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關伊湄的地契(1 / 1)
陸家客廳,黑壓壓擠滿了人,有坐著的,也有站著的。
陸家老太君坐在主位,雖然被人逼迫,依舊神情自若。
旁邊伺立的是五小姐陸景曼,她在省裡讀過書,也算見過些世面,站在老太君身邊,能夠隨時收集屋子裡這群人言語的破綻。
下面坐了八個人,除了村長陸舉孝,七叔公陸龍緒,其他六個也都是“舉”字輩的人。
站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一二十人之多。
磚屋田村的陸姓人家中有些威望的,基本都在這裡聚齊了。
村長陸舉孝身著一套整潔的西裝,衣襟高高扣起,領帶整齊地系在領口上,舉止神態,盡顯穩重自信。
他年輕的時候到東洋留過學,這一身西裝,便是在東洋購置,只有非常重要的時刻,他才會穿出來。
這一行人此番來府上的目的,老太君自然清楚。
陸家祖上的規矩:陸家祖宅以及祖產按照嫡長子繼承製延續下去,嫡長子無後則兄終弟及,繼承者同時自動為陸家族長。
為了避免出現昏庸之輩敗光陸家產業的情況,另行規定若繼承者敗光所有225畝祖傳田產,則另選族中賢能者當族長,同時收回陸家祖宅。
一個月前,因為陸離劁死豬,陸家賠償了最後十畝田以後,這幫人就來過一次,眼見陸家祖宅就要丟失之時,住在磚屋的關伊湄站了出來,拿出地契證明陸家並沒有敗光所有田產,還剩餘有河邊的五畝地。
這樣一來,這幫人就只能敗興而去了。
今天他們再一次大張旗鼓地跑來,顯然也是為了陸家族長之位,為了陸家祖宅而來。
這一次,陸舉孝不再冒失,而是沉住了氣,讓七叔公陸龍緒先發言。
陸龍緒本是一個老學究,窮困潦倒,自然沒有任何資格去爭奪族長之位。
然而陸舉孝幫他唯一的孫子陸景成在中平侯府謀了一份差事,這讓陸龍緒感恩涕零,自然是要想著法子去報答陸舉孝的。
只見陸龍緒喝了一口茶水潤下嗓子後,不緊不慢地朝老太君說道:“大嫂子,咱們這一次到府上來,也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景定的兒子往韶,前幾天生了個大胖小子,讓我給取個名字,這是咱們陸家’往’字輩的人生的第一個小孩,自然要重視起來的。陸家的祖訓是‘虎嘯古風至,龍舉景雲往’,‘往’字輩後面就沒有字可用,這就不好取名了。依照族規,應當由族長續接祖訓,現如今你家景山生死未卜。得趕緊選出新的族長來主持大局才是。一來可以匡正視聽,二來可以綿延香火。”
老太君面不改色,從容道:“龍緒,你這話怕是說得欠妥吧。我雖然不姓陸,但是嫁入陸家也有五十七年了,若是沒記錯的話,陸家祖訓裡頭,還有一句話,叫作兄終弟及。沒錯,景山如今是下落不明,但是景山的弟弟景之如今卻是在家的,難道你不清楚這個?”
陸龍緒說道:“景之戾氣太重,行事一向恣意妄為,若是由他來繼承族長之位,恐怕於陸家族風相忤逆,肯定是難以服眾的。”
他說完刻意掃視了一遍大廳,意在表明這就是他口中所說的“眾”。
老太君問道:“那你認為陸家族人裡面,誰上位以後能夠服眾呢?”
陸龍緒以為老太君認可了自己的說法,心中大喜,趕緊說道:“咱們磚屋田村村長陸舉孝自任村長一來,日日殫精竭慮,誠誠懇懇。又時常往來侯府,替我磚屋田村,替我陸家族人謀取了不少福利。再加上他也是如今活在世上‘舉’字輩族人中排行最大的,我覺得由他來出任族長之位,陸家族人還是信服的。”
“正是!”
“正是!”
其他陸姓族人皆點頭認同。
再看那陸龍緒此刻眉飛色舞,妥妥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不過他嘴上卻是裝作謙虛的樣子:“七叔公抬舉我了,選舉族長茲事體大,不應被輩份年齡的條框所束縛,而是要選擇賢能者居之。”
這一番故作姿態的模樣,讓站立在老太君身邊的陸景曼心生厭惡。
陸舉孝時常跑侯府,完全是因為他把妹妹嫁給了中平侯朱簡澄做小妾,勤跑動能夠給自己撈好處。他這個磚屋田村村長之位就是在侯府跑動的成果。
陸景曼於是站出來說道:“七叔公,你口中所謂的‘眾’,莫非就是指這一屋子的陸姓族人?我記得咱們磚屋田村姓陸的人,少說也有兩三千吧。”
陸景曼此言,正是擊中了陸舉孝的要害,陸離家家風良好,在陸離父親陸舉廉教育下,陸家人向來待人寬厚,不與人起爭端。整個磚屋田村,無論是陸姓還是其他姓的人,基本都大大小小受到過陸離家恩惠,所以對於陸離家也是充滿感激之情的。
因此要是公平地在所有陸姓族人中間進行族長選舉,毫無疑問大多數人會選擇陸離家的某一個人。
而陸舉孝糾集的這群所謂的族中有頭臉之人,則都是收了他好處的。
眼見被陸景曼戳破謊言,原本和顏悅色的陸龍緒瞬間臉色大變,大聲呵斥道:“什麼東西!一屋子的長輩,輪得到你插嘴了?”
陸景曼好歹是陸家體面的五小姐,要是擱以前陸家風光的時候,陸龍緒見到她都會哈著腰討好,如今卻是這樣一副以長輩自居的嘴臉訓斥,看來他的心裡早已經將自己擺到了陸家族長的位置。
“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客廳外面傳來陸離的喊聲,從聲音,就能判斷出他內心的憤怒。
很快,眾人見陸離和陸景平二人各執一根木棒,走入了客廳。
陸離混世魔王的名號冠絕整個中平侯國,他打折人的腿腳都不帶眨眼的。
即便客廳中人很多,但都是一群烏合之眾,他們見到陸離此刻那張滿是怒火的臉,再加上手裡拽著的一根木棍,頓時已經瀉掉了三四分的底氣。
陸離走到陸舉孝身邊,惡狠狠地說道:“陸舉孝!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你第二次跑來我們家鬧事了吧,是不是我很久沒揍人,讓你長了臉了?”
陸舉孝畢竟是個文弱之人,在陸離的高壓之下,瞬間沒了剛剛頤指氣使的姿態,而是舔著嘴笑著對陸離說道:“賢侄!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們今天不是來鬧事,是來講理的。”
他一邊說一邊冒著冷汗,生怕自己哪一個詞說的不對沖撞了這個混世魔王,挨他的棍子。
那文脈區顏進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二伢子——”
這時,坐在主位的老太君喊住了陸離,怕他一時間衝動再生事端。
陸離走到老太君身邊,還不忘抱怨道:“奶奶!你也真是的,怎麼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咱們家來呢?”
老太君聞言,頓時一陣憤怒:“放肆!在座的都是你的叔叔爺爺輩,你應該有最起碼的尊重。忘記你父親生前是怎麼教育你們的了?”
見奶奶生氣,陸離只好低下了頭:“奶奶!我錯了。”
老太君又瞅見陸離手中的木棍,又接著斥道:“你拿著這勞什子燒火棍做什麼?要打架嗎?是想要陸家人反目成仇,自相殘殺?”
陸離沉默不語。
一旁的陸景曼則是氣得直跺腳:奶奶糊塗!明明是他們的錯,怎麼還怪起二哥來了。
這時,坐在下面的陸舉孝卻陪起了笑臉:“嬸子!也不怪景之,是我們唐突造次,還是應該事先打一聲招呼的。”
老太君語氣平緩地對陸舉孝說道:“就事論事便可,些許虛禮也無關緊要。作為陸家的族人,陸家的祖訓,我們自當會遵循,這祖宅,本就是陸家祖宗留下來的。只要是合乎祖制,我們孤兒寡母再不濟,也不會賴著不走。”
老太君心裡很清楚,才過去一個月,陸舉孝這麼信心滿滿地再一次光臨府上,肯定是手裡握了什麼把柄了。
果然,老太君話音剛落,陸舉孝就緩緩自衣服兜裡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紙張。
陸家人都認得,那就是關伊湄磚屋旁邊5畝田地的地契。
眾人皆疑惑:關伊湄的地契,怎麼就到了陸舉孝的手中?
陸舉孝笑著說道:“如今事實擺在眼前,陸家族長敗光了祖上所有田產,嬸子說您闔家會遵循祖訓,那侄兒就不用明說了吧。”
老太君說道:“也難為你了,一村之長,5畝薄田,還這麼費盡心思。”
言語之間,有幾分鄙夷之意。
陸舉孝並不介意,而是裝腔作勢地說道:“還請嬸子明鑑。侄兒我也是依照祖訓而行,並無故意刁難之意。”
老太君點了點頭,說道:“很好!很好!”
兩個語氣平緩的“很好”,聽得陸舉孝有些瘮得慌。
這時,一旁的老學究陸龍緒又補充道:“大嫂子!既是如此,那應道擇日由村中有威望的族人重新選出族長,然後由新族長決定祖宅歸屬,不知意下如何?”
陸龍緒說“由新族長決定祖宅歸屬”,已經算是說得比較委婉了。
老太君淡淡的說道:“你是如今族裡面最有威望之人,那就由你選擇這個吉日吧。”
“奶奶——”
陸離、陸景曼、陸景平三人皆大喊。
老太君抬手止住了他們。
陸龍緒接著說道:“明日秋收!便是良辰吉日。”
明天就搞族長選舉,就宣判祖宅的歸屬,可見這幫人是有多麼地急不可耐。
老太君點了點頭:“行!”
陸舉孝拱了拱手:“多謝嬸子深明大義,那我等就告辭了。”
說完,一幫人就滿意地離去了。
客廳裡面,只留下心情沉重的陸家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