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間苦（1 / 1）
葉小道枯坐青蛇頭頂一日，欲說，張嘴無聲。又坐一夜，再欲說，依舊張嘴無聲。
又是坐一夜，葉小道想，故事編了千百頁又如何？依舊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感人！
這一次，葉小道張嘴出聲：“那一年……”
碧湖水波盪漾，白霧繚繞，隨著葉小道的開口，碧湖內倒映出葉小道所說的故事。
那一年冬，修行者許二郎從伏魔山途經漢城，見一農家女子三娘，一見傾心。
第二年成婚，修行者許二郎坐在灶臺前生火，三娘將切成薄片的五花肉放到鍋裡爆炒，雖然笑著，卻依舊嗔怪地道：“要節約，不能大手大腳。我們才成婚，日子還長，花錢的地方多，該省就得省，吃五花肉，多奢侈！”
許二郎道：“不要怕，我可不是一般人，準讓你大富大貴，享盡人間富貴！”
三娘問道：“你哪裡不是一般人了？”
許二郎道：“我可是修神仙道的！”
三娘笑道：“如果你是修神仙道的，我就得離開你。”
許二郎問：“為何？”
三娘道：“我只是個凡人啊！不能牽絆你！”
許二郎沉默一夜，第二日去城裡將仙劍“斬情”當了十兩銀子，買了一串銀質珠花，然後也將剩餘銀子盡數交給三娘，道：“我把那把花裡花俏的長劍賣了，給你買了一串珠花！”
三娘笑容滿面地接過那剩下的九兩銀子，順手放在桌上，拿著那不值一兩銀的珠花，愛不惜手，但依舊抱怨著道：“亂花錢。”
當夜，三娘主動與許二郎纏綿一夜。
第二日一早，許二郎獨自坐在天亮前的黑暗裡，將一身修為盡數封住，三娘不死，修為不解！
大娃出生，許二郎醉了一宿。
二娃出生，許二郎又是醉了一宿。
三閨女出生，許二郎請了全村的人吃了一頓飯。
每日裡白日在田間勞作，晚間在院內陪著兒女做遊戲。
比起整日打坐修道有趣多了！
三孃的臉上因為操持家務，慢慢有了皺紋。妙曼的腰肢因為生了三個孩子，已經走形。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許二郎初見時那驚為天人的美人了。
但是許二郎覺得自己更加離不開她了。
許二郎想：“這樣平平淡淡地與相愛的人過完一生，也挺好！”
人生的苦難只會遲到，但從來不會缺席！
一日，妖族襲擊村子，許二郎眼睜睜地看著大娃被妖族叼走。
那一聲聲“爹爹救我，爹爹救我，爹爹救我……”在許二郎耳邊響起。
許二郎想運用真氣，發現修為被封，想斬出那光彩奪目的殺戮一劍，但是仙劍“斬情”已經被擋了。
許二郎緊握拳頭。
許二郎望向三娘，她已經昏倒在門前。
許二郎沉默地拿著一把菜刀，進了深山，找尋一日一夜無果。
許二郎回到村口時，就看到三娘牽著兩個娃兒站在門前，翹首以盼。
許二郎飛奔過去，抱著妻兒大哭，三娘咬著嘴唇道：“大娃沒有了，但是還有二娃三閨女需要照顧，我們得繼續生活。”
走出失去大娃的悲痛，三娘覺得應該要把二娃送到城裡去學習，決定到城裡找間鋪子盤下來做些小本生意。
許二郎與三娘帶上全部積蓄去了城裡找了三天，看中了一個鋪面，但是少了十兩銀子。
三娘失望而歸，出城時三步一回頭，一路沉默。許二郎沉默地陪著，三娘以為許二郎內心愧疚，伸手握著二郎的手，道：“沒事的，我們都在努力掙錢了！”
許二郎看出三娘對那間鋪面的喜愛，他決定拿出他修行者的天賦，去掙一筆快錢！讓三娘如願以償地得到那間鋪子。
當夜，許二郎將家裡的積蓄全部帶去了城裡，去了賭場，他想，只要贏十兩就走！
但是他輸光了，當最後一兩銀子被莊家拿走時，許二郎輸紅了眼，借了賭場的銀子，試圖翻本，又輸了！
許二郎失魂落魄地回來，跪在家門前將賭場的時候告訴了三娘。
三娘沉默不語，轉身關上了房門。
半夜，三娘開門，在門口道：“我們是平凡老百姓，要掙正兒八經的錢！”
三娘為那些銀子哭過，眼睛通紅。
那夜許二郎睡在地上。
第三日，賭場的人前來收錢，沒錢就要將三娘和三閨女帶走去抵債。
許二郎拿著砍柴的刀，如戰神一般站在院門前大喊：“我可以把我手腳四肢給你，但是你們不能帶走我妻女！”
村裡的里長出面說情，讓許二郎去伏魔山守山三年，抵除債務。
三娘不允，伏魔山乃是人族與妖族對戰之地，修行神仙道的那些神仙，都會死在伏魔山，何況凡夫俗子？
去了，必死無疑。
里長說：“死了有撫卹金，五十兩！”
五十兩夠盤下那間鋪子了！
許二郎去了伏魔山，為了讓三娘安心，他半夜走的。
三娘遠遠地在許二郎的身後跟了一路，出了村口的路好遠好遠，因為擔心家裡的兩個孩子，才哭著回頭。
想當初那一年在伏魔山，仙劍“斬情”，鋒利無比，殺妖無數。
今日許二郎，凡夫俗子一個。
在伏魔山第一年，便出事了。妖族入侵許二郎堅守的營地，逢人就殺。好在修行者來得及時，許二郎躲過了一劫。
許二郎望向家的方向，淚流滿面，喊：“三娘，我一定會活著回去見你的。”
但是在許二郎轉移營地的時候，他們又遭到了妖族的襲擊，許二郎被撞下山崖。
縣衙送來了牌匾和撫卹金五十兩，三娘當場就暈倒在地。
暈倒前，喊了一聲：“二郎啊！”
許二郎沒有死，只是被摔斷了腿。
他用木棍將斷腿夾住，靠著野果充飢，只有一個念頭，三娘我回來了！
由於治療不當，許二郎的腿，永遠地瘸了。但是他拖著瘸腿，經過三年的沿路乞討，他又回到了家。
三娘已經兩鬢斑白了，這四年，她過得苦啊！
當看到蓬頭垢面，滿臉黑泥，渾身酸臭的乞丐站在面前時，三娘一眼就看出了是誰，抱著乞丐的腦袋放在懷裡，哭著說：“二郎，你回來了。”
許二郎問：“有了撫卹金五十兩，為什麼不去城裡把那個鋪子盤下來？”
三娘道：“我們搬走了，你回來了會找不到我們的，你會著急的。再說，那五十兩是你的命啊！我怎麼忍心花掉啊？”
三娘最終將五十兩的撫卹金退給了里長，說：“我相公沒死，這錢就不能拿，拿了對我相公不吉利！”
許二郎由於一路走來，熟悉當地情況，決定做一個販夫走卒，推車賣漿。
經過幾年許二郎拼命奔跑，攢下了一大筆錢，在城裡將三娘心心念唸的鋪子盤了下來。
三娘在盤下鋪子那一晚，做了一桌子的菜，給許二郎買了一壺好酒，陪著喝到半夜，三娘道：“二郎，你年紀也大了，腿上也有傷，不要再跑了！”
許二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一個修行者，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平頭老百姓，就是一個凡夫俗子，就是生活在最底層的人，為生活打拼的螻蟻。
許二郎道：“沒事，趁著我還能走得動，再跑幾年。成婚時我答應過你，讓你大富大貴，享盡人間富貴，我沒有做到，讓你受苦了。”
三娘紅了眼眶，笑著說道：“我很好啊，有你在身邊，我就覺得我是這個世間最富貴的人了，因為我擁有了一切。相公，兒子，女兒，還有這鋪子！”
許二郎笑著飲了一杯酒，道：“為二娃三閨女再跑幾年吧！”
第一次外出回來，得知二娃考上了秀才，可以免了鋪子的稅金，許二郎很開心，與二娃喝了幾杯酒。
第三次從外地回來時，家裡出事了。
因為鋪子所在的那條巷子被一個權貴之家看上了，要收了鋪子，而且給的價格極低。
整個巷子的人不同意，二娃因為讀過書，能說會道，又有秀才身份，便被推舉為了領頭人。
但是權貴人家權勢太重，二娃被抓了起來。
許二郎帶著銀子，跑到縣衙去打點，沒人收他的銀子。他便跪在縣衙門前，雙手緊握拳頭，捶打地面，罵自己是個廢物。
第二日，縣衙抬出一具屍體，是二娃。
許二郎淚流滿面，沉默不語地抽自己的耳光，拖著二娃的屍體回去時，臉都腫了。
鋪子也被人一把火燒了，許二郎帶著三娘與三閨女又回到村裡。
三娘在二娃去世後，大病了一場。二娃被許二郎葬在了大娃衣冠冢的旁邊。
許二郎給三娘擦拭著身子，道：“我沒用，我是廢物。”
三娘道：“人生本苦，這就是人生吧。三閨女還沒出嫁，我們得繼續生活！”
第二日三娘有所好轉，許二郎買了許多補品，用心照顧，三娘終於活過來了。
三閨女要嫁人了，是里長家裡的老三，兩人自己看上的，互相傾心。許二郎與三娘對里長家的三小子也很滿意。那小夥子長得眉清目秀，而且還心善。二娃在時，一同學習，那時候看上的三閨女。
現在也是秀才身份，準備到省城去參加鄉試！
但是又念著三閨女，怕去了省城參加鄉試回來，三閨女嫁作他人婦了。便哀求里長提了親，三娘問了三閨女的意思，三閨女滿心歡喜。
里長親自操持，不但把自家操辦得紅紅火火，還把許二郎家也操辦得喜氣洋洋。
那幾日三娘紅光滿面，笑口常開。許二郎也是欣喜不已。
結婚當日，三閨女被接走後，三娘在三閨女的房間哭了好久，許二郎陪在一旁，看著閨女用過的物品以及每次從外鄉給帶來的小禮物，許二郎也忍不住落淚。
但是許二郎還是笑著安慰道：“三閨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我們要替她開心，她幸福了，我們就要更開心！”
三娘立刻抹了眼淚，笑了起來，道：“你說得對！”
當夜傳來噩耗，一個江洋大盜盯上了里長家，在賓客散盡後，江洋大盜殺盡了里長家的人，包括新兒媳，許二郎家的三閨女。
搶走了所有財物！
三娘聽到噩耗後昏迷了，許二郎連夜趕往裡長家。
那一夜，天好黑，路好長。
二娃墳旁的土好硬，好難挖啊！
許二郎在三個孩子的墳前坐了一夜。
三娘昏迷了十天，許二郎去城裡請了郎中，許二郎也十日沒有閤眼。
這一年，許二郎五十七歲，三娘五十四歲。
三娘醒過來，看到許二郎滿臉皺紋的臉，忍著痛苦露出的微笑，還有那一雙滿滿渾濁的雙眼裡流露出的擔憂。
喝下了苦得要命的藥！
許二郎走出房間，怕風進來，又關上了門，在門口站了站，聽到三孃的壓抑著的哭聲，還有一句自我安慰的話：“我還不能死，我死了留下二郎一個人怎麼過啊？活著吧，等二郎死了，再死吧！”
許二郎坐在地上，背靠門板，滿面淚水，無聲大哭！
又過五年，三娘徹底一病不起。
臨死前，三娘抓著許二郎的手，迴光返照時，滿臉紅暈，雙眼放光，對著許二郎笑。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許二郎的手，好有勁啊！
三娘張嘴想說一句什麼話，但是總是發不出聲音，急得淚流滿面。突然，她喊了一句：“二郎啊！”
喊出聲後，三娘氣息全無，圓瞪的雙眼微微閉上，面露滿足的微笑，一滴淚水在側臉滑過。
許二郎將三娘埋葬在三個娃兒墳墓的中間，然後將自己的頭髮割下，埋在三孃的旁邊。
許二郎枯坐三日，修為恢復，從四品一直攀升。
入五品，轉瞬即入六品，一直如此，直到九品！
城內，一把花裡花俏的長劍破空而來，落入許二郎手中。
“一劍過九州，斬盡人間妖！”
許二郎對著人間橫掃一劍。
那一日，人間有春風徐來，屠盡山間妖獸！
“諸天不公，當斬！”許二郎仙劍“斬情”對天一斬，天道崩塌。
人間惡人盡喪！
許二郎劍碎虛空，破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