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夜鶯哭泣(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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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暮下的黑衣人怎麼也沒想到李承乾去而復返,只是他背上的魏徵卻不見了,不過這都是小事兒,隱忍蟄伏數年,不就是為了眼前之人麼。眼下雖然己方只剩下八人,但對付一個傷痕累累的李承乾不在話下。

穿越者除了多出來的千年知識,面臨這些寒光冷刃好似並未有半籌優勢,特別還是如此之多的冷兵,李承乾覺得自己無絲毫勝算,除非手裡有一把不卡膛的步槍,當然這只是李承乾的一絲無奈的遐想罷了。

李承乾早已不想和這些人再短兵相接了,畢竟魏徵還藏匿於身後,也不知道這位耿直的老臣會何時醒來,見著了此般情景,又會不會跳出坑窪,用他固有的風骨隨自己慷慨就義。

逃,逃的越遠越好,如此一來,魏徵得到的機會便也更多,李承乾如是此想。

黑衣人見李承乾從自身右側劃過,逃往官道另一側的山野,語氣頗為陰鷙道:“這又是何必呢?垂死之爭而已……”

“追”黑衣人放下凌空的橫刀,冷冷的舔舌道。

華陰官道並無白日間的清整,沿路散落不少適才逃竄的商賈食客因來不及系身的腰帶及輕衫,李承乾彎腰拾掇起一件青色長袍邊跑邊纏繫腰間那血淋淋的傷口處,雖對傷口無半點益處,然那緊緊的束縛感才讓他覺得身體還是自己了,還能因為疼痛而放棄撓人的倦意繼續前行。

官道過於平坦,平坦的李承乾微微發怵,好在那些人手裡攛這橫刀而不是冷箭,倘若弓止弦停,利箭飛撲,定然是死的透徹。

沒有人不畏懼死亡,特別還是突如其來的罹難,讓人手足無措,不論是當事人亦或者親朋好友。沒有援軍,沒有奇蹟,有的只是一條從天而降的懸崖峭壁。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偏離了官道,身臨闢處,腳下雜草橫生,眼前溝壑深不見底,後方賊人又洶洶而來,李承乾感覺自己在大唐的日子已經到了,也不知死後能不能回至現代。

華陰驛站建立已有數載,這些人到底有多恨自己,蟄伏於此多年便是為了今朝,倘若自己不曾留宿於此,那麼這些人還要等多少時日?若是落在這些人的手裡,恐怕即便自己身死都不足以宣洩這些陰冷之人的怒火,倒不如跳下懸崖,免得連具整屍都沒有。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李承乾很好奇到底是誰要取自己性命,轉過身子,向著黑衣人看了一眼,“爾等到底是何人?”

黑衣人隔著面紗,將橫刀插在腳下,哈哈大笑道:“不是說了麼,取爾性命之人。”

這聲音李承乾覺得在哪裡聽過,只是感覺很久遠,不曾想起具體情景,“我們見過?”

黑衣人身子明顯一顫,然又見李承乾已是砧板魚肉,稍松神經道:“閒話莫要多說,你還是乖乖過來,否則我等衝過去,刀劍無眼,連個全屍都沒有,那可就可惜了。”說罷,黑衣人竟蹲下身子,饒有興趣的看起了李承乾。

李承乾微微向後退了兩步,腳下的石子光溜溜的滾進了深淵,好似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任何反應,那怕聽到濺起一陣水聲也好啊,那至少說明下方還有隱湖,且有一絲機會。

黑衣人有些不耐煩了,起了身子,拔起身前的橫刀,朝著眾人響指一敲,“上!”

縱身跳躍的那一剎那,李承乾想到了很多很多,對於大唐他已經有了太多羈絆,譬如老態龍鍾的李淵,英氣勃發的老爺子,溫柔親切的孃親,東宮的兩位佳人,野狼團的一眾將士,還有那為來得及育苗的白疊子……

也不知道老爺子與孃親聽到噩耗會不會直接昏厥過去,老爺子還好,畢竟身體健壯。可是孃親身子弱啊,都說兒乃孃親的心頭肉,但願孃親能挺過去。

鄭麗婉入住東宮不過樹日而已,不知道這位優雅且成熟的女子知曉了自己的死訊,會不會淚眼婆娑呢?應當會傷心吧?畢竟那夜的她是那麼嫵媚動人,臉頰的唇印好似已經摸不去了。

唐嫵,等我忙完這陣子,我便帶你回終南山悠閒玩了幾天如何?

嗯,我想將那些風鈴草種些在東宮!

千里茫茫若夢,雙眸粲粲如星。七夕渭水空許約,燭畔鬢雲有舊盟。那個清澈明媚的女孩若是知曉了自己的死訊,恐怕會悲痛萬絕吧,到底還是負了她,往後不知道她怎麼撐下去。李承乾只覺得好心疼,這女孩誠然是自己最割捨不下,最放心不了的牽掛了。真的好像再看她一眼,哪怕一眼!也便死而無憾了。

跑堂小廝瞄了官道一眼,見燈火滔天,陰沉著臉道:“主上,官府來人了!”

黑衣人瞧著茫茫不見底的深淵,淡淡道:“咱們速速撤退!”

“那魏徵呢?”

黑衣人搖頭道:“咱們沒暴露,無需理會此人!”

……

貞觀七年八月初一,京都長安,立政殿外大雨滂沱。

李世民連續兩日沒上早朝了,頗為心煩意亂,這種滋味兒不知多少年沒發生過了,上一次還是玄武門事變之時,他寧願失去城池也不願承受如此錐心之痛,整個腦袋天旋地轉,心神恍惚不知打碎了幾許樽杯玉瓶。奇怪的是那些往日頗為勤快的婢女也不見蹤影,狼藉的立政殿哪有一絲帝后之寢的模樣。

摸著那柄血染紅的橫刀,李世民心如焚燒,刀刃已經崩的缺口連連,可見乾兒經歷了何等殘酷的搏殺,李世民到現在也無法接受前些日子還與自己飲酒納涼的乾兒就那般去了,甚至連副骸骨都不曾留下,華陰那邊已經被翻破了天,可仍舊一無所獲,聽聞魏徵說,乾兒多半是跳入懸崖了,畢竟只有那個方向才離得魏徵昏死的那個坑窪最為遙遠。

長孫一連幾日不知昏死幾次,每每醒來,便不顧儀態的衝出去,她要親自前往華陰,她不認為引以為傲的大兒就那般離去。那是自己最疼愛的兒子啊,雖說是母親,已有數雙兒女,可是乾兒永遠是心中的第一位,這些年來乾兒受了多少罪,看著乃是威風凜凜的大唐太子,殊不知他的沒享過幾天太平安穩的日子。

長孫在想這老天是不是瞎了眼,多好的太子,即便自己不聞國策政務,亦能從自家兄長或者宮中婢女口中聽到乾兒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為什麼這樣一個且孝順又仁義的孩子卻沒有得到上蒼的一絲絲眷戀,哪怕一丟丟也沒有。

長安吳王府,李恪渾然無力的癱倒於臥榻,那位溫雅和煦的大兄怎麼就沒了呢?李恪打死也不行這是真的,前些日子,大兄還與自己講述科技與創新,那麼一個耀眼的太子,怎會就此隕落?

吳王府岑文字輕輕拍著李恪的後背,語氣頗為平淡道:“如今太子已去,有些事兒殿下也應當開始行動了!”

李恪擦了擦眼眶清淚,“岑先生也以為我大兄難逃此劫?”岑文字點頭道:“然也,如今東宮缺主,還需殿下多多上心,想來陛下以及皇后目前定然是肝腸寸斷,正是表現的時候,奈何殿下卻將自己鎖於府內呀!”

李恪眼裡閃過一絲狠勁兒,回道:“岑先生認為我與大兄在父皇及母后心裡孰重孰輕?”

岑文字稍稍楞了片刻,顯然未聊到李恪有此一問,“於陛下及皇后心中斷然是太子更勝一籌,不僅如此,恐怕整個皇室中,太子於陛下及皇后心中分量也是最重的。”

“那麼我再問岑先生,大兄往昔對我們兄弟姐妹如何?”

“太子雖貴為一國儲君,卻厚仁厚德,對待手足更是呵護有加,而今後宮確實是自古以來少有的兄友弟恭,和和睦睦。”岑文字想起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少年,不假思索道。

“哼,如此一來,岑先生為何還挑唆本王行如此不仁不義之舉?大兄待我推心置腹,我豈能借他罹難行如此卑劣之事?”李恪眼睛死死盯著岑文字,語氣頗為冷冽。

岑文字驚愕道:“難道吳王殿下不想哪個位置?您可是身系兩朝血統,只要你有心,朝堂上定有不少人追隨於你呀!”

李恪輕笑道:“我的確很想那個位置,可自從大兄從終南山歸來後,我的念想便斷了。你知道麼?我,青雀,漢王,亦或是還不及十歲的雉奴都不配坐上那個位置,那個位置只屬於大兄一人爾!”

“為……為什麼?”

李恪眼睛凝視著窗外的傾盆大雨,咬牙一字字吐道:“歲存餘糧,寒納厚褥!”

“這,這是何意?”

李恪扭過頭來,莞爾看向迷茫的岑文字,“先生不必理會這是何意,但你要明白,大兄是不會輕易死去,而我也警告你,倘若下次你再言此事,本王必然如事告知父皇,還請岑文字好自為之!”

一身入耳,岑文字嚇得直接癱倒於地,心忖道,這皇家的兄弟之情何時濃郁到如此地步,難道連那個位置都願意放棄麼?那個少年到底有何魔力,竟讓他人心甘放棄那個位置?

岑文字起身拜別李恪,漫步走在雨水中,啞然慘笑,看來自己到是忽略了一點,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但餘威尚存!

森雨傾城,長安的悲痛僅僅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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