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戰爭的勝負(1 / 1)
第三,樊城連日圍困,城中守軍早已是人困馬乏。將完顏合達擊退之後,不可輕兵追擊,必須鞏固襄陽、樊城防線,防止完顏合達反撲。
這一條條有著皇帝聖旨背書的軍令傳遞下去,平靜了太久的襄陽城就這樣再次騷動了起來。
後世有常常有這樣一種說法,說是某某國家在某某情況之下,終於成為一臺運轉起來的戰爭機器。這種話,宋正值看了不知有多少遍,讀來卻沒有多大的共鳴。
直到今天,宋正值才真正意識到,“戰爭機器”這四個字,真是再絕妙不過的比喻了。
只見他腳下的襄陽城,隨著一道道命令的發出,霎時人心激動起來,這座維繫著明金兩國微妙平衡的城市,果真就像周涵清工坊裡的一臺臺還顯得有些簡陋的手工機器,就這麼運轉起來了。
戰爭的勝負,比拼的就是雙方這兩臺無情的戰爭機器哪個更加高效,哪個更加無情。
敗下陣來的一方,固然會付出無數生命的代價。
而勝利的一方呢?他們為了勝利,付出的代價,依舊是無數的生命。
就這樣,無論誰勝誰負,無論這勝負到底有什麼意義,總之,這臺機器一旦開動起來,那就會有無數的血肉,爭先恐後地湧入戰爭這隻大滾盤之內,最終被碾壓成支離破碎的血肉殘骸。
血肉磨坊,這是另一種說法。
襄陽城中尚未動一兵一卒,可空氣之中,卻儼然充滿了刺鼻而又令人焦躁不安的血腥氣息。
在這種氣息的燻烤之下,別說是宋正值這種第一次見識到戰爭場面的菜鳥了,就是那些所謂身經百戰的功臣宿將,都不免緊張起來,心中彷彿有無數心事,卻又不敢多說一句。
畢竟見識過再多的戰爭,可人的性命卻只有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刀劍無眼,不論你是青銅、還是王者,被人砍了一刀,都會導致最平等的死亡。
面對生死,又有哪個人會不緊張呢?
原本經常腹誹父親領軍作戰過於謹慎小心的孟珙,如今千鈞重擔壓在他一個人的肩頭,他也終於感受到了父親昔日的那種壓力。
原先那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而原本自以為得意的作戰計劃,現在想來也是漏洞百出。
真的能夠戰勝完顏合達、救出父親孟淮正、保住樊城要塞嗎?
孟珙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於是孟珙有些多此一舉地同身邊將佐,將作戰計劃再校對了一遍,在宋正值毫無質疑的信任之下,在皇帝蕭潤懵懵懂懂的支援之下,孟珙終於下定決心,下達了反攻樊城的軍令。
炮仗轟鳴、戰鼓擂動、旌旗揮舞。
早已布陳在漢江江面上的大明水師戰船終於揚帆起錨,向著初戰告捷的金國水師戰船猛衝過去。
掌握漢江航道的控制權,這是孟珙戰略的戰術的第一步。可偏就是這第一步,襄陽城中人馬卻是沒一個能夠插得上手的,只能用眼中那一絲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徒勞的目光,望著江面上這場殊死決鬥。
還好,大明國的戰爭機器似乎要比金國的強悍一些,至少在水面上是這樣的。
水上作戰,包括內河航道、湖泊以及海上,勇氣、毅力、士氣什麼的其實都在其次,真正能夠影響戰局的,還是誰的船多、誰的船大。
而大明水師戰船,根本不用細細去數,光憑隔江目測,就能看出來要比金國水師的船要多上不少,幾乎已經佔了兩至三倍的優勢。而船體規模,更是要比金國水師的船要大上一兩圈,優勢可以說是很明顯了。
在這樣的優勢之下,不過半個時辰,金國水師就被打了個落花流水,本就隨波逐流不甚穩固的陣型,瞬間被衝擊了個亂七八糟,逐漸被大明水師戰船分隔包圍開來。又戰鬥了小半個時辰,金國水師已然是潰不成軍。
打,固然是打不過的;逃,也未必有地方可以逃。
為保全殲金國水師,大明水軍採取的乃是東西兩面夾擊的策略,從漢江上游、下游兩個方向同時發動進攻。
船又不能上岸,大明這隻夾心餅乾做得就跟餃子沒什麼兩樣,直接將金國完顏合達好不容易糾結起來的水師戰船堵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今日天氣大好,宋正值站在襄陽城頭憑欄遠眺,將漢江水面上的戰況瞧了個一清二楚,禁不住興奮地叫嚷起來:“好,當年韓世忠黃天蕩一戰幾乎將兀朮生擒活捉了,這是抗金戰場上數得上的大勝仗,今日這一戰,雖然比不上韓世忠,卻也可以大振我軍聲威了。”
旁邊陪同觀戰的將佐也跟著叫好起來。
就連皇帝蕭潤也是眉開眼笑:“這仗打得漂亮,不枉朕辛辛苦苦跑來襄樊一趟,等打贏了這仗,朕必然要論功行賞。”
只有孟珙沒有說話,默不作聲地走到宋正值身邊,用低沉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大人,事情不妙,我怕是中了完顏合達的計了。”
眼下不是形勢大好嘛!況且這還是孟珙戰略的第一步,還根本沒來得及同完顏合達正面交手,怎麼就中了計了?
孟珙這話奇怪,可他又不是那種信口雌黃的人。
於是宋正值趕忙小聲問:“小孟將軍,你這話怎麼講?”
孟珙答道:“大人請看江面上的戰況,金國水師輸是輸了,可他們輸得並非沒有道理……”
“輸了就是輸了,怎麼還有道理了?”
面對宋正值的疑問,孟珙耐心解釋道:“善敗者不亡。金狗的戰船敗退之時,竟全都往樊城港口那邊退去,將港口全部堵塞住了。這樣,即便是他們的戰船全部沉沒,那也相當於廢掉了襄陽到樊城之間的航運渠道。他,他是不勝而勝了。”
誠如斯言。
孟珙預定的戰略之所以將殲滅金國水師放在第一條,就是為了打通漢江航運,以便將襄陽的救兵透過水路大批運送到樊城去。
只有樊城之內的兵力大大超過攻城的金兵,才有機會突城而出,將城外的完顏合達一舉擊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