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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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相談不錯,曹舉畢竟年紀大了,在陳忠多次提醒後不得不讓張西陽告退,命人安排好食宿以待明日候旨。

天色已經全黑,宮門已閉,因此陳忠將張西陽安排在了南宮的一所偏殿內,看看銅鏡中的自己,來不及洗的一路風塵讓原本就不那麼帥氣的臉顯得有些平凡,倒也不是難看,屬於耐心看得那種型別。腳上得皮靴早已經看不出原本得顏色,褲腿上還有被劃破得洞,身上得罩甲十幾處刀痕槍印分外顯眼,最完整得便是頭上得寬簷笠帽,畢竟是送信,戰時的鐵盔重甲便留在營中交由鐵匠修補,細細打量下來怎一個憔悴了得。

外面有小黃門敲門,得到准許後抬進來一個大桶,熱騰騰的洗澡水,這是陳忠特意吩咐的,小黃門也不敢怠慢。

褪下征衣,躺在浴桶裡,沒有花瓣但是撒著皇家的秘製解乏藥包,不算好聞也別有一番味道,張西陽把白毛巾蓋在臉上,靠著桶,很快便睡意上湧。

恍惚中依稀又回到了叢林,山地,還有那紅河灘,遍地的鮮血,分不清是袍澤的還是敵人的,滿目的殘肢斷臂,他又看到了吳全在最後一刻的怒吼,將手中的直刀用盡全力插進對方身體裡,雙目絕眥似裂,緊咬的牙泛著點黑黃,但是張西陽再也不覺得吳臭嘴的嘴巴臭了。

“張西陽,別給老子丟人!”吳全大吼著。

這是夢,這一定是夢。

淚從張西陽的眼角不經意又控制不住的流出來,他知道這是夢,可是這夢又為什麼這麼真實?真實到不想睜開眼。

吳全從軍三十多年,靠著軍功一步步走到一衛都指揮使的位子。吳全外號吳臭嘴,一方面確實是嘴巴臭,另一方面也是嘴巴毒,手下的兵但凡捱過訓的沒幾個沒被罵哭的,但是愛兵也真的是愛兵,梓州衛上下對這位都指揮使是又愛又恨。

張西陽分入梓州衛沒多久便被調到親衛隊,吳全看著分外喜歡。

親衛隊的隊正是吳全的小侄子,吳雍,家中表兄弟中排行老五,上面的四個哥哥兩個早夭一個學文,一個戰死,戰死的便是吳全的親兒子,然後吳雍便被吳全當成親兒子看,也就成了整個梓州衛最慘的人沒有之一,張西陽來了之後一躍而上將吳雍擠了下去,一度被吳雍看成了救星。

後來才知道這位吳都指揮使也是汾州軍中出來的,二十五年前還是自己父親張端文手下的兵。

吳全甚至直接讓比張西陽大八歲的吳雍與其拜了把子,並且要求其好好照顧。

只是紅河灘一戰親衛隊活下來的沒幾個人,吳雍在吳全戰死之前便被敵兵砍了腦袋,直到最後屍骨都沒有找全。

張西陽抱著毛巾捂著臉壓著聲音哭了起來,撕心裂肺,即便是受傷的猛獸聽的都心驚,殿外的小黃門不知所措,這種哭聲根本不似人聲,哪怕很多人犯錯被大太監上官收拾的死去活來一個人偷偷抹眼淚時也遠沒有這種共情的感覺。

有機靈的趕忙去報告陳忠。

張西陽壓著的聲音時而劇烈時而斷續,把幾個小黃門都聽的眼睛發紅。

不一會兒陳忠來了。

沒有敲門,更沒有進去,就這麼聽著。

陳忠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也是他的外甥,陳忠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姐姐,後來自己在宮中有點出息,皇帝特許他過繼了一個孩子便是他的大外甥陳有義。

男兒志在軍旅,陳忠也很欣慰,可是第一次出征剛回來的時候好好的,晚間吃飯吃著吃著便哭了出來,跑回房間把自己關了起來,陳忠記得,就是這種哭聲,哪怕不是也差不了多少,終歸是一樣的感情。

後來陳有義陸陸續續又立了一些軍功,從一個小兵升到了什長、隊正到團率,陳忠原本打算著外面歷練歷練便調回禁軍,為此第一次求曹舉想走個後門,沙場的正常就是意外,倒是把曹舉逗得笑他,並答應他第二年便調到禁軍當個旅率掌千人,陳忠盼星星盼月亮,每天都覺得這日子真美,有盼頭。

可惜沒過半年,,陳有義得衣甲被人送了回來,軍士說陳團率領一小隊人馬外出偵察遇到了西夏人得大隊騎兵試圖突襲大軍糧草,為了掩護傳信之人一整個隊一百多人全部陣亡,但是西夏人被聞訊敢來的大軍追著留下七百多具屍體,可陳團率被惱怒得西夏人砍成了渣,連一個部件都拼不出來,只能帶回一些穿過得衣甲。

陳有義的遺物被分成倆份一份入忠烈祠,一份入陳氏祠堂受香火祭拜。

當晚陳忠哭的像個無助得孩子,便如現在得這般聲音。

“唉,讓他哭吧,好生候著便是。”

說完搖搖頭走了。

月光不甚明朗這讓陳忠得影子顯得很破碎。

回到曹舉的寢殿乾清宮的時候曹舉還在等他,睡不著,不管是來自前線的憂心還是國內隱藏的暗流。

“陳大伴。”

“老奴在。”

曹舉又似乎有些不確定,斟酌之後問道:“你覺得柯兒說的去往方州從軍可行否?”

陳忠急忙說道:“回皇爺,老奴豈敢隨意評論趙王之事,請皇爺明察。”

曹舉苦笑一聲:“你個老貨啊,讓你說便說,如此小心算的什麼?你我相伴六十多年了,有什麼不能說的。”

陳忠微微動容,感慨自己確實老了,隨後拜謝完才說道:“回皇爺,老奴以為趙王自請方州還是一片拳拳之心的。”

曹舉指指陳忠笑道:“都說老而不死是為賊,朕是賊,你陳大伴也是賊。”

“朕就不信你看不出柯兒想的什麼,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卒子能幹什麼?等他能幹什麼的時候得多少年?”

“他這話裡有真心,但是那是衝動下的真心,朕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的又怎麼能不知道這個位子?他知道胤兒不喜他認為他太過剛強,所以這話是說給朕聽的。”

“朕看的開,也無可厚非。”

陳忠等曹舉說完端起茶之後才說道:“皇爺燭照萬里聖明四海,老奴細細思量方才驚覺,皇長孫有此心思急智當是可為之人。”

“就是委屈了胤兒啊,四十多年太子,身體又不好,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皇爺當然是,對於整個大鄭來說皇爺不僅是好父親還是好皇帝,若無皇爺統籌兼顧大鄭恐有四分五裂之危啊。”

“好了好了,”曹舉擺擺手,又問道:“張西陽呢?聽說哭的很慘?”

陳忠的表情瞬間變得落寞一閃而過說道:“是啊,不似人聲,幾個小宮女都被嚇著了,老奴聽了心裡都感覺不是滋味。”

曹舉沉默了,嘆口氣說道:“朕知道,知道。有義那孩子不錯,朕見過,雖說長相平平,但是一看便是忠義之人,想當初還抱過胤兒,這一晃眼過去都二十多年了啊。”

“二十二年又五個月。”

隨即便陷入了沉默。燭火搖曳,晃著影子。

夜已經很深,小黃門添燭油,即便萬分小心腳步聲還是那麼刺耳。這刺耳也打破了沉默。

“朕把他留在了禁軍之中便是覺得此子和有義這孩子有幾分相似,見解挺好雖說還顯稚嫩但是十幾歲就有這種眼光屬實大才,又是忠良之後,更加上談吐不凡,不像那些小軍官殺敵是把好手見了朕話都說不利索,就憑這些個此子將來就註定差不了。此子看得出來重恩,你提提他,將來有個照應。”

陳忠大禮參拜,已經嗚咽:“老奴何德何能得皇爺如此垂憐,老奴謝主隆恩!”

曹舉走下床榻,顫顫悠悠的,扶起陳忠,拍拍手說道:“朕六歲的時候你便跟著朕,期間多少風雨險情,到如今咱倆都是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了,不容易啊。”

“朕登位九尊,稱孤道寡,可是有你陳大伴在朕便有機會不孤不寡。這麼些年了,朕知道你難受,你把你陳家幾乎所有的子侄前前後後六十多人都送上了站場,可是能回來才幾個,就算回來了不是傷就是殘,榮軍院的陳田不就是你的遠方侄子麼,算是最好的了吧,但是依舊少了一個胳膊,是朕對不住你啊!”

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但是每次都讓陳忠感覺到無比暖心哪怕曹舉只是嘆口氣沒有一滴眼淚的復訴一番,古往今來有幾個帝王這樣屈尊跟一個太監解釋呢,陳忠覺得值了。

曹舉在陳忠的攙扶下重新坐回床榻,曹舉邊在陳忠的服侍下邊說,陳忠便邊忙邊聽,聽著這個四十多年老皇帝最後的固執與期望。

“可是眼下咱還有事情要做,東南不管是表面上還是實際上得都是平定了,這樣一來就只剩西北了,再給朕三年,修養三年,等東南緩過力來朕就可以調集四營十五軍,還有幾十萬民夫,收復永定,那時候朕就可以厚著臉皮去見列祖列宗了。”

“大鄭缺人才,什麼時候都缺,朕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才來幫朕,十年了啊!”

陳忠耐心的給曹舉掖好被子,復土這已經成了曹舉的心病,這十年來每過一段時間被會絮叨一番。陳忠不理解這種執念,“陛下該就寢了。”

曹舉笑了笑,揮揮手轉身睡去。

出了殿的陳忠望著沉如水的夜色也是微微展眉,最難得時間都過去了,還怕什麼?

夜裡提著燈籠的小黃門和宮女都捏著步子,巡視的宿衛一邊心裡吐槽著一邊把眼睛掙的大大的,偶爾有蟲鳴驚起又很快恢復了平靜。

陳忠來到張西陽所在的偏殿外,聽著已經睡熟的呼吸聲,不可察覺的擦擦眼角的淚滴而後微微一笑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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