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孽海記 (14)(1 / 1)
自那府君家的小公子前來提親之後,時間一晃,便又是一連過了好幾天的光景。在這幾日內,被鎖在屋子裡色空尼姑,卻是在悲憤交加之下拒絕進食。這小尼姑一連幾天不進米食,只盼著自己香消玉殞,且想著保全完璧之身,於九泉之下等待跟本無和尚相見。
這碧雲庵裡的老主持,見著色空尼姑死志已決,且是被嚇的暫時沒了主意。但看這老尼姑思來想去,最後也只叫人撤了色空每日間的伙食,改成由她拿著稠米肉湯進屋親自去喂。
如此一來,色空尼姑自是少不了冷顏相對。只可惜那老住持一兩次勸誡不成,卻是不敢再慣著這小尼姑,權且是讓人取了好幾截兒麻繩,使喚著一群尼姑將色空摁在地上綁了,又硬生生的撬開嘴巴給她喂湯。
“阿彌陀佛,造孽呀,造孽呀!”那老尼姑給色空餵了肉湯,心裡也是不止的開始難受起來。沒想到,她一個出家修行、與人為善的僧人,如今卻是做起了這等與歹人無異的販人勾當。
“早知現在,當初還莫不如將你看管住了,又何至於讓你被那本無和尚糟踐成這樣兒。”老主持一勺一勺的給色空灌著湯食,眼中的眼淚卻也逐漸沁出了眼眶兒。但瞧這老尼姑雙腮滴淚不斷,只一碗米、肉湯便教她反反覆覆的餵了許久,和著滴下來的眼淚全與色空尼姑給吃了。
老主持喂完了米湯,便是教人給色空尼姑把繩子解了。且瞧這老尼姑依舊是自己守在門外,待得其他尼姑各自離去以後,方才是心痛的靠在屋門上,不住的哭嚎起來。
這等光景,且是一直持續到臨近那府君之子接親的前幾天。倘是不出意外的話,按著如此態勢下去,色空尼姑倒也能嫁進府君宅內。只可惜,這小女子的性子實在有些剛烈,眼見著自己已然無計可施,便隨之動了一頭撞死在屋內的心思。
且聽著“嘭!”的一聲兒,這色空尼姑便是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兒,使勁的將腦袋磕在了牆上。好在這屋子實在算不上多大,色空尼姑下床以後也就跑了兩三步,這才是沒將腦袋磕碎,只驚動了那一直守在外頭的老主持而已。
“哎呀,真是造孽啊!”老主持被屋內的聲響驚醒,旋即這老尼姑便是趕緊掀起了掛牆上的木板,透過窗子看見了頭上血流不止的色空尼姑。且看著老主持的臉上一片驚慌,只顧著趕緊去叫人請來大夫,卻是忘了再把木板合上,反倒是給了色空尼姑逃跑的機會。
趁著那老主持自驚慌之下亂成一片,色空尼姑且是強忍著頭上的劇痛,只拿手捂著腦袋,搖搖晃晃、迷迷糊糊的逃出了這困著自己的碧雲庵。但瞧這小尼姑的手上滴血不斷,自城內的街上快步而行,最後且是自一處橋上腳下一軟,“噗通”一聲兒就栽到了水裡。
“怎的這時候兒還有人投河!”色空尼姑落水的響動兒,且驚到了那守在船上的船家。但瞧那船家趕緊的把著船槳,幾下兒就將小船劃到了色空尼姑近前,且使著一張小網,一下兒便把這差點兒沉下去的小尼姑給撈了上來。
“嗨呀,這可叫我如何是好!倘若這小尼姑死在船上,我還怎的能解釋清楚!”那船家將色空尼姑打撈上來,卻是見著她腦袋上血流不止。船家雖說是有著想要救她的心思,可又不敢就這麼的把船停在河邊。倘若只因為救這小娘子而讓人把船偷了,恐怕這船家以後也就只能靠著行乞、投軍過活了。
但看著那船家為此糾結了許久,到最後也是不敢帶著色空尼姑上岸去找大夫。只看他猶自不捨的從船內找了條兒好布,又仔仔細細的洗了數遍,直到擰的快乾了以後,方才是小心翼翼的給色空尼姑纏上。至於這小娘子究竟能否活命,便全看她能否撐到天亮了。
且說那碧雲庵內,自色空跑了以後,老主持便是瘋了一般的,將所有尼姑都給趕了出去找人。這一眾十幾個尼姑,且是慌慌張張的,自隴右城裡找了小半夜,待到實在是沒了辦法兒以後,才不得不跑去府君宅邸之上,把此事遠遠本本的告訴了府君家的小公子。
“真是一群廢物,連個小娘子都看不住!”府君之子聞言,且是被這個訊息給氣的頭暈眼花。但觀他坐在凳上,扶著桌子緩歇許久方才冷靜下來,急急忙忙的差使著府上的下人隨老主持她們一併去找。
“不行,倘若今晚的事情散了出去,恐怕我的名聲便是毀了。單毀去名聲事小,敗了名聲不能入朝為官才是事大。還需得我與母親自出門去找,這才顯的我府君一家並非欺男霸女之輩,只有如此,才可在事發之後保住我那一片錦繡前程。”那小公子思索良久,且是為了他自己以後的錦繡前程,趕緊回到屋中換了衣服。而後這小公子又是急急火火的跑去了他親爹親孃的臥房,硬著頭皮的將夫君之妻給叫了出來,兩人一同披星戴月的趕出府去,開始自街上尋起色空尼姑......
那船家一直捱到天亮,且是在河邊兒盯了一宿,這才攔住了一個正要去城門口兒擺攤的商販。且看著那船家無可奈何的,自船上取了些銀子出來,又心有不捨的使著這點兒錢財,方才是打動了那趕去擺攤兒的早點商販,讓人家推著推車把色空尼姑背去了附近的醫館。
“真是的,怎麼現在才把這娘子給送過來?”那早點販子帶著色空尼姑進了醫館,卻是把那剛剛起來,還打著瞌睡的大夫給嚇了一跳。只瞧著色空尼姑的臉色蒼白,頭上的布條兒早就被鮮血沁透,和著身上的水跡跟血跡,便是比一個淹死的河漂子還要駭人。
“我也是在半道兒上被人給攔住了,收了錢才趕緊把這小娘子給背來的。若不是為了救人,我早就到城門口兒把攤子支開了!”見得大夫發問,那早點商販卻也是一臉的不耐。且瞧著這人將色空尼姑放下身來,只是徑自的抱怨了幾句,便不顧著那大夫的阻攔,且頭也不回的推著車子離去,巴不得要把這髒身子的事兒給躲開。
“誒,你且站下片刻啊!你只把這娘子獨自留在這裡,還不曾把診金留給我呢!”那大夫一連挽留了數次,最終卻還是沒能將那早點販子給叫住。但瞧著這醫館大夫一臉的不悅,且是想著把地上的色空尼姑的給扔出去,可一想到官府那裡無從解釋,便只能是認了倒黴,不得不賠著本兒的將這小尼姑給醫好。
又是幾天過去,已然是到了那府君之子上門接親的日子。只可惜此時的色空尼姑,還依舊是了無音訊、生死不知。那府君之子雖然心裡惱怒,但表面上卻依舊日復一日的親自找尋,眼看著便要找到救治色空的醫館那裡。
“小娘子,嫁與那府君之子乃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怎的還畏之如虎,生怕人家將你尋到。”那醫館大夫一連照看了色空幾天,且是讓色空尼姑拿身上的衣服抵了藥錢。如今,在這醫館裡,色空尼姑且是穿著一身粗布衣服,只是求著醫館大夫,求他千萬不要出賣自己。
“我早已與人結為夫妻,又豈能為了這筆富貴,就背棄夫妻恩義,獨自食言而肥?且是望老伯可憐與我一二,莫要走漏了風聲,待得此事稍緩,小女子自會獨自尋夫。”色空尼姑聽得那醫館大夫出言相勸,卻是不由的雙眼含珠,面色悲慼的流下淚來。這小尼姑只是求著醫館大夫幫襯一二,只消得他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然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唉,像你這般的娘子,如今且算是難得了。倘若你信得過老夫,莫不如女扮男裝,於明日早晨趁著天色初亮跟老倌兒出城採藥。只須得出去了城門,屆時你去往何處,便也都與這隴右城再無干繫了。”俗言道:醫者仁心,那醫館大夫也架不住色空尼姑反反覆覆的苦苦哀求,且是無奈的打算幫上這忠貞不渝的姑娘一把。只聽這老倌兒語氣間滿是悵然,顯然還是對錯過這眼前之機不捨至極。
色空尼姑聞言,便是趕緊的跪在地上,也不顧自己頭上的傷勢未好,當即就是對著那醫館大夫連連磕頭。反是將那剛剛止了血的傷口再次崩開,看的那老倌兒心裡滿是憐惜之意。
待得第二日天色初明,那醫館大夫便是少有的收整了行裝,將平時所穿的那身兒粗布長袍,給換成了農夫下地時穿著的粗布麻衣。自看他渾身打扮幹練,且是用麻布纏住了雙手的袖口兒,便連那褲腿處,也是用麻布綁的結結實實,一看就是奔著下力去的。
“小娘子,你此去必是山高路遠。可不能只似是我這般的打扮,你還得使麻布將雙腳裹住,自頭上也要戴好斗笠,不然光是行路,便足以教你腳下生瘡、頭上中暑了。”在臨行之前,那醫館大夫出於好心,還猶自的囑咐了色空尼姑幾句。也不求眼前這小娘子以後能報答自己,只是願她一路平安、少些災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