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柄劍(1 / 1)
唐,開元741年。開元年最後一年。
這一年,朝堂混亂,倫理無常,綱紀蕩然,頹廢之勢初現端倪。
這一年,江湖蕩蕩,暗潮洶湧,久伏巨孽蠢蠢欲動。
這一年,軍情滔滔,突厥、吐谷渾、靺鞨等多路邊境犯唐。
安祿山、史思明領平盧、幽州、河東三州之地,擁兵自重,漠視敵擾。邊線邊民苦不堪言。
靈州,賀蘭山下。
一名衣飾古拙的年輕人,牽著一匹老馬從漫天沙塵中走出來。
他揹著一柄劍,一身古意盎然。
時至盛夏將秋,氣溫高熱,塵土緊粘著身體,汗臭與腥氣混合在一起,透著一股子不舒爽。
年輕人擦掉額頭上的汗漬,看向近處的水塘。他鼻孔處蒙了一層灰色紗布,只有眼睛裡露出一絲疲憊。看到水塘後一臉驚喜。
此時,一盤赭紅色渾圓的落日貼著遠處沙漠沙丘的稜線,照在這片綠洲草原上。大地被襯得暗沉沉的,瀰漫著一層深紅陰暗的氣息。
年輕人嗅了嗅草原水汽的味道,摘下紗布,一張臉呈現黑白兩種顏色,很是滑稽。不過他長得稜角分明,五官俊朗,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給人一種親和之感。雖然透著疲憊,但清澈分明。
看上去,這只是稍微有點姿色的普通年輕人。
年輕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鬆開馬韁,任馬自行去近處的水塘喝水。
然後他抬眼看向遠處的賀蘭山,一種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黃沙漫漫的景象又上心頭。心中暗忖,這等壯觀真是不需此行,只是遺憾這‘天蒼蒼,野茫茫’的景色卻沒看到。
他自幼讀書,對大漠風光、草原壯闊心嚮往之。未盡之處雖有遺憾,卻也釋然。他這次來敦煌已經頗有收穫,只是還有很多未解之迷恐怕要再來一次才行。
一番沉默感嘆過後,他來到水塘邊掬水飲飽肚子,又將臉上灰塵洗去,漸有膚色。才站在池塘邊細細的向四周打望。
這片綠洲緊挨著沙漠邊緣,前方遠處就是賀蘭山脈,左手遠處便是漫天黃沙。古道黃河蜿蜒山脈而過,水系滋養著草原上幾處小湖水。
草原上有些奚落的馬兒在靜靜吃草,偶爾有幾群牛羊緩緩穿過。綠色的草地上星星點點散落著一些沿湖而建的氈房或帳篷,有些帳篷開始冒出青煙,一股子奶茶的味道透香而出。
“此處距離懷遠還有些時程,怕今日無法進關了,只好在此再借宿一晚。”年輕人思忖著。
當初出關時他便在此借宿,心中不由得想起那個可愛的小妹妹阿依依。低頭淺笑了一下,一對酒窩浮現臉龐。
但一想到自己連續十幾日穿越沙漠,已經是人困馬乏,身上已無任何干糧吃食,如此厚著臉皮再去麻煩人家,內心又尷尬起來。
打定主意後,年輕人牽回老馬,將馬身上的一眾行李鬆了鬆,隨手取下一張墨黑色的古弓同時背在身上。然後牽著馬向一處氈房走去。
那處氈房在水塘的對岸,臨水而建,高約四米,佔地面積約有四十平米。四周是環形的氈牆,上面是圓形的屋頂。氈房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骨架是戈壁灘上的紅柳木所做,外圍的牆籬是用芨芨草編的,都用紅、黃、綠、白、黑等彩色絲線紮緊了,又編織成各種圖案。氈房外又圍了白色氈布,看起來十分美觀大氣,肯定不是一般牧民。
年輕人才行至湖側,便聽一群馬蹄聲傳來。
一群人策馬而至,他皺了下眉頭。
來人共有八騎,其中一個操蜀地口音的老兒自渝州開始,便跟他一直糾纏不息。其餘的人則只是在莫高窟有過一面之緣。
那群人趕到近前一起下了馬。老人看著年輕人,沙啞著嗓子笑道:
“李娃兒,你要咋子嘛,喊你一起走路要松活些,一個人行走江湖,很危險滴,老漢兒還以為你娃走丟了哩!”
年輕人看著老者身上白色的襦衫都已經變成灰色,心知他們肯定在緊追自己,訕訕一笑,沒有搭話。
人群中一個頭戴綸巾的中年文士開口說到:
“李小哥,我們既然在這大漠黃沙中相遇那便有緣,何故一人離去,大家真的都擔心你呢。”
說完,他盯著年輕人身上背的劍囊,繼續道:
“秦老爺子在劍南道是有名的劍術大家,你蒙他青睞應該榮幸才是,為何拒人千里,年輕人可千萬不能孤高自傲!”
那自稱老漢的便是秦老爺子。李姓年輕人初入江湖,哪知道什麼名人劍客。
秦老爺子姓秦名昊天,自稱“無劍老人”,雖稱“無劍”,但江湖人皆知他愛劍如痴,藏劍無數,是蜀地有名的“無劍門”掌門,江湖素有“東宋西秦”之說,這西秦就是指秦昊天。
秦昊天以劍出名,但他出門幾乎從不帶劍,門下弟子亦是如此。所以江湖相傳“無劍門”功法以養劍為主,所有的劍都藏在“無劍門”的養劍池,靠吸收劍意提升劍道。
當年蜀地論道,秦昊天以無劍勝千劍,所以才有了江湖傳聞的“手無一劍寒天下”之說。據說“劍聖”裴旻便出自其門下,如今出任河南道節度使。可以說秦昊天之名,在江湖上風頭無二。
東宋則是指越州的宋星辰,宋星辰是越州“一劍山莊”的莊主,傳聞一劍山莊的弟子終生只配一劍,劍毀則人亡。當年宋星辰以一柄“無塵劍”劍挑海上歸來的八名九段倭國高手,“無塵劍”卻絲毫無傷,斐名海外,具有“手有一劍鎮九州”之譽。
李姓年輕人世代隱居嶺南,族中人按族規很難入世,哪知這些江湖傳聞。更不知如何跟江湖人交往。
如今聽得中年文士言語,看著這群被日曬的色彩斑斕的臉上,悻悻然苦笑了一下便想見禮。卻見人群中一位虎背熊腰的年輕人搶先說到:
“冉師伯說的那麼委婉做甚?”然後看著年輕人道:“兄弟,聽秦前輩說你有一柄古劍,我們便一起過來看一看,可否一觀!孟某相信能得前輩賞識,那定不是凡品!”
年輕人聞言緊皺眉頭,雖然心知他們定是為此而來,但聽見說出口依然不快。
劍,自然是好劍。
相傳上古帝嚳之妻慶都遊於三河之上,日間有飛龍飛舞於九天,夜間便夢與赤龍纏綿,醒後身側留有一書一劍。劍名“螭龍七星玄天劍”。后帝堯出世,攜此劍開創“陶唐王朝”。
這帝堯便是年輕人始祖,這劍便是“螭龍七星玄天劍”。年輕人自記事起,爺爺便讓他持劍在身,不離左右。
只是他自己都不曾看過此劍!
他也曾想著拔劍端詳,但劍體生根,一直沒拔出來。
後來,爺爺告訴他此劍是祖傳之物,不可隨意讓與旁人,更不可有閃失,並告訴他此劍戾氣重,易傷外人,劍體出鞘的機緣要靠他自己尋找等等一切。
此次年輕人及冠,奉爺爺之命出世歷練。根據爺爺所知,莫高窟有先祖機緣,對他的劍緣有益,因此才來莫高窟一行。哪知途徑渝州就遇到了“無劍門”掌門秦昊天。
秦昊天的性子極其堅韌,一路陪著年輕人。路途上絮絮叨叨,老想借劍一觀,或者偶爾說拿家中藏劍來換取年輕人的古劍。
幸好他從不強迫年輕人,可年輕人已經不勝其擾。
等到了莫高窟,這年輕人世居南方,初次出門看到那些大千世界,在進入沙洲後倒把對“無劍老人”的煩惱情緒忘記了許多,待從莫高窟出來之後,心念及此才匆匆離去。委實沒想到他又跟了過來。
年輕人沉默了一下,一路相行也有了些情義,接著那虎背熊腰年輕人的話說道:
“非是不想借,是不能借給你們看!”然後又對著秦昊天說道:“前輩怎能把在下的事情與外人說道!?”話意之中有些不滿。
他初入江湖不善交流,多謝關心等委婉的話都免了,說的很直接。“老前輩,這一路我已經跟你說的很明白了啊。”
年輕人不想再多說,轉身便要離去。
“一把劍罷了,大家都是名門正派,還能搶你的不成!”虎背熊腰的年輕人面露鄙夷之色,“我們就拿來觀看一下而已!”
姓冉的中年文士趕緊說道:
“師侄莫無禮,能得秦老如此看重,豈能僅是一柄劍而已,那必是世間名劍。”又說到:“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李小哥謹慎點是應該的。”
“無劍老人”秦昊天看了年輕人一眼,訕訕的笑道:
“娃兒莫怪老夫哈,你身懷絕世重器,一時找你不到,怕出意外,不曉得咋個找你,然後就拜託他們一起尋來,卻無意露了你的隱秘。”
言語之間透出一絲真心關切,看得出老爺子是個耿直、率真而不拘小節的人。
這群人說話和善,並無強詞奪理不善之舉,倒讓李姓年輕人無法再生不滿情緒,便心境平和的說道:
“李承唐感謝各位前輩掛念,只是這劍真的不能讓前輩賞看,一是此劍的劍鞘與劍身混若一體拔不出來,二是此劍的劍意殺氣太濃,如若傷了各位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那虎背熊腰的年輕人嘟囔道:
“沒聽說過劍自己會殺人,無非是怕不還你而已。”
自稱李承唐的年輕人笑了笑,“孟兄不信也沒辦法,這劍給你們看也無用,反而誤了卿卿性命。”語氣間緩和了許多。
“無劍老人”秦昊天微微一笑,“李娃兒不是豁人,凡是名劍必然非凡,尤其是上古名劍,傳承越久劍意越濃,那便成了大殺器,的確兇得很!”
他看著李承唐繼續說道:
“可這柄劍古意倒是濃烈,至於殺氣嘛,老朽自認境界可洞察自然氣機,倒沒有覺察到?”
李承唐笑笑,並未搭話解釋。
姓冉的中年文士看向秦昊天,說道:
“秦老說的是,有前輩在此,即便有劍氣也未必能傷人。”他意思是說大家都是武學宗師,看一下劍又有何妨。
江湖人都愛劍如命,尤其是絕世名劍。那些只見於古籍傳說中的劍,若能親見一眼當真是稀世仙緣。
大家都對李承唐所攜之劍充滿了期望,其實對於李承唐來說,他也不知道這是否是絕世名劍,只是爺爺告訴他此劍乃絕世兇器,又是家傳之寶,所以才不敢輕易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