微燈火,而處於山下一處稀疏的院落中,早已一片寧靜。
少年面無表情的站在窗沿望著遙遠的明月,陷入深深沉思,這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
平日裡隨和的面孔下潛藏著那極其冷靜的內心,總在夜深時思索著
不知過了多久,陳夢迴過神來,耳邊立刻湧入一片怪物吼叫般的怪聲,時而高低起伏,連綿不絕。
這是房內十五名壯漢一齊打鼾之聲,渾濁的空氣中常年瀰漫的一絲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味也在此刻變得愈發刺鼻起來,這是青陽門雜役部之一,由凡人組成清理門內宮殿閣樓,甚至全門一百三十六號弟子的拉撒。
這樣的生活陳夢已經度過了兩年,超凡無望,枯坐無用,唯有凝望遙遠的月光,方可緩解一二。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股疲憊湧上心頭,陳夢舒展身軀打了個哈欠,正欲翻上臥榻睡去,卻猛然間聽到一聲呼喚,頓時被嚇了一哆嗦。
“陳夢?”
“半夜鬼鬼祟祟的,這是作甚?”
只見一身形瘦弱的少年從對床坐起,投來了十分疑惑的目光。
陳夢連忙小聲道:“雲兄,你就不能輕聲些,莫要吵醒了師兄們!”
陳夢頓了頓又輕聲道:
“若不然你我明日怕是又得多挑幾趟糞!”
那人卻不以為然,看著一反常態的陳夢繼續追問:“你定是有不可告人之秘,近來常常半夜不眠,鬼鬼祟祟,莫非在修煉什麼邪功?”
“這要是被堂主知道了,非廢了你不可!”
陳夢無奈笑道:“……不如移步門外一敘”
兩人散步在夜色中,逐漸遠離了那一片鼾聲擠滿大漢的小小房前,此刻月朗星稀,那明晃晃的月光穿過林間縫隙照映在二人腳下,
陳夢停下腳步問道:“雲兄莫非也有什麼心事,使得近來輾轉難眠?”
那人名為楚中雲,和陳夢一樣只是一介凡夫,只是生來便體弱多病,家境雖然殷實,卻抵不住十天半個月一小病,一年一大病的楚中雲,為此楚家尋遍名醫,走遍名山大川,終是在一雲遊散修口中得到了答案,“先天殘缺,非藥石能治矣,唯修行可醫”。
後而無奈耗盡大半金銀細軟,找盡了關係送入仙門修行。
誰曾想,滿懷期待的楚中雲自以為踏入仙途的時候,卻落得個雜役弟子的待遇,因為高瘦的身形常常被同門所嘲笑,一臉憨厚的楚中雲也不惱,平日只是呵呵一笑而過。
“只是身子每況愈下,夜裡舊疾發作,常常夢中驚醒,恰好看到罷了”
楚中雲幽幽道
“不過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我雖一病鬼,但絕不會把你修煉邪功的事捅出去的,哪怕能得到一顆九品靈石,我保證。”
陳夢自嘲道:“倒不是難以啟齒之事,可進了雜役房還想著某日得以生長靈根踏入修行這種事,未免有些痴心妄想罷了”
至少在那些掏了大半輩子糞的師兄嘴裡是這樣,畢竟這種事情在青陽門建立五十年來從未有之。
“這山中靈氣漫山遍野,可你我皆凡夫,半分都無法為己用,至於修煉邪功”
“本就不可理喻,據說是某位師兄在挑糞時順手在廁所裡撿到的”
楚中雲那本就慘白消瘦的臉龐此刻在月華的照映下愈發蒼白,病況愈急,若再不引氣入體通了那病灶只怕是時日無多了。
陳夢像是看出了楚中雲的一絲無奈,心底倒生出幾分同情來:
“雲兄你每每寄家書稱疾病漸消,每日勤懇修行,想來也是不想讓父母所擔憂,一片孝心皓月可鑑”
“我雖來到青陽門幾年,卻並無修行之法,但這兩年年倒是摸索出幾個法子,如果你願意一試,倒是有一線生機,便不必病死在窗前,又被拉到爐中燒個乾淨。”
一時間,雲中天身上瀰漫的一片死氣好似突然被驅散大半,雙眼一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橫跨一大步至陳夢身前,那氣勢非凡的模樣讓陳夢看得一愣,還不等陳夢開口
楚中雲立即跪拜陳夢顫聲道:“從今往後小弟唯大哥馬首是瞻,說一不二,上刀山下火海,義不容辭!請受我一拜!”
面對死亡的恐懼,少有人能保持理智,更何況對於還未見識過大千世界精彩的人來說。
陳夢連忙拉起這個行為怪異的傢伙,卻發現自己怎麼也拉不動,此刻他感覺楚中雲像一頭牛一般力氣大了許多。
陳夢好言相勸,畢竟一個相處了多年的同門,實在不忍心讓他跟自己蹚這趟渾水。
“只是你確定要隨我走這條路嗎?若是被發現了,被宗門煉製成半死不活的傀儡都算小事,只怕被抓去當了藥童,那才叫一個生不如死!”
這些年掏大糞的經歷,讓陳夢有機會遊走在宗門大多數地方,哪些山頭是做什麼的,倒是一知半解。
在宗門內只有境界才是唯一。
至於凡人,還是挑大糞的,那些高高在上記名在冊的弟子根本不會看一眼,毫不掩飾厭惡的眼神,唯恐避之不及。
只是陳夢偶然經過一處院落,總能聽到若有若無的慘叫哀嚎聲,
終於有一次陳夢見四下無人,把擔子一撂,忍不住爬上牆頭觀望卻看到了終身難忘的一幕:
數十號人渾身赤裸,被綁在一根根粗大的木樁上,身體裡皮肉下隱隱生出異樣光彩紋路,而那些人瘋狂扭曲著被枷鎖束縛的軀體,狀若瘋魔,極其恐怖
時而有人臂膀血肉撕裂開,血肉翻湧間生長出滿是鱗片的利爪,有的人腹部擠出一隻只豎眼,滴溜溜亂轉,而相同之處便是個個面目猙獰,雙目通紅,慘叫不止。
在異變持續片刻後整個人軀體急劇膨脹數倍,腹部好似鼓鼓囊囊的肉球,隨後轟然間炸裂,血水,碎骨亂飛,殘缺肢體遍地,真似人間煉獄般。
縱然見識過妖獸活生生將人啃噬得殘缺不全的陳夢亦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在說完這些,陳夢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好似眼前浮現了那一日的場景。
“怎麼可能!我可從未去過這等地方”
“況且聽說修行之人的視聽會遠超凡人數十百倍!你若真是見到這一幕,只怕當即成為其中一員了!”
楚中雲眼睛睜得大大的,難以置信的丟擲了疑問。
陳夢揉了揉額頭,有些恍惚:“那一日天色已晚,想來那些高人已不在此地,只留下了幾名童子在院中,且有一道光彩遮蓋了此地,我也是依稀間似乎能聽到”
“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統共路過幾回罷了”
“之後再去卻尋不到在何處了”
楚中雲點點頭:“這之前一說有何干系?”
陳夢道:“只怕這明面上清清白白的大宗門,背地裡根本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邪教”
“那些被五花大綁的人老弱病殘皆有,或者本就是一群老百姓”
“什麼!”
陳夢連珠炮般的話語如同晴天霹靂般在這個瘦弱少年腦海炸開
“邪……邪教,不,不可能”
楚中雲思緒混亂起來:
“青陽門過去可是接連平定了連朝廷都鞭長莫及無法徹底解決的妖族侵擾啊!”
“就憑這一點我一輩子心甘情願在這裡掏糞一輩子都毫無怨言!”
陳夢頓了頓道:“一開始我也如你一般,相信著這個受萬民敬仰愛戴的宗門,總是能消滅斬殺危害天下的妖獸邪魔”
“甚至做好了時刻為了宗門捨身取義的準備”
“但我發現他本身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時,又該如何取捨呢”
“說不定這邪教暗中還與妖族有聯絡,向來大肆壓榨凡人,搜刮錢財,簡直比妖獸洪流更要險惡百倍”
“可在百姓看到威風凜凜的修仙者手持刀劍,手掐法決與妖族廝殺時,又心甘情願的被壓榨,將一車車的糧食金銀,豬鴨牛羊心甘情願的送給青陽門,多麼譏諷!”
陳夢壓抑已久的情緒在此刻盡情的決堤著,宣洩著,不甘著,那刻意壓低的嗓音與周圍黑暗的夜色讓這場對話變得更加冰冷。
此刻那明晃晃的月亮不知何時被烏雲遮擋,樹林中偶爾傳來的鴉鳴,泛起層層漣漪的湖面倒影著兩人一高一瘦的身軀。
楚中雲感受到了一絲寒意不敢看陳夢的眼睛,只透過湖面倒影傾聽著,茫然和糾結的神色交織在臉上。
“你還真是可笑,還為了宗門掏一輩子大糞,你便是下一個被綁在木樁上成為藥童的其中之一!”
隨著陳夢說出這句話,楚中雲徹底被擊潰捂著腦袋痛苦的呻吟,滿臉苦澀道:“為何……”
陳夢平靜道來:“三個月前期滿回鄉的師兄,李秀”
“如今,只怕已是成為千萬枯骨殘骸其中之一了罷,那日見他身上已遍佈傷痕,血已流乾了,只有腦袋憑空生長出三個犄角,像個怪物。”
看著徹底喪失理智癱軟在地上的楚中雲,陳夢並無多感,只留下:“據我所知,那埋藏屍體之處,許多丹藥亦隨著眾多屍身一起被丟棄”
楚中雲顫聲道“難……難倒你……不怕我告發給堂……堂主嗎!”
這番話倒在陳夢意料之中,他沒有說話,而是凝視著楚中雲黯淡無光的雙眼,這一刻楚中雲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陳夢忽然笑道:“還記得你當初低聲下氣的求堂主傳授修行之法嗎?又或是趁四下無人潛入藏經閣差點被打死?”
“況且我乃有意助你,將這天大的秘密都捅了出來,我們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就算你此刻前去告密,只怕沒來得及說完便被滅口……或許是被抓取修行真正的邪魔外道之功法”
陳夢笑著往回走去,不再關注眼前這個思緒萬千的少年,嘴角浮現起了一抹淡淡笑容。
楚中雲呆呆的坐在湖邊,看著自身那骨瘦如柴的身軀良久,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起身,拾起一塊石子,將湖面那月光下那模糊倒影砸了個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