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螺螄殼裡做道場(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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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臣自嘲一笑道:“不必驚訝,這也只是我的推測,畢竟大商朝的統治,還是需要你們這些世家之族維持,而且那位年輕皇帝要做成此事,太難,一個不慎就有可能動搖國本。”

龔道之愣在原地。

厲臣緩緩搖頭,從他身旁離開,朝著遠方走去,而未走多遠,又有一人出現,阻攔他的腳步,瞧清來者面容後,他不由得輕嘆,無奈笑道:“大晚上的,一個個都很閒?”

“趁月散步,師兄好雅興。”

完顏湫琴洗完身子沒多久,一頭秀髮稍顯溼潤,在晚風的撫弄下,微微擺動,褪去樸素道袍,換上一身鵝黃色的長裙,她望著厲臣,在平靜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難明的複雜。

厲臣擺擺手,說道:“我就閒得慌,談不上什麼雅興,倒是你一副有話想和我說的樣子。”

完顏湫琴抱拳深深一拜,低頭說道:“還請師兄為我解惑。”

厲臣問道:“何事?”

完顏湫琴起身,神色複雜地望向厲臣,問道:“你為何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她發現她越來越看不懂眼前的青年。

相識之際,青年不過是劍宗一介外門執事,境界低微,卻隨口道出軒轅勝雪的來歷,後來更是展現了不俗的武道修為,還借兩人之手,插手雍州馬政,介入兩方龐然大物的鬥爭之中,謀算間,儼然一派宗師胸有成竹。

軒轅勝雪為之傾心,更是毫不掩飾對其的好感,她本以為青年會藉此展現自己野心,沒想到,他卻畏如狼虎,退避三舍。

那時候的青年已是天行者,更是除一代老祖,劍宗有史以來第二位劍靈之體。

望著如耀眼星辰般崛起的青年,完顏湫琴逐漸明白,摯友為何會對一個看似徒有皮囊的外門執事動心的緣故,天蜀劍宗天行者,單憑這一身份就超越了她所認識的絕大部分宗族天驕,任何人與物都將在其面前黯淡,因為無力。

不知該是慶幸還是不幸,在認識青年前,她認識了另外一位天行者。

完顏湫琴認為,縱使青年有此身份以及與之相匹配的資質,也不見得是那人的對手。

但不可否認的是,那時候,厲臣已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延霜山脈天君府邸一事,青年更是展現了其強悍實力。

以一己之力獨戰三大宗族天驕,並勝之。

這三人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而是大宗世族重點培養的天驕。

即便如此,依舊敗在其手中。

延霜山脈亂,天魔現。

青年因此沉寂三年,天下也安靜了三年。

而等到天行大典舉行,世間天驕齊聚雲集,就連她那位師兄也不例外來到了雍州。

青年現身,一拜再拜,得一山兩閣四劍峰認可,真正出現在世人眼中。

那時候的青年,已有傲視年輕一輩的資格。

眾多天驕視其為鍊金石,而青年卻踩著他們,成就其無上威名。

最後的最後,曾在她心中,視為舉世無敵的那人亦出手。

未分勝負,也見得青年強悍之處。

只談這些而不說眼下青年一手營造的局面,青年早已不是她所能企及的存在。

溱水軒轅氏這些日來的沉默,便緣於此。

一位日後必然躋身五境之上的劍宗天行者,有資格讓軒轅氏面對三宗三氏,甚至是其背後的皇族趙氏時,強硬地保持著沉默。

完顏湫琴不明白,青年為何要託嚴仲休向她說出那些話。

一個塞外沒落王族之女,真的值得你那麼做?

還是說你野心之大,只做高高在上的劍仙還不夠,亦要高坐廟堂龍椅,享眾生膜拜?

還是說世間好看女子,皆是你心上人,只圖快意不謀利?

還是說……

厲臣雙手負後,一雙深邃的眼眸正視完顏湫琴,他看得到其中複雜的情緒,開口笑道:“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能讓我為你做到這種地步?雖然我喜歡世間好看的女子,但也不至於失心瘋到這種地步,當散財童子可不是我興趣。”

完顏湫琴幽幽說道:“正是想不明白,才來求師兄解惑,不然我怎敢在這種時候來見師兄,給她知道的話,又得鬧好一陣子。”

厲臣聞言,無奈一笑,說道:“反覆無常,也著實太刁蠻任性。”

完顏湫琴似笑非笑地望著厲臣,說道:“聽說師兄送了她一雙平安牌,她甚是喜歡,平日無事,每每把玩,眉目間那份柔情,繞是我女子見了猶愛,我很想知道師兄是怎麼把持住的。”

厲臣搖頭不言,他沉默良久後,說道:“你能眼睜睜看著塞外戎族滅絕?”

完顏湫琴毫不猶豫說道:“不能。”

厲臣又說道:“宗主明確表示過宗門不過插手此事。”

完顏湫琴直勾勾地望著他,說道:“我有所耳聞。”

厲臣微微仰頭,望向那一輪殘月,視線偏移,落在漫天星辰上,笑道:“所以我是以個人名義幫你,權當是在做一筆投資,助你抵禦商朝鐵騎的同時,令你十年內躋身真嬰境,作為報答,我需要你無條件答應我三個要求。”

完顏湫琴沉默良久,抬頭問道:“哪三個要求?”

厲臣搖頭笑道:“現在只說第一個要求。”

“請說。”

完顏湫琴帶著疑惑聽完了厲臣的第一個要求,先是一愣,最後大笑起來。

世間怎有這樣奇男子。

這一刻的她,是真正的放下心中芥蒂。

完顏湫琴答應厲臣的要求,笑道:“沒問題,但是你最先打造的三萬甲,需要供應給我。”

厲臣點點頭,道:“自然,不僅如此,但是這三萬士卒,需要你族人親自擔任,雍州雖然加大了徵兵募役,但是短時間湊出三萬人還是太勉強,也不能當著朝廷的面吃相太難看。”

完顏湫琴見厲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於是坦言道:“塞外自古苦寒,我族生活千年乃至萬年,又豈是能給一個數百年的新興王朝折斷尊嚴,所以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

厲臣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我想推薦一人,做你軍先鋒大將。”

完顏湫琴眼光一亮,開口問道:“是誰?”

能被厲臣記住並開口推薦的,定然不是俗人。

厲臣神秘一笑,道:“李富貴。”

完顏湫琴伸了個懶腰,瞥了他一眼,說道:“沒開玩笑?”

厲臣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卻也不打算立刻講明,只是說道:“你放心用便是。”

既然厲臣這麼說,完顏湫琴只好按捺住性子應下。

厲臣伸出食指,指尖有一點靈光凝聚,他輕輕點在完顏湫琴的眉心之上。

剎那間,有數之不清的破碎記憶湧入她的腦海,伴隨著一幅幅畫面,與其說是一份傳承,倒不如更像是一位已逝強者的記憶。

來自厲臣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

“天真雷帝法。”

那是一道挺拔的身影,神色冰冷。

完顏湫琴只看一眼那道身影,便覺得心神間有無數雷霆齊齊炸響。

彷彿時隔無數年,那位遠古武道強者假借厲臣之口,帶著一抹濃濃的滄桑,向完顏湫琴述說著那份遺忘於長河的傳承。

一夜眨眼便過,而當完顏湫琴再次睜開眼時,天邊已有旭陽漸升。

她茫然地低頭去,握緊雙手。

眼中迅速掠過一絲純粹的銀芒,消失在最深處。

而就在這時,一道無奈的聲音自身後緩緩響起。

“屋頂風大,能走沒?”

完顏湫琴尋聲望去,發現一位女子雙手環胸,正沒好氣地看著自己。

完顏湫琴笑道:“既然你來了,那他人呢?”

軒轅勝雪露出一個狡黠地笑容,反問道:“你想知道?”

完顏湫琴也不順著這話說下去,而是自顧自道:“我知道。”

她站起身,伸了伸懶腰,扭頭笑道:“愁,真的愁。”

軒轅勝雪撇撇嘴道:“看把你給嘚瑟的。”

完顏湫琴笑道:“回去我會閉關,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今年不會出關。”

“沒有意外?”軒轅勝雪敏銳地捕捉到完顏湫琴說話時,飄忽的眼神。

完顏湫琴沒有明說,而是揮揮手,轉身離開。

軒轅勝雪望著那背影,忽然說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完顏湫琴沒有回頭,恍若未聞。

軒轅勝雪大聲道:“你可不要死了。”

這次分別讓她總有一種莫名心慌的感覺,。

哪怕她們同為劍宗弟子,更有十數年的交情在。

哪怕溱水軒轅氏與塞外完顏世代為友。

哪怕她們已經說好結伴同遊塞外。

軒轅勝雪望著那道孤獨的背影,一陣心慌。

完顏湫琴腳步一頓,繼續前進,數個呼吸,就已消失在軒轅勝雪的視野內。

軒轅勝雪笑罵道:“女子與小人無異,善變且無情,母親誠不欺我。”

早已離開磐猿城的厲臣忽有所感,扭頭望向完顏湫琴離開的方位,露出笑容。

就在城主嶽與嚴仲休協商的那一天,雍州各地城主都收到了一封來自洪節城刺史府的密信,信上內容,大同小異,無一例外都讓這些城主為之心驚,包括城主嶽在內,他們都很不理解為什麼嚴仲休以及他背後的劍宗,敢於擺出一副與大商朝背道而馳的姿態來。

那支鐵騎北出雍州,不知驚動了多少人。

其實早在那支鐵騎抵達雨腳城是,有一封書信呈遞到天子案前。

那位年輕皇帝神色平靜地開啟書信,沉默良久。

年輕皇帝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拐了朕的人,還要教朕做事,這劍宗天行者倒也有意思。”

他手指捏住書信一角,輕輕搓動,大殿內憑空出現一場風,將其手中書信吹如風沙飄蕩。

“讓李馗撤軍,以王侯之禮接待那位劍宗弟子,兵部接收那批戰馬,擇日帶往各軍營。”

年輕皇帝用力一拍龍椅,倏然起身,冷笑道:“曉祝,你親自去一趟雲龍劍谷,告訴他們,要求他們交出一批劍修,用以擔當大軍的隨軍修士,至於分寸,讓他們自己把握。”

“……還有,派人著左士麟入宮見朕。”

未過多久,左士麟匆匆趕來,跪倒在年輕皇帝面前。

年輕皇帝平靜說道:“我要你主持國考,你可有意見?”

左士麟頭更低了,沉聲道:“臣沒有。”

年輕皇帝低下頭去,目光如同一柄犀利的劍,要刺進左士麟的心中。

“是沒有,還是不敢?與你一同入仕雍州官場的嚴仲休,現在託人來信,說是朝廷可效仿雍州如今的改制程序,便可打消太祖皇帝以及先皇未能解決的各類隱患問題,言語趾高氣揚,頤指氣使,全然不把朕這個皇帝放在心上,我還以為你與他一樣,表面恭敬罷了。”

左士麟抬起頭,欲言又止。

年輕皇帝神色冰冷,大袖一揮,說道:“有話直說便是。”

左士麟站起身,神色堅毅道:“懇請陛下今年秋狩之前,征討塞外。”

年輕皇帝一怔,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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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過後,天下紛亂,時隔數百年,塞外戎族再次入關進中原。

三十萬鐵騎猶如潮水般湧過淮庭關。

王輦之上走出一位絕色女子,已是貴為人間至尊,就連大商朝新帝都為之痴迷的她,背對著無數狂熱的視線,獨自登城。

女子站在巍峨城頭之上,扭過頭去。

她的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道袍男子,腰畔佩劍,頭上拈花。

男子摘下花,戴在她的耳邊。

女子笑得是那樣的開心。

女子驕傲地仰起頭,說道:“我族人問我何時結親。”

男子無奈一笑。

女子不僅完顏王族之主,更是塞外戎族皇帝。

而他,是她的未婚夫。

男子低下頭去,心想到這聘禮份量著實不算小了。

三千萬沙土,建築萬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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