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夫譚問心(求收藏)(1 / 1)
馬車停靠在一個茶肆前。
這是一座熱鬧的茶肆,兩層小樓內茶客們往來不絕。
但論奢華,放眼整個琅琊城就顯得沒那麼起眼了,城內比它更加奢華的酒樓不勝列舉。
聶阿和大頭前面開道。
兩人身上有著兵痞們獨有的氣質,莽撞得就像兩頭髮情的公牛,端茶的小廝們見了都遠遠避開,唯恐被這兩位兵爺撞翻了托盤裡的茶具。
有客人被撞到了,起身想要理論幾句,但被聶阿和大頭用兇戾的眼神狠狠一瞪就不敢吱聲了。因為他們是殺過人的,殺過人的人與沒殺過人的人眼神是完全不同的,什麼區別呢?前者的眼神帶著非常強烈的侵略性,就如同野狼一樣,它哪怕乖乖站著不動,只是用眼睛打量你,你也會禁不住地渾身顫抖。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琅琊城的平民生活在一個相對和平的環境裡,哪怕吳越邊境人腦子打出了狗腦子,他們該飲酒照樣飲酒,該聽曲兒照樣聽曲兒,因為缺少了硝煙戰火的磨礪,性格里多少會有些懦弱的成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選擇避讓這兩個凶神惡煞的大頭兵。
就這樣,嘈雜的“董”字號茶肆,硬生生被聶阿和大頭兩個趟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然後秦路帶領其他人護著玉靈公主走進了茶肆內。
玉靈公主此時輕紗遮面,一條略顯臃腫的裙子將苗條的身材掩藏了起來,這副打扮縱然行走在人群中也不怕被人認出。
幾人一路向上,來到“董”字號茶肆的二層。
二層入口處,守著七八名眼湛精光、顴骨突出的大漢,為首的是名身材魁梧、豹眼虎目的青衫男子。此人目光犀利,站在那裡氣息沉凝如山,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種。
因為有這麼一群漢子守著二樓入口,茶客們便自動地不再登樓,也不敢多問什麼,只是集中在一樓喝茶。
那青衫男子見到玉靈公主等人,便橫身攔了過去,直到玉靈公主掀開遮面的輕紗一角,青衫男子才神色一凜,側過半邊身子,示意後者進去,而秦路等人也想跟進的時候,又被攔了下來。
玉靈公主輕聲對青衫男子道:“秦路是我的貼身護衛,這一路走來,多虧他的護持,父王也有意見他一面。蒙伍統領,可讓他隨我面見父王,其他人在外面候著。”
青衫男子蒙伍一怔,上下打量了秦路一番,目光中多了幾分詫異。不過他也沒有多言,只是揮揮手,示意身後的大漢們讓路,放秦路過去。
秦路跟隨玉靈公主上得二樓,放眼望去,這裡可謂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在某個房間門口,還有兩名太監模樣的人專門給秦路搜身。
直到兩人確認身上沒帶任何兵器後才放行。
其實他們哪裡知道,秦路自煉化了飛刀後,那些飛刀就化作靈光,被他收入體內丹田,由靈氣進行滋養。
也就是說,哪怕他脫得清潔溜溜,身上一絲不掛,也照樣能發出飛刀取敵人的首級。
這就是修仙者的強大之處。
普通凡人根本防不勝防。
所有檢查全部完畢,兩名太監模樣的人推開一個包間的大門,示意兩人進去。
秦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大越國的最高統治者、吳越戰爭的挑起者越王夫譚。
夫譚在數名模樣俊美的宮女侍奉下,躺在包間最上首的位置,面前擺放著一套用純金打造的茶具。宮女們有的沏茶,有的為他揉肩,有的捶腿,還有的扇風……就連秦路都不禁感慨,難怪世俗中人人都想當國王,這也太會享受了吧。
這夫譚從容貌上判斷,已有六十多歲,這個年齡在世俗界已屬高壽,而從他的精神狀態上來說,也能看得出來。他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精神頭兒極差,側躺在一個漂亮宮女豐腴的大腿上,眯著眼睛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了。直到玉靈公主俯身參拜的時候,他的眼睛才動了動,掀開眼皮,露出一雙濁目。
或許他年輕時曾經激揚意氣、揮斥方遒,可人都有年老的一天,越是年老,就越是精力不濟,再加上近年來越軍屢屢征伐失利,他身上的銳氣早已消磨乾淨。
“好啊,玉靈,你總算回來了。快來,到父王身邊來,讓父王好好看看。”
夫譚示意身後的宮女將自己的身子扶正,然後伸出一雙乾瘦的手掌,捧起玉靈公主的俏臉,仔細端詳了一番,感慨道:“孩子,你清瘦了。”
聽到這句話,玉靈公主眼淚立刻繃不住了,“吧嗒吧嗒”地滾落下來,抽泣道:“累父王替我擔心,是孩兒的錯。父王,您的身子怎麼樣?”
夫譚苦笑著搖頭:“還能怎麼樣,怕是沒幾年可活了。你也知道,去年我命人向乾山派求取續命丹藥被拒,由此可見,他們已經打算放棄父王了。乾山派恐怕已經決定支援你的二王兄繼位了。呵,呵呵,說來真是可笑,我夫譚貴為越國國王,受萬民朝拜,臨到死了,卻還要受到他人挾制。”
秦路心中一凜,暗道,這所謂的乾山派,恐怕就是越國王室背後的修仙勢力了吧!看來玉靈公主說的沒錯,每一個世俗界的君主背後,都有一個修仙勢力撐腰。
這就是世俗權力執行的最高規則。
否則,單靠世俗界的力量,根本就坐不穩王位。
“還請父王寬心,就算那乾山派有意支援二王兄,他們也不會隨意出手干涉王位的傳承,什麼時候傳位,還是您說了算。”玉靈公主安慰道。
“玉靈啊,你還是把他們想得太好了。老夫執掌越國三十多年,哪一年不曾向乾山派進貢大量修仙資源?可他們決定拋棄我時,可曾猶豫過半分?其實……其實如果沒有他們干預的話,我寧願把王位傳給你,也不想傳給老二。”夫譚抓著玉靈公主的手,壓低了聲音說道。
玉靈公主猛地睜大了美眸,不可思議地看向夫譚,就像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位父王一樣。
若這番話傳揚出去,必定會在越國掀起軒然大波。
玉靈公主知道這番話的分量,連忙搖頭道:“父王切不可這般說。玉靈只是區區一個女子,又怎麼能承擔得起王位?”
夫譚呵呵一聲冷笑,淡聲道:“這點父王自然明白,可你的這幾位王兄實在不爭氣啊。老大姬銘性情貪暴,若他繼承王位,越國這點家底,早晚會敗光了。老二允常又跟乾山派走得太近,事事惟他們馬首是瞻,這哪裡還有半點一國君主的樣子?若他繼位,整個越國就成了乾山派的傀儡,怕是會失去王室威嚴。反而是你,自小就被我養在王宮,時時得到我的教導,是個很不錯的苗子,可惜啊,你是女兒身。”
夫譚輕輕地拍擊著桌案,語氣中盡是悲涼之意。他拍擊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這才注意到原來在這包間內,竟然還有一個陌生人的存在。
他的瞳孔猛然一縮,一抹殺機閃過。剛才他講了太多王室秘辛,都被眼前此人聽了去,若是不將其滅口,恐怕對越國王室不利……
就在夫譚動了殺唸的時候,秦路突然笑了。
他自從突破道基一重後,感應何其敏銳,當夫譚身上有殺氣浮現的剎那,就被他感應到了。不過他神態依舊從容,風輕雲淡地說道:“越王可是要殺我?我勸你最好打消了這個念頭。不是小子誇口,就憑你在‘董’字號茶肆中佈置下的這些人手,恐怕還留不住我。”
說罷,他屈指一彈,一道靈光自指尖迸射而出,“嘭”地一聲擊在夫譚面前的金質茶杯上,那金質茶杯被硬生生地戳出了一個透明窟窿。
“啊!”正在沏茶的宮女發出一聲尖叫,一下子癱軟在地。
其他宮女也都慌張無措,因為在她們的印象裡,從來都沒有人敢於在夫譚面前動用武力,這簡直已經是對王室威嚴的挑釁。
包間的大門被從外面推開,蒙伍帶著數名護衛持刀闖了進來。
“都出去,沒有本王的命令,不得進來。”夫譚忽然大聲呵斥。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病懨懨的老國王,彷彿是一頭暴怒的雄獅,話語中有著無盡的威嚴。
蒙伍一呆,但並沒有多問,衝著夫譚拱了拱手,帶著人又退了回去。
那些宮女見老國王發怒,紛紛噤若寒蟬,連忙收拾桌上翻倒的茶具,擦拭灑落的茶水。
夫譚的眼神不再渾濁,反而綻放出兩道精光,落到那個正在與他平視的少年人臉上,似乎想要看透他一般。
“你是修仙者?”
秦路笑了笑,從容地坐在夫譚的對面,抓起桌案上的一杯茶,一飲而盡,這才點了點頭。
其實他這番行為,已經是對夫譚的嚴重冒犯。
要知道,哪怕是尊貴如二王子,在夫譚面前也得戰戰兢兢,沒有夫譚的命令,別說喝茶,連坐下來與他交談都不可能,必須得跪著。
夫譚目光復雜地看了秦路一會兒,忽然又幽幽一嘆:“你叫秦路是吧?玉靈的來信中倒是提到過你,說你帶人立下大功,擒獲了吳國的一名百夫長。對了,前幾天玉靈的衛隊長向本王彙報,她被天屍教妖人抓走,本王求乾山派出面,與那天屍教交涉,但至今沒有回信。她能順利脫困,想來也不是乾山派的功勞,而是你的吧?”
秦路點點頭,承認道:“的確是我從黑袍手中救下了玉靈公主。不過,擄走玉靈公主的卻不是天屍教,具體是誰,到現在我還沒有頭緒。現在我只是猜測,可能與金光散人有關。”
“金光散人?乾山派的!”夫譚淡聲道。
“什麼?”這一下,就連一向從容的玉靈公主也不淡定了,“父王,那金光散人來自乾山派?”
夫譚抬手撫摸著玉靈公主的頭頂,寵溺地說道:“有些事,既然已經開始在你身上發生,也是該告訴你了。其實以你的聰明才智,仔細推敲的話,也能想得出來。你自出生後,就一直被養在王宮,何曾與外界有過接觸?可那金光散人居然能在你出生後不久,就找上門來,除了乾山派,誰還有這麼大本事?越王宮內,不知被乾山派安排了多少眼線,若不是如此,你此次進城,父王也不會安排在這個小小的茶肆與你見面了。”
秦路恍然,夫譚的這番話的確合情合理,那金光散人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僅僅只是一名道基八重的修士而已,哪裡能算到越國王室誕生了一位體質特殊的公主?也唯有他在越國王宮內早就佈置了眼線,才能出現得如此及時。
一切線索都對上了。
“父王,那金光散人為什麼要這般算計女兒?”玉靈公主忍不住追問道。
夫譚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修仙界的事,縱然我貴為一國君主,也沒資格參合,更不要說看破其中的陰謀算計了。”
接著,他話鋒一轉,說道:“玉靈,你逃吧。”
“父王,你……”玉靈公主震驚得無以復加。
夫譚擺擺手,阻止了她說話:“你先聽我說。父王已經老了,沒有那麼多精力給予你庇護了。你今年十八歲,再過兩年,就到了與金光散人約定的期限。那金光散人既然肯花這麼大功夫謀算於你,所圖定然不小,你若不走,早晚被他所害。原本我是沒這個打算的,因為以乾山派的勢力,你逃無可逃。可現在不一樣了,你身邊也有了修仙者,若是由他一路護持著你,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說到這裡,夫譚將目光轉向秦路,長期作為上位者積攢的威嚴,讓他看上去頗具威勢。他的目光在秦路臉色停留片刻,似是想把他看穿一般:“秦路,你作為一個修仙者,本可以遨遊在這天地之間,無拘無束,不受世俗羈絆。但你卻選擇為了玉靈,而不惜與那黑袍一戰,說明你也是有所圖的。本王說得可對?”
夫譚的這番話,直指秦路的本心。
秦路皺了皺眉,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點頭道:“不錯。”
他前往綠柳山莊,本是感應到那特殊的靈氣波動,所圖的自然是玉靈公主身上的寶物。當然,後面發現那寶物是玉靈公主的通靈玉墜後,他就已經放棄了。
因為通靈玉墜留在玉靈公主身邊,比留在自己身上更重要。
但他在來琅琊的路上,與玉靈公主同乘一輛馬車,也是貪圖她的特殊體質,能夠輔助自己提升修為。
秦路自問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對不壞,有自己的底線,哪怕自己有所圖謀,也不會以犧牲玉靈公主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