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張網已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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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鄭異說完,先幫助關雎穿戴整齊,然後自己也披掛齊整,見賽兒還沒回來,遂道:

“等會兒下山之後,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離開我半步。特別是黑暗中,縱馬突圍時,若戰況過於兇險激烈,那你還是坐到我的馬上,如同上次你從公主輜車之中出來一樣!”

“竟會比上次還要兇險?”關雎道。

“更加兇險萬分。”鄭異道,“暗夜之中,方向難辨,對手難辨,重圍之中,亂箭更加難防!”

“如此兇險,為何不提前告知賽兒?”

“讓她知曉恐非明智之舉。那赫赫本性剛愎自用,又被厚財重利迷住心竅,此時勸她罷手,豈不如同虎口奪肉?而賽兒朝氣蓬勃,正直無邪,母女二人倘若爭執起來,反而更加誤事。咱們能保護好賽兒,就已是萬幸了!”

正說著,山上忽然響起“嗚嗚”號角之聲。

接著,傳來烏桓語的吆喝與吼叫,然後就是腳步、馬蹄以及刀器的紛亂錯雜之聲。

鄭異探出頭去張望,但見白山之上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外面到處都是舉著火炬四處疾走的烏桓壯士。

“正在集合列隊,必定是要下山出發了!”他對關雎道,忽見赫賽兒從人群中飛奔而來,進門就道:

“郭奎帶來了幽州蕭太守的回信,說是賞金再翻一倍,但需要白山烏桓軍將赤山的人馬引入幽州漢軍的埋伏圈,再按照被斬殺的赤山烏桓軍的人頭數另外行賞。”

她剛說完,方才看見二人已經披掛整齊,詫異道:

“你們竟然都準備妥當了,莫非已經料到郭奎上山傳遞的訊息,並且大王也會答應相助?”

鄭異走上前去,溫聲道:“賽兒不要害怕,我不是穆姜,她也不說媛姜,但我們都是漢人,對你絕無惡意。”

赫賽兒見“她”突然竟能開口說話,猝不及防,而且還是男子聲音,更覺詭異萬分,登時驚訝到極點,望著他,雙眼瞪得溜圓,半晌才回過神來,側首對關雎道:

“難道你也是男子?”

關雎笑道:“我是地地道道的女子!他扮成女子,也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赫賽兒道:“莫非你們真如那須卜水所說?”

鄭異道:“不錯!我就是大漢越騎司馬鄭異,護送大漢關雎公主出塞前往匈奴和親,路途之中遭逢變故,一路輾轉至此,方識得賽兒!現在形勢危急,具體情由以後再詳細解釋給你聽。請放心,我等之所以在這裡如此之久,此刻才說出真相,就是預先判斷到白山今日之難,並已有幫助賽兒脫險之策。”

赫賽兒再次瞪大眼睛,道:“白山今日有難?助我脫險?”

鄭異道:“正是!若我所料不差,那郭奎早已與赤山烏桓密謀串通,設下圈套,特地前來許以重金相誘,賺大王下山,然後一舉殲滅白山人馬!”

赫賽兒道:“不會吧?白山、赤山烏桓,都是一家人,如何會同室操戈,骨肉相殘?”

鄭異道:“大王不也是準備與幽州漢軍,一同殲滅赤山人馬麼?”

赫賽兒又道:“可那郭奎所呈遞的書信,卻是老師蕭著的親手筆跡,我再是熟悉不過!”

鄭異道:“蕭著名聞天下,學生遍佈四海,欲模仿他的手跡,易如反掌,我便可做到。況且適才你進門所說的那幾句,是否來自他信上所書?”

赫賽兒道:“正是!”

鄭異道:“筆跡可疑模仿,口氣就不那麼容易了!就憑著這句厚利引誘,豈是出自你師蕭著之口,不怕汙了他的舌頭?更何況還寫在書面之上?退一萬步講,即便是蕭著親筆所書,也不能排除這就是一個佈滿鮮花的陷阱啊!”

“何以見得是一個陷阱?”赫賽兒問道。

“此地距離幽州一日路程,來回兩天,蕭著就算能掐會算,在遣派郭奎第一次上山之前,就已知要在數日天之後將要伏擊不遠千里而來的兇悍勇猛的赤山數萬之眾,他也得密報闕廷並四處集結兵馬吧?僅靠幽州之兵,禦敵或許有望,但根本無力出塞將其全殲。故此,沒有數月的提前準備,他必定無法設下規模如此之大的埋伏陣勢。”

“這郭奎若不是幽州所遣,那又是從何處而來?”赫賽兒道,“如此說來,我須得提前通知母親。”

“郭奎從何處而來,目前尚不得而知,但可以斷定的是,利令智昏之下,大王此時肯定聽不進去你的勸說,必然繼續執意下山,去博得那些獎賞。我且問你,如果真是如我所料,你又將怎麼辦?”

“我總不能眼見著她往火坑裡跳吧!”赫賽兒眼圈泛紅,“穆姜姐,你有什麼好計策?”說完,她忽想起,連忙道:“不,鄭司馬!”

關雎撲哧一笑,卻道:“外面號角聲弱下來了。”

“不礙事,他們正在山下的草地上整裝呢!”赫賽兒道,“我不在,母親不會出發的。”

“我有兩個方略!”鄭異道,“其一,留下一部分人馬,守住白山,大王遭遇伏擊後,若能殺出重圍,還可以回來,有一個落腳之地;其二,若大人執意傾巢而出,在中埋伏後,那咱們務必三個人在一起,肩並肩向幽州方向突圍出去。”

赫賽兒沉吟道:“不如將此二策合而為一,我去動員歆間率他們家族留在白山,咱們突圍出去直奔幽州,也可以將敵人吸引過來,減輕母親突圍壓力。”

鄭異道:“如此甚好。”

當下,赫賽兒回到自己穹廬,披上軟皮盔甲,同鄭異、關雎各自上馬,一起來到山下開闊的草原之上。

此處已經聚集了上萬之眾,還有許多人馬正陸陸續續從散落於山中的穹廬走出,向這裡奔來。

所穿所戴,五花八門,既有披著虎、豹等獸皮的烏桓本族武士裝束,也有漢軍鐵質盔甲,還有匈奴軍的皮質盔甲。

由此,鄭異、關雎的漢軍甲冑,倒不太引人注目。

赫賽兒四下張望,眼神忽然一亮,道:“歆間來了!”接著催馬迎了上去,鄭異、關雎緊隨其後。

歆間正帶著歆強、歆盛順著人群緩緩前行,忽見赫賽兒來到面前,連忙將馬勒住,道:

“賽兒,為何攔住我的去路?”

赫賽兒道:“歆間叔叔,你可知道此次集結,去做什麼?”

歆間道:“族裡其他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嗎?”

“那你是贊成了?”赫賽兒道。

“我不贊成,又有什麼辦法?勸了大王至少三次,建議她三思而後行,或者不要把全部人馬帶去冒險,萬一形勢不妙,多少也給白山烏桓留點種子。”

“那大人怎麼說?”

“她說絕對不可以。一個赤山烏桓的人頭值五千錢,咱們要發就發大財,必須把全部人馬都帶上,多多益善!”歆間道。

“我就是為此而來,想防止最壞的情形發生。真是萬一有詐,中了埋伏,就不是賺多少錢,而是要亡族滅種的。”赫賽兒道。

“你又能有什麼好辦法?大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誰敢違抗她的命令?”歆間嘆道。

“我,有事我來頂著。所以,想請歆間叔叔把你們的人帶回山上,母親那裡,由我去解釋!”

“這樣恐怕不行吧?我這裡有兩千多人,若不下山,大王一眼就能看出來。”歆間道,“她要追問起來,就麻煩了!”

“那這樣吧,讓歆強帶領一千人馬,留在山上,守住大營。歆盛領一千人馬,悄悄尾隨在後面,萬一咱們中了圈套,他負責接應。歆間叔叔你,與我一同去見大王。”赫賽兒道。

“好主意,我看這樣最好。一旦沒有埋伏,後面的歆盛還可以上前攻擊,多斬殺些人頭,多領些賞錢,大王的火氣也會小一些!”

歆間說完,把歆盛、歆強都叫到眼前,把適才赫賽兒所說的策略,告知了二人。

二人聽明白後,遂撥馬領命而去。

鄭異在旁,也心中暗贊赫賽兒聰明,年紀輕輕,卻臨陣不慌,充滿智慧,頗有大將風度。

當下,赫賽兒與歆間並騎在前,朝著赫赫所在的大隊人馬奔去。

赫赫遠遠望見他倆,迎頭斷喝道:“拖拖拉拉,你們怎麼現在才到?郭都尉都已經在這裡等你們大半天了!”

鄭異上下打量一下這位郭奎,身穿漢軍郡制都尉甲冑,確是貼身製做;再看提刀姿態,頗顯自然順手,應當弓馬嫻熟;醬紫黝黑的面頰中充滿著僕僕風塵,確實是長年累月在邊塞戌守所形成的獨特膚色,身後的數名隨從,也是軍旅之氣充盈,可以斷定這些人應是漢軍不假。

郭奎在馬上向赫賽兒與歆間見過禮後,轉向赫赫道:

“大王,我等即刻動身吧?”

赫赫不答,卻向歆間斥道:“歆強與歆盛何在?”

歆間看了看赫賽兒。

赫賽兒道:“還有些族人在下山的路上,我讓歆家兄弟把他們集結齊整,然後來追我們,隨後就到!”

赫赫面色略微緩和,道:“很久沒有讓全族的人一同上陣了,鬆鬆垮垮,成什麼樣子!”

她看了看隊伍,道:“多數的人都到了。郭都尉,頭前帶路!”

郭奎聽到身旁人的翻譯後,道:“遵命!”言罷,催馬啟程。

赫赫命歆間率人緊跟著郭奎,自己則同親兵居於正中,而令赫賽兒斷後。

鄭異暗自搖頭,這赫赫雖然身經百戰,勇猛狠辣,卻多為偷襲閃擊,但若大規模帶兵作戰,明顯謀略不足,治軍無方,既未遣派探馬去察看四周動靜,也沒有命人緊緊看住郭奎等人,真是利慾薰心之下,失了方寸。

前隊人馬越走越快,尤其是東方露白後,能夠看清道路,索性縱馬飛奔了起來。

赫赫見狀,傳令趕緊跟上,大軍馳騁在萬里無垠的草原上,捲起的滾滾風塵不住揚向天際。

過了午時,她見前面隊伍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反而愈發疾馳,連忙派人過去傳令給郭奎與歆間,讓全軍停下來歇息,補水進食。

可行軍速度實在太快,先後派人三次傳話,都未見回覆。

她回頭眺望,但見塵土飛揚中,前、中、後三軍已經完全脫節,空曠的野地之中,白山遊騎散落得到處都是,所有人只顧低頭策馬狂奔,卻都不知道去往何方?

眼見周邊景色開始朦朧,泛起一片浮白,她終於有了一絲不祥的感覺,勒住了戰馬,吼道:“所與人,都停下來!”

萬馬奔騰中,前隊衝鋒馳騁,後隊紛至沓來,誰人能聽到她的吼聲。她勃然大怒,再次尖聲吼道:“都快停下來!”

她叫得筋疲力盡,卻依然無人理睬。這是她自上白山以來第一次感到如此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望著自己帶來的烏桓人馬衝進正在塗墨的昏暗天色之中。

天地之間一片混沌,狂奔的人群中,已經分不清了誰是大王,誰是兵士;衝向哪裡,何時停下,也沒有人知道。

她的心中終於襲來一陣恐懼感,也知道了什麼是無奈!這一生,她對人的溝通方式就是吼叫、怒斥、責罵與殺戮,強人所難,逼人屈服,讓人震怖顫抖!

眼下,當所有這一切都無法奏效時,她頓時失去了主張,沒有了智慧,變得束手無策,只能任由這些人奔到筋疲力盡,連人帶馬無力繼續前行一步時,再重新整頓吧。

她有些後悔,沒有聽郝賽兒的建議,留下一些人馬在山上,有備無患;她也有些懊惱,盲目輕信了這個來去匆匆的郭奎,只見過兩次,僅憑他的三言兩語,便將苦心經營多年的白山人馬盡數帶了出來,陷入在這數千年來不知埋葬了多少勇士豪傑的戰馬黃沙的殺戮場中,將全族人的命運悉數賭上,就此成為他人案板之上的魚肉。

但一想到蕭著許下的那厚重賞金,她立刻又看到了無限光明,萬一這次豪賭成功了呢?畢竟,與蕭著無冤無仇,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的設下埋伏來坑殺白山人馬吧?更何況,赫賽兒還與他有那麼多年的師徒之誼?事到如今,前方只有兩條道,一條是佈滿財帛的金色大道,一條則是萬丈深淵裡的黑色不歸之路。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切聽天由命!

夜幕降下,上天對她的命運終於做出了最後的安排。

狂風大作中,四面八方湧現出了無數的黑影,呼嘯著縱馬賓士而來,手中持著強弩,輕而易舉便將早已睏乏力竭的白山人馬一個個射到在地,任意的屠殺。

這些黑影當中,衝在最前面的數人,裝束比較奇特,與其他奔襲者完全不同,盡皆身穿質地柔軟的黑色皮甲。

這些皮甲表面如同普通布製衣衫一般的輕便自如,內裡卻堅韌異常,竟能硬生生擋住白山烏桓強弩射出的矢箭,而且被射中或砍中時,不但刀槍不入,還不留下絲毫劃痕印跡。

他們徑直衝進白山烏桓騎兵的陣中,卻根本不同圍上前來的對手做過多糾纏,而是左衝右突,見到縫隙就鑽了過去,絕不戀戰,似乎只是專注於搜尋目標,並非殺敵。

終於,當他們來到她的近前時,停了下來,真正展現出強大的正面攻擊能力,三下五除二如砍瓜切菜一般,很輕鬆的就將她的親兵們殺得血肉橫飛,身首異處。

當她看清楚為首之人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更不多言,微笑著一揮手,她立時嚐到了萬箭攢心的劇痛。

這種苦痛,她曾經不知送給了多少人,其中很多人都與她無冤無仇,只是他們的財帛帶來的禍端。如今,又輪到了她!

她放棄了希望,緩緩垂下眼皮,想再望向這個世界最後一眼,就徹底擺脫這一切苦難,儘管多數都是她帶給別人的,但畢竟,也有別人反饋給她的。

然而,剎那之間,她面前的情景又發生了逆轉,在攻擊她的那幾位黑甲人身後,又出現了一些人,拼命衝了過來,一陣砍殺,特別是其中一員年輕漢將,異常勇猛,動作矯捷,進退如風,出手似電,刀鋒所向皆是刺破對手咽喉,恰是其身上的黑色皮甲所遮護不到的要害部位,一招致命,轉瞬之間,對手就已悶聲倒下兩、三個人。餘人見狀,盡皆震怖,轉身奪路奔逃。

她又燃起了希望,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但眼皮上鮮血不住滴落。在紅色的視線中,她看到了女兒赫賽兒那噙著熱淚的悲痛面龐,她看見了歆間那關切、悲憤的神情,但她強撐著向別處望去時,卻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適才奮力搏殺那幾個黑甲人的漢將,竟然是赫賽兒身邊那位名叫穆姜的又聾又啞的美貌侍女,而且此刻還開口說了話,雖然聽不懂在問什麼,但卻能聽出來,竟然還是一個男子的嗓音。

她已無暇顧及這些,掙扎著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送出了最重要的一條資訊!

“她說了什麼?”鄭異問道。

“她說襲擊他的人,竟然是……”赫賽兒實在說不下去,低頭掩面哽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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