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雪載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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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烈陽當空。

高宅內,長煙孤直。

一個少年跪在宗祠前,面不改色地用小刀劃破手指,以血代墨,在灰黃粗糙的契紙上寫下三個字後,又按下血手印。

“林理想,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要改名嗎?”

主持改名的老者鬚髮皆白,神情肅穆莊重。

“是!”

名為理想的林姓少年脆生回答。

老者深深看了林理想一眼,而後用中氣十足的聲音高喝:“焚香!拜祖!祭天!”

被血水浸溼大半的黃色契紙竟然被溢位的那點香灰點燃,瞬間被火舌吞沒。

不多時,又有一股清風穿堂過,將灰燼送上高天。

隨後,在族譜上,“林理想”這一名字陡然消散,被“林小遠”這三字取而代之。

命格已改,天命加身。

直飛的香菸繚繞,無風自動。

隱隱有鮮血將要從少年的嘴角流出,但似被緊繃的唇所阻,遲遲沒有留下。

林姓少年的眼中悠然,漾著藍光。

與青澀的五官比起來,那雙眸子看上去古井深幽。

但這雙眸子的主人卻不這麼認為。

他沒有時間。

恍惚中,天地因梵香而驟變。

他也被裹挾其中,心神猶如冽風中的燭火。

舉目四望,卻沒有眼睛。

能感受到周身冷冽。

似乎,這方天地,只有漫無邊際的風雨雷電。

這一刻,剛改了名的少年,驚覺自己變成了一根蠟燭。

自己的眼睛以及意識,竟然在一團即將被冽風吹散的燭火之中。

沒有五官,思感卻更為清晰。

蠟燭似乎獨立於此間天地,風雨不加身。

唯獨燭火不是。

少年覺得自己的身軀與靈魂,被割斷了。

這一分隔,就是兩個世界。

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少年當機立斷,拼了命地回攏火焰,想要抱住蠟燭本身。

但那根線反而更脆弱了。

壞了!

少年想明白了其中關鍵。

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為剛才的衝動後悔。

不行!

一定要緊緊咬住那根線!

絕不能被吹散!

明明一如所知,可還是憑藉著本能,維繫著那點意志。

少年不知道自己杵在原地出神了多久。

在一些有心人來看,少年那張還算清秀的臉上已經滿是裂痕。

說裂痕其實並不確切,但似乎又沒有更合適的詞來形容。

裂痕像是蛛網,卻比蛛網細。

少年的容貌上並無錯落的空洞,絨毛像是本就生長在裂痕之中。

待到少年在烈風中徹底定住了神,煙霧再次孤直。

世界依舊。

之前那些風雨好像都是幻覺。

少年終於鬆了口氣。

竟然有些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堅持撐到現在的,剛才那個不可描繪的世界中,冽風與燭火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少年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清醒過來,純粹是因為冽風的不在意。

螻蟻之於蒼龍,估計也是這般。

少年暗自咬舌,壓住了心神的疲憊,強打精神。

這一幕發生的很快,幾乎只是眨眼,在外人還沒來得及詫異之時,少年臉上的裂痕就已經盡數斂去。

老人手中的族譜頓時重了三分。

若不是他年輕的時候練過武,這些年來也沒有太過鬆懈,否則此時恐怕他還真察覺不出來族譜的異常。

族譜在手掌上四平八穩的放著,老人面色不變,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主持宗族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老人不明白剛才的變化是因何而起。

只不過一介貧苦少年的改名。

這些年,增丁改名的人多了去。

也沒見族譜有啥變化。

想到這裡,老人認真打量著面色平靜的少年。

一時寂靜無聲。

許久後。

老人鄭重收起了族譜。

或許是起風了。

……

邁出老宅,順利改了名的少年,偷偷嚥下嘴裡殘留許久的血沫後,竟然笑了。

理想路遙,任重道遠。

他一個都不要。

————————————

在少年改名之前,作為林理想,他確實幸福過一段時間。

自他記事起,就已經頂著理想這個名字,父母更愛叫他林小想。

記憶中,父母說過最多的話就是“小想,你現在有理想了嗎?”

理想?不知道!

孩提時代,林理想的眼中有亂飛的蛾子,有長鳴的夏蟬,有看得見摸得著的外物。

獨獨沒有理想。

哪怕父母總是不厭其煩地念叨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這類莫名其妙的話,他仍舊只知道拍手傻樂呵。

隨著時間的流逝,林理想漸漸不愛笑了。

父母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晚,直到再也沒有回來。

奶奶說,他們呀,是為了掙錢供小想上學,所以外出打工啦。

但林理想並不理解。

外面的世界,就有很多錢嗎?

上學有什麼好?

林理想不要,他只要父母能回來陪他。

於是,哪怕林理想被奶奶逼著去了學堂,也不務正業,心思全在明滅的油燈和撲火的飛蛾上了。

某日,林理想竟然在熱鬧的“之乎者也”聲中睡著了。

這回教書先生可沒有再忍,讓他去學堂門口罰站。

就是這一日,林理想終於有了新朋友,還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悶葫蘆,先生終於忍受不了你了吧?哈哈哈哈!”

扎著沖天辮的少年咧嘴直笑,渾然不在意他的冷臉,英俊的小臉上滿是天真,揶揄道:“林理想,這名字起的,話說你有啥理想啊?”

林理想依舊板著張俊臉,無動於衷,他的眼睛還黏在剛才瞥見的蜘蛛網上。

辮子少年又伸手拽了摘林理想的胳膊,強行轉過他的頭。

林理想被弄得煩了,氣呼呼道:“我的理想是長大後先把你揍一頓,再揍我爹孃小半頓。”

“嘖,聽起來不錯,但你恐怕註定要落空了,因為我比你高哈哈哈!”

少年摸了摸沖天的辮子,很是嘚瑟。

“你的理想就是長得更高?”林理想挑釁。

“我?嘿嘿,雖然也算,但不是終極理想。”

辮子少年神秘一笑。

林理想頓時來了興趣,問道:“那你的理想是什麼?”

“理想?呵呵!”

辮子少年冷呵,而後振臂高呼:“世界那麼大!我要親自用雙眼去看、用雙腳去丈量,直到測出天高地厚,再談理想!”

如聞雷鼓,震耳發聵。

林理想愣在當場。

因父母的離去而消沉許久的林理想終於被振奮了精神。

他的雙眼晶晶亮,比觀看飛蛾撲火時還要耀眼。

被熾熱目光盯著的辮子少年有些臉紅,這些話其實是套的模板,出處來自他爹經常講的仙人故事。

林理想沒在意辮子少年的尷尬神情,追問:“世界有多大?有十個林家鎮那麼大嗎?”

“當然有!”

辮子少年氣勢又起來了。

“有一百個林家鎮那麼大嗎?”

林理想雀躍非常。

“必須有!”

辮子少年也跟著激動。

“那有一千個林家鎮那麼大嗎?”

“恩,差不多吧!”

辮子少年摸了摸頭,有些遲疑,但還是咬牙稱是。

林理想忘記了蛛網。

比之受限的方寸,還是無邊無際的自由更有趣。

兩人聊了很久,直到被教書先生叫回學堂。

書聲再次琅琅,量雖輕質卻遠。

聖賢不寂寞。

許久之後,林理想的奶奶驚喜地發現,教書先生好像很長時間沒來家裡勸學了。

已過天命之年的老人燈下穿針引線,笑容慈祥,問:“你是有理想了嗎?”

“暫時沒有。”

林理想又翻了一頁經書,頭也不抬。

“但我可以先看看這個世界。”

夜已深,祖孫二人吹滅燭火。

仍有光明滿屋。

————————————

林家鎮坐落於小北山山麓地帶,氣候潮溼,經常有壽命乾燥的老人腐朽凋零。

嚴冬過後,眼瞅著天氣就要轉暖,林理想的奶奶卻在倒春寒時摔了一跤。

他還沒來得及用奶奶之前攢下的錢買藥,大病就如山倒。

林理想是在早上發現屍體的。

冰冷的手上還緊緊攥著針線和織了一半的紅棉襖。

他站在床邊,皺著眉頭,非常平靜地掰開僵硬的手指,咬斷線頭,把銀針插到球團上。

父母離去多年,沒有音訊,現在奶奶也死了。

這就是死亡嗎?

看著眼前的屍體,林理想竟然感覺自己似乎並不難過。

面前躺著的屍體,除了形狀,跟不遠處那戶屠夫殺的牛羊沒什麼兩樣。

甚至,那群牛羊在死去前,都會掙扎哭嚎。

“奶奶,你為什麼不掙扎呢?”

林理想將被褥往上拉了拉,蓋住老人青灰的面容。

被子並不重,但他拉得很慢。

“嗡嗡嗡——”

昨夜剛有寒風吹徹,怎麼就有蒼蠅了?

家徒四壁,他一個掃眼,就知道剛才的嗡嗡嗡是幻聽。

林理想明白,他可不是屠夫,該讓奶奶入土為安了。

他一個用力,將被子蓋到屍體上,而後跑箱子低拽出件花棉襖,撕開被封死的內兜,剝離棉絮,將奶奶藏起來的七片銀葉子取出。

林理想今年才十歲,怎麼辦才好呢?

他坐在門檻上仰著頭苦想。

沒有親人,鄰居冷漠。

唉,朝霞還挺好看的!

等到陽光刺眼後,林理想才拿定了主意。

思來想去林理想還是決定找那個少了半隻耳朵的藥鋪林掌櫃幫忙。

雖然那個人很兇,但之前老調皮搗蛋的辮子少年還依舊欠揍,一定程度上說明藥鋪林掌櫃……

大人的規矩他懂。

林理想回到屋子,將奶奶的衣服穿好,然後藏起了三片銀葉子。

隨後,他將剩下的四片銀葉子還有一小把銅錢揣進兜裡,又洗了把臉,專門弄溼睫毛。

而後林理想一路跑到藥鋪。

當時藥鋪的林掌櫃正癱坐在他的大椅子上。

該怎麼叫人來著?林理想有些迷茫。

“哎!”

他站在藥鋪門外,試探著喊了一句。

林掌櫃沒聽見。

“哎!”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之前更大。

藥鋪林掌櫃這回聽清了,不滿的回吼:“管誰叫哎呢?別吵吵,大早晨的,睡回籠覺呢!”

躺椅上的人眼睛都沒睜開,就把林理想嚇跑了。

倒春寒後,又下起了雪。

林理想冒著雪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奶奶屍體邊上那件沒織完的紅棉襖。

許久後,他肩背風雪,站在藥鋪門口,又喊:“哎!林忍冬他爹!”

“邊去,小心我替你奶揍你哦。”

林掌櫃認出了他,兇著臉恐嚇道。

“我有錢!”

林理想支起笑容,晃了晃手裡的碎銀又說:“你看,我有錢!”

“啊?又買藥啊,有錢就是爺,進屋吧您嘞——”

林掌櫃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不買藥。”

林理想搖著頭,又道:“我奶奶死了,我給你錢,你替我奶奶死行嗎?”

藥鋪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辮子少年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林掌櫃回瞪,辮子少年立馬不出聲了。

“不行。”

林掌櫃冷聲拒絕。

“為什麼,是錢不夠嗎?”

林理想仰著頭,問向越走越近的高大男人。

林掌櫃將手伸出,林理想趕緊墊腳,將滿口袋的銅錢和四片銀葉子放上去。

林掌櫃顛了顛,撇了撇嘴。

“夠嗎?”

林理想眨巴著眼睛,睫毛上掛著晶瑩。

“你怎麼想起來替死的?”

林掌櫃將錢放了回去,皺著眉問道。

林理想沒想到林掌櫃會問這個問題,他像是被課上點名一樣,低著嗓子道:“我看書裡,有人同情老牛被宰殺,花錢放生了。我有錢,林掌櫃你行行好,放我奶奶生吧!”

林掌櫃不置可否,眸中沒有一點波瀾。

“那,能請你,幫我操辦後事嗎?”

林理想不再懇求,又跳起來將銀子和銅錢放到林掌櫃手裡。

四下寂靜,落雪有音。

沉默許久後,林掌櫃才道:“行吧,等我收拾下。”

“好!”

林理想如釋重負,趕緊向自己的房子跑去,甚至沒來得及跟不遠處的辮子少年打聲招呼。

之後的三天裡,天公作美,雨雪皆無。

喪葬在林掌櫃的幫忙下辦得風風光光,老人最後走得也算體面。

等到林理想披麻戴孝,為老人送下了地,他才終於睏倦,重重摔倒在地。

邊上是新的土堆,林理想之前用來捧著或跪著的孝棒已經被橫擺在墳前。

原本是白紙撕條纏繞在木棍上,現在光禿禿的,乾裂的表皮一如此時林理想的心。

絮狀絲條連同眼淚,一併消散在風中。

明明是什麼東西都失去,已經一無所有了,可心臟還在麻木地跳動著。

乾硬挺脆的枯木,一折就斷。

但林理想不會,因為他早就乾枯了,都不用折。

當林理想疲憊歸家,並將自己抓的三把墳前土埋到屋後,大雪又至。

嘭!

他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雖然有積雪還有棉衣遮擋,他還是感受到強烈的疼痛。

生理上的疼痛讓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淚。

唉?自己剛才,是哭了嗎?

林理想錯愕地摸了摸溼潤的水痕。

被壓抑數日的悲傷終於決堤。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嚎啕大哭。

淚比風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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