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明爭暗鬥(1 / 1)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一句“與塞外醜虜何異?”正中邢馥痛處,他立時面色蒼白,呼嘯急促,扶住案几,半晌方才平靜下來,心潮澎湃,這茅容只是個不入流的平準令,平素負責監督鬧市內秤重斤兩是否公允的小吏,也竟然挺身而出,實在出乎意料,自己雖入闕廷這麼多年,官至大司徒,竟然還是未能深解朝章啊!
他再向下一看,眾臣中仍有不少人面露憤憤不平之色,只待自己再問一句,便躍躍欲試!當下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
王康見狀,忙道:“邢司徒不忍心再殺下去,如還有質疑者,可留下名姓,改日司徒單獨作答。步兵校尉薛布、河南尹薛昭、洛陽令張恢留下,餘人先到別堂歇息。”
眾臣退下後,邢馥對著淮王抱怨道:“王爺,這個時候,您怎麼能公然露面呢?”
淮王見他殺了那麼多持有異議的大臣,心中的怨氣早就平息了下來,道:
“本王已到京師,一直未見邢司徒之面,今日卻聽說司徒去了南宮,唯恐生變,故此就親自前來相助。”
邢馥道:“確實有一些重臣提出要立劉炟,本司徒去南宮還不是走個過場,掩人耳目嗎?事實上,王爺未到之前,我剛抓捕了幾位唱反調的為首重臣,鍾離意、第五倫、袁安等!就這樣,難道王爺還在懷疑我首鼠兩端嗎?”
淮王道:“本王身在城西,哪裡知曉司徒府發生之事?”
邢馥道:“那王爺又是何以得知有人慾立劉炟以及我等前往南宮面見皇后之事?”
淮王道:“有一位校書部小吏名喚衛戎,前來告訴本王的。”
邢馥道:“衛戎,校書部小吏?他徑直去謝府稟告王爺的?”
淮王道:“正是!司徒可識得此人?”
邢馥道:“此人乃是西域人,說來話長!他如何知曉王爺在謝府的?此刻衛戎在什麼地方?可曾一同前來司徒府?”
淮王道:“此刻就在司徒府,本王生怕有詐,所以命他一同前來。”
邢馥吩咐道:“速去把他找來,我有話要當面詢問。”
有人應諾一聲,退出堂外,稍傾又進來回複道:
“剛才還在堂外,後來百官散去時,便消失不見了。”
“還不趕緊去把他給抓回來,切不能讓他逃出司徒府。”邢馥急道,“那衛戎到謝府時,王爺可曾仔細盤問過他?”
“焉能不詳加盤問?”淮王怫然不悅,道:“他說是奉班固之命而來,告知朝中擁立何人尚有爭議,且司徒等已去南宮,故此建議本王親來司徒府,令眾人知曉入京之事,然後順理成章的繼承大位。”
“哎呀!王爺你上當了!”邢馥急道,“那班固平素裡只知道修書著史,閉門謝客,如何能知曉這朝中之事,更不可能知道今日我等南宮之行,而且他最近就一直沒來過司徒府。”
“是麼!我識得此人,班彪之子,適才也留意觀察了一下,眾臣中確實沒有他。”淮王道。
王康道:“不知他如何知曉王爺在謝府?又如何知曉司徒府中有人慾立劉炟,以及司徒去南宮面見皇后?”
謝灩道:“邢司徒去南宮之事,倒非衛戎所說。”
王康望著他道:“此言怎講?”
謝灩道:“是衛戎說完後,衛士令魏厚接得街上的自家軍士稟報,說邢司徒一行去了南宮面見馬皇后。”
邢馥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問題是他究竟如何知曉王爺在謝府?”
王康道:“說不定與鄭異有關。”
邢馥望了他一眼,王康方知失口。
淮王道:“什麼?鄭異?”
張恢道:“此人眼下就在門外,不妨叫進來,一問便知。”
邢馥道:“此事不急,現有更加緊急之事,趁著王爺在,須得一同議定。”
淮王道:“何事?”
邢馥道:“王爺入京之事,必將滿城盡曉。馬皇后豈能不知?如今,無有陛下詔令,擅自入京,你我謀逆的罪名是鐵定逃不過了。”
淮王道:“確實如此,邢司徒有何高見?”
邢馥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來個霸王硬上弓,拿下南宮,扶請王爺入主大位!”
淮王道:“妙計!早該如此,絕不能讓本王空手而歸!”
謝灩道:“事若不成,恐怕連空手而歸都難以再得啊?”
淮王聞言瞪了他一眼,謝灩連忙垂首不語。
邢馥道:“謝國相所言不虛啊!當今之計,應當先派兵圍住南宮,無論馬皇后開不開城門,都一併殺進去,剷除後患,然後踏踏實實請王爺君臨天下!”
淮王道:“她若獻城,就給個從輕發落吧?好歹,那也是本王的親嫂,而劉炟也是本王的親侄。”
邢馥道:“不可有婦人之仁,須防養虎為患啊!趁著兵荒馬亂,找個託辭,斬草除根,才能堵住天下質疑者之口。”
淮王默然,不禁感到有些顫慄。
邢馥道:“薛校尉,你領軍圍住南宮,並親自主攻正南面的雲雀門;命令北宮司馬令郭法,率領北宮之軍進攻南宮北門。”
“北宮司馬令?”淮王喜道,“也是我等的內應?”
“正是!”邢馥道,“耿府那邊,已經攻下了吧?”
薛佈道:“適才得到軍報,耿家餘黨盡皆躲進一座樓閣之中負隅頑抗,還在廝殺之中!”
邢馥怒道:“數千之眾,攻打百十人的耿府,一夜另加大半個白天,竟然還未拔下,真是不可思議!你平素究竟如何操練軍士的?”
薛佈道:“司徒明鑑,此次圍攻耿府的,都是淮軍!”
淮王勃然作色,道:“淮軍又當如何?要不換下來,讓你們京師步兵營的軍士上去試試?”
薛布忙道:“王爺莫誤會,末將不是那個意思!再說,這時候換京師軍士上去,輕而易舉的攻下耿府,豈不是佔淮軍的便宜?”
淮王怒氣本已漸熄,聞聽此言,立刻舊火復燃,正欲開口訓斥,邢馥連忙道:“不要為此再爭了!事不宜遲,薛校尉,你立刻照適才所定的方略前去執行吧!王爺,也請暫回謝府,靜候佳音。本司徒事務繁忙,就不恭送出府了,王校尉,代我送客,順便再把那鄭異給本司徒喚進大堂。”
“諾!”王康答允一聲,陪淮王出堂。
淮王走在最前,到得堂外,目光橫掃在外等候之人,突然一愣,道:“這不是檀方麼,你如此在此?”
那人躬身道:“王爺認錯人了,在下是鄭異!”
謝灩道:“檀方,我等交往如此之久,如何會認不出你來?不必遮瞞,為什麼要冒充鄭異?”
王康忙上前道:“二位確實認錯人了,這位不是檀方,而是鄭異!他二人長相酷似。”
淮王聞言又上下打量了半天,搖了搖頭,嘆道:“太像了,本王竟看不出絲毫不同之處!”
謝灩也打量了半天,道:“還是有些不同,這人確實比檀方蒼老一些。”
淮王“哼”的一聲道:“你上次見到檀方,還是好幾年前吧!”
望著王康陪著淮王與謝灩等人走遠後,檀方連忙趨步進入大堂,道:“邢司徒,如今這鄭異鳩佔鵲巢,冒充我的駙馬都尉身份,佔據了南宮,如何是好?”
邢馥望了他一眼,道:“適才,我不是已經讓薛布帶人去圍攻南宮了麼,一旦佔據闕廷,你不是立刻又變回檀方了嗎?”
檀方道:“那此刻,我究竟該是檀方還是鄭異?難道就能坐視他在宮城之內大搖大擺,出沒於公主宮中?而且,公主本就對他情深義重,念念不忘,我擔心此刻他們……”說著,無奈的嘆了口氣,憂心忡忡。
邢馥道:“想多了,放心吧!那鄭異是何等之人,怎會如你想象的那般齷蹉?否則,又怎會輪到你成為帝婿,官至駙馬都尉?不過,”他頓了頓,又道:“在未攻下南宮之前,你還得是鄭異,絕不可暴露檀方的身份,否則將來你就真回不去了!”
檀方道:“卻是為何?”
“先不說別人,就說公主吧!你夥同他人,篡奪了她兄長的帝位,她豈能容你?”
“可我等不是又立了她另外一個兄長為帝了嗎?而且是同父同母的胞兄啊?”檀方道。
邢馥一愣,尋思:這個粗人,這次倒是細緻了一回,而且公主此時必是已經知道鄭異的身份與檀方的所作所為,遂道:
“現在滿朝都知道陛下遇難,是你鄭異帶回來的訊息,如果你變成了檀方,這個彌天大謊豈不是不攻自破?我等所圖的大事更是前功盡棄!”
檀方聞言,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邢馥道:“昨日,竇府來了個少年,名叫竇憲,言稱我府內有內奸暗通竇固,今日這衛戎又到謝府去挑唆淮王,我懷疑府中真有內奸。此刻,竇憲正帶著人在司徒府徹查,而衛戎也在府內躲藏,正在抓捕之中。說來也巧,你恰好現在是鄭異,就去府中轉轉,找到他二人,看看能否摸出什麼內情?查明他們是否為鄭異所遣?在京師之內又多少同黨?都有什麼圖謀?”
檀方道:“諾!”說完,領命出堂而去。
班超與竇固為了掩護竇憲,並沒有立刻就離開竇府,而是有意等了一會兒,站在樓閣之上,見外面來了許多官兵,才準備下樓。
竇固又望了一眼大門外面忽然一愣,道:“領兵之人如何會是他?”
班超道:“何人?”
竇固道:“薛布!此前曾是竇府中的門客,乃是其兄河南尹薛昭推薦而來。此人倒是對府中地形不陌生,我須考慮是應當離開另尋他處,還是留在府中就地躲藏起來。”
班超道:“現在滿街都是軍士,如能躲在府中,撐到天黑,再出去,當為上策。”
竇固道:“出去後,前往何處?去宮中保護馬皇后,還是出城去搬救兵?”
班超沉吟道:“我意是先去見城門校尉秦彭,向他說明當前實情,如能得其相助,待到闕廷大軍回師馳援時,能立即開門放入,則轉機立現。”
竇固道:“此事易辦!”說完帶著班超不下樓梯,而是直接翻越憑欄,跳到屋頂之上,作勢向院牆方向而去。
那薛布領兵剛進竇府大門,登時望在眼中,當即吩咐兵士追了過去,當沿路追到盡頭之時,卻到了院牆。
薛布知道滿街都在戒嚴,二人即便出去也會被發現蹤跡,故此,命令軍士們仔細搜查竇府,自己則緩步在各院閒逛,不知不覺走到湖邊,越過廊橋,步入亭內,坐了下來,望著眼前那座矗立在湖中的樓宇,清雅秀麗,忽然想起其上的閣樓,便是當年蠡懿公主遇刺之地,頓覺後背冒出一股涼氣。
當初,監視謝府、回來給竇勳報信、接著再闖進謝府搶人、送至此樓之上,他全程參與,自然功不可沒,故此才被薦入闕廷,從此步入仕途,官至兩千石的步兵校尉。
如今,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當初的幸運寶地,而此刻又在謀劃改朝換代,一旦功成天下,那可是要封王晉侯的呀!應當有喜氣才是,果然想到這裡,他又立刻喜上眉梢。
“啟稟薛校尉,已經搜遍竇府其他地方,皆未發現疑犯蹤跡。現在只剩下湖中這座樓宇!”副校尉李譚進來稟道。
薛布抬起頭來,此時天色已經朦朧,湖面泛起一層白霧,將高樓籠罩在其中,顯得有些神秘,道:
“算了吧!我坐在這裡端詳半天了,不會有人的。疑犯必是遠遠望見我等人多勢眾,早就逃出府去了!”
說罷,勒令軍士們離開竇府。
就在他們撤走沒有多久,湖中這座樓閣的戶牖輕輕閃了條縫,露出了竇固那雙射著犀利目光的眼睛。
緩緩的,窗戶被推了開來,他魁梧的身軀從裡面攀爬出來,落到下面的樓臺之上,踩著廊橋之頂,一溜到得岸邊,跳了下來,班超緊隨其後。
二人來到後院的小門,竇固輕輕推開,外面的小巷之內靜悄悄的。他又把頭縮了回來,掩上門,道:
“此處正位於城內中心鬧市,無論去哪個城門,都有相當長的距離。如果這樣出去,走不了多遠,必然就會被街上的軍士們發現,輕則攆回,重則抓捕。”
班超道:“你意是要換漢軍裝束?”
竇固道:“不錯!但我府中皆是羽林軍衣甲,也不合適。只有出去從外面的執勤軍士那裡去借兩套了!而且,最好是傳送訊息的快馬服飾,可以暢通無阻。”
班超道:“如此方為上策。”
竇固道:“那咱們就不從大門走了。”說完,帶領班超到得另外一處院牆,旁邊有棵槐樹,枝幹參天,一直伸出院外。
班超隨竇固爬了上去,並順著粗大的橫枝到了院外,下方便是街巷。竇固道:
“適才在樓閣上時,我已觀察過,此處僻靜人稀,經常有送信快馬經過,不多時便可借到他們的衣甲。”
班超暗贊他的觀察力敏銳,不愧是將帥之才,難怪羌部的兇猛悍士們提起他來,無不談虎色變。
果如竇固所料,不多時二人便已借到並穿上傳令兵衣甲,催馬馳奔北城而去,因為鄭異府邸在北城門附近,故此班超還期望見到秦彭之後趕回鄭府,再一同據之商討下面的對策。
到得北城門邊,前方傳來軍士的厲聲喝斥:
“你等是什麼人,城門已經關閉,此處重地不得靠近。”
竇固道:“我等是司徒府的軍士,前來面見城門校尉秦彭,給他傳遞口信。”
那軍士奇道:“秦校尉不是被你們抓回司徒府了麼?王校尉親自領兵來抓捕的?”
竇固與班超俱都心中一驚。竇固道:
“竟有這等事,幾時被抓走的?那司徒府如何吩咐我等前來傳令?”
班超道:“現在的城門校尉是誰?”
那軍士道:“北軍中侯齊崇!”
班超望著竇固茫然的神色,便知他與此人並不相識,遂道:
“既然如此,我等回去繳令!”
“你二人奉司徒府何人之命?向秦彭傳達什麼口令?”一名將官忽然從黑暗的城洞內緩緩走出,冷冷的道。
班超心中一凜,道:“請問長官是哪一位?”
竇固熟悉軍中事務,問言暗道不妙,前面這位將領所穿明明就是校尉衣甲,而京師各門兵士雖然不少,但城門校尉卻只有一名,來人必然非齊崇莫屬。作為傳令兵,口口聲聲既是來找秦彭,豈能不識得校尉制服?
果然,就聽得齊崇厲聲喝道:“你等究竟是何人?”
竇固連忙答道:“我等奉司隸校尉之命前來,此事緊急,必須城中全軍知曉,適才沿途之中已將口信傳給各部,最後一站方到城門校尉。這也是第一次如此傳令,從前向城門校尉傳遞訊息,非我等之責!”
齊崇尋思了一下,這二人只是傳令軍士,或許秦彭被抓之事,他們並不知曉,故此打消了幾分疑慮,道:“什麼口信如此緊急?”
竇固道:“顯親侯竇固圖謀不軌,正在全城抓捕,如果遇到,不得放出城去,立刻緝拿歸案,送至司徒府中。”
班超心中暗笑,這不是賊喊捉賊麼?
齊崇此時方才疑慮盡去,道:“本校尉知道了,即刻傳令給各門,你等回去覆命吧!”
“諾!”竇固與班超叉手施禮後,調撥馬頭,向城中奔去。
見距離北門已遠,竇固將馬勒住,道:“我等須趕緊去司徒府!”
班超一愣,道:“卻是為何?難道不就近前往鄭司馬府上,與他商討一下方略?”
竇固道:“來不及了!去司徒府目的有二:解救秦彭與接應竇憲!”
班超道:“城門校尉已換成了北軍中侯齊崇,即便冒險救出秦彭,又有何益?”
竇固道:“城門防務只換了校尉,而守軍未換。秦彭乃是精通帶兵之人,深得擁戴,我相信如果其本人親臨,這些守軍必然唯他馬首是瞻,而不會執行齊崇的號令。”
班超笑道:“愚者逆理而動,智者方能順時而謀。果是高見!”
二人撥馬徑直前往司徒府中而來,臨近門前,竇固忽然低聲道:“立刻下馬,靠著馬背一側,低下頭,遮住面。”
說罷,迅速跳下馬,牽住韁繩,俯首站在道旁,班超亦緊忙效仿。
須臾之間,司徒府內傳來一陣甲衣撞擊的金屬之聲以及連續不斷的馬蹄之聲,接著從裡面衝出許多軍校,為首者正是薛布,眾人出門後便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班超道:“似乎是有緊急軍情,去的是南宮方向。”
竇固道:“如此眾多的將校,如此之急,必是圍攻南宮。”
班超一驚道:“果真如此,皇宮豈不危矣?”
竇固道:“僅憑你我二人之力,又如何能阻擋得住?不如就在這司徒府內做些文章,先找到秦彭,看等否調動城門守軍,再做道理。”
班超見他說得在理,不得暫時不放下救援皇宮的念頭,與竇固一同翻身上馬向司徒府行去。
“站住!你二人進司徒府何事?”門前一名盔甲明亮的都尉喝道。
“我等奉城門校尉齊崇之命,前來向司隸校尉王康稟報訊息。”竇固道。
“你等須在門外等候。有什麼訊息,由我等代為稟報!”
“臨來之前,齊校尉特地吩咐,須面見王校尉才能說,以免走漏訊息!都是吃糧當差之人,我也不讓你們為難,你等派人可帶我二人入內,去見到王校尉,如何?”竇固道。
“那好吧!”那名都尉道,“戰馬須停在府外!”
言罷,命兩名甲士將二人的馬匹牽走,然後又喚來兩名甲士帶二人入內,一同去見司隸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