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呼風喚雨(1 / 1)
傍晚回家,照例是癸丑馱著他走。
癸丑最近很愛乾淨,身上也沒了奇怪的味道,連卷曲的頭髮也柔順許多,散發著皂角的清新。臉上的鬍鬚也在天天刮,臉型俊朗,粗眉、大眼、高鼻樑,早沒了凶神惡煞的視角。公平的說,昔日醜大叔已成了型男大哥。
十方抱著癸丑的大腦袋,愜意的享受著暖風拂面。看到田埂四野無人,壓低聲道:”癸丑啊,上次沒來得及問。當初被你一起帶出來的幾個孩子,知道他們最後怎麼樣了?”
“當然知道!俺親眼看到的,那胖小子被道士帶走,小丫頭被姓穆的仙子領走。聽說還死了一個,是又瘦又小的娃娃,屍體沒見到。道士和仙子都好厲害,俺一個都打不過。大和尚說日後有緣,你們還會相見的。”
“是這樣啊!他們平安就好。只是可惜了小豆芽,他還那麼小……”十方的眼神黯然。
藏著的心結被開啟,心裡也輕鬆了不少。又追問道:”我脖子上有塊玉佩,是死掉的小豆芽的,是被大和尚收起來了麼?”
“嘿,才不是。是被仙子搶走的。當時少主昏迷不醒,我攔著不讓她拿,被一掌就拍飛了。要不是大和尚攔著,當場就給她拔劍斬了。”
“這女人好凶啊!唉,惹不起,惹不起。給她就給她吧,好男不跟女鬥嘛。”
想了想,又叮囑了一句:“千萬別告訴老和尚。我問你的話都要保密,別說漏嘴了!”
“知道了。請少主你放心,打死俺也不說!”癸丑目光堅定的向前走去。
“咳,打死你倒不會,老和尚沒那麼兇殘。”
相處這麼多天,他對老和尚的秉性越發瞭解。對癸丑這樣的惡人都能網開一面,自己好歹還頂著大神光環,就算真相洩露,最多就是被軟禁一輩子,小命還是無礙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老和尚對烏神的感情真不一般,這次他來中原傳道,應該也有尋找師兄的因素在裡面。
回到小屋,老和尚正閉目打坐。十方扭頭做了個噤聲是手勢,躡手躡腳爬到了床角的被窩裡,不一會兒就酣然沉睡。
他穿過灰濛濛的迷霧,站在一棟老舊的門洞前。沿著熟悉的臺階走上二樓,看到屋門虛掩著就推開了門。熟悉的客廳裡亮著明亮的燈光。
他看到白髮斑斑的老爸老媽坐在沙發上,飯桌上放著一個插好蠟燭的生日蛋糕。一個穿著潔白紗裙、頭帶著生日王冠的小女孩正站在桌邊拍著小手,甜甜的笑著。
今天是女兒的生日?他開心的踏進屋門。燈光忽然熄滅,生日蛋糕上燭光搖曳。黯淡的燭光下,他看到女兒身後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影。他揉了揉眼睛。那是人,不就是他自己嗎?
他心中悚然一驚。四目相望,對面的自己無聲冷笑。而他也變成了一個穿著僧衣的小和尚,仰頭望著對方。
女兒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在讓人窒息的漆黑裡,他猛然聽到近在耳畔的喘息聲。鼻子一陣劇痛,竟被什麼東西咬住了。他驚恐的大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猛然張開了眼。
清晨的光透過門窗的裂縫射進小屋,在陽光的縫隙裡能看到纖塵伴著光影飛舞。
他大汗淋漓的坐起身,一顆心還在“砰砰”亂跳。原來是個噩夢!低頭看著白嫩的肚皮,心中好一陣的沮喪。那個原來的世界,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吸了吸鼻子,嗅到鼻尖有一股奇怪的酒氣。摸了摸鼻子,居然好痛,手上還沾了血。他愣了片刻,尖聲大叫起來……
吃早飯的時候,十方的鼻樑上塗了層綠綠的草藥,癸丑說對止血有奇效,吃完飯就能結痂了。
十方挺著個綠鼻頭喝了口湯,抬頭看了眼面色沉痛的癸丑,安慰道:“都說沒事了。你當時在外面熬粥,誰想到死耗子那麼大膽,竟敢咬我的鼻子!”
癸丑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齊齊一跳。“這死畜生!犯下這樣瀆神大罪。要讓我抓住了,一定先扒它的皮,再抽它的筋,一把火燒成灰!”
十方摸著下巴點頭道:“哼,我知道那傢伙,一定是它!居然偷喝了酒來咬我!”
“少主,咬你的不是一隻耗子?”
“是啊,就是耗子啊。那隻耗子咬我的時候還喝了好多酒。它和大黃還是熟人。大黃說不定也是從犯!”
癸丑的眉頭深鎖。完蛋了,這才一個晚上,少主的癔症就又重了?大師去了荷花塘,這下該怎麼辦啊!
匆匆吃完早飯,兩人就去了池塘。發現村長和眾多村民已經等在樹下了。小孩子們在池塘邊打鬧嬉戲,婦人們在嘰嘰喳喳,男人們也在交頭接耳的議論,幾乎一個村子的人都來了這裡。
斬殺黑蛇已經過了好多天,封路的柵欄也毀了,卻依舊沒人敢下水。膽子最大的大牛坐在地上哭,大牛爹一臉怒氣,估計是剛把不聽話的兒子收拾了一頓。
沒看到月牙兒和乾孃。十方溜達到大牛身邊,小聲問道:“大牛,大牛,你昨晚做怪夢了嗎?”
“嗚嗚,沒,沒有。啊,別戳我屁股,我屁股好痛啊……”
十方暗暗鬆口氣,又走回癸丑身邊,拉了拉褲腿輕聲問道:“喂,癸丑,你昨晚做怪夢了嗎?”
“沒啊?俺一覺睡到天亮就起床做飯,啥夢都沒做過。”
他徹底輕鬆下來,又重重的哼了一聲。“哼,那隻死耗子,敢偷咬我鼻子,抓到一定打死!”
癸丑握拳道:”少主彆氣。俺回去就在屋角幾處佈置好捕鼠機關,那傢伙一定逃不了!”
十方滿意的點點頭,站在綠草萋萋的岸邊,眺望著依舊空蕩蕩、已有幾尾小魚遊弋的水塘。
看到老和尚在水塘邊發呆,就一步一晃的走了過去,笑嘻嘻問道:“大和尚,你要怎麼恢復生機啊?要不要去捉幾隻青蛙給你充場面?”
“又在調皮!”老和尚手捻佛珠,淡定道,“佛法無邊,轉瞬生滅輪迴。今日我便施展無上佛法,讓這荷花池重現荷香蛙鳴。”
吹,你再吹!他翻了個小白眼,實在懶得搭理老和尚。看到擠在人群裡的母女倆,就開心的跑了過去,跟月牙兒挨著站在一起。
“月牙兒,今天怎麼這麼晚呀,睡懶覺啦?”
“才不是!”月牙兒把手裡的斗笠舉了舉。“你不是說會下雨嗎?出了門走了一半才忘記帶雨具了,我和娘又回去拿了一趟。你的斗笠呢?”
“我的斗笠?在,在癸丑那兒,我去問問他啊。”趕緊又跑了回去。這麼好的大晴天,萬里無雲,哪來的大雨呢?等一會兒不下雨,月牙兒會不會削他啊?唉,明明是大和尚在騙人。
圍觀的村民議論紛紛,不知高僧要施展什麼佛法,才能讓這片死寂的池塘裡恢復生機。
為了看清作弊的手段,十方興沖沖的走到老和尚身後,找了塊視野開闊的綠蔭高處坐好。
老和尚抬頭望了望天,走到空曠的池塘邊,用青銅缽盂舀了一缽水。手捻著佛珠唸唸有詞,揮手將缽盂裡的水潑向池塘上空。
一片銀光灑入池塘。幾乎在同時,天空劃過一道閃電,隆隆的雷聲從天邊傳來。剛才還晴空萬里,頃刻烏雲密佈,豆大的雨點驟然灑落。
“臥槽,呼風喚雨?”十方仰頭望天,小臉被冰涼的雨點打得生痛。他卻像毫無感覺,被這天地間的一場暴風驟雨徹底震驚了。這,怎麼可能!
周圍的村民齊聲驚呼,在瓢潑的大雨中又跑又跳。都多大的人了,一個個興奮得像個的孩童。
“天降神雨,萬物滋生。待明日巳時,諸位施主請來池塘觀荷。”老和尚說完,捻著佛珠又唸了小段經文,就在大雨中撐開一把油紙傘,悠悠然轉身離去。
癸丑扛著十方狂奔回小屋。屋外的傾盆大雨已化作淅瀝瀝的小雨。兩個人全身淋得透溼,狼狽不堪的站在屋裡,身上還在不停的滴水。
老和尚剛把雨傘放下,看了他倆一眼,奇怪道:”你們兩個怎麼這樣子,不是讓你倆帶上雨具了嗎?”
十方張了張嘴,無比幽怨的嘆了口氣。
癸丑出門時是要帶斗笠的,卻被他罵了一頓,說這豔陽高照的大晴天帶什麼斗笠,簡直腦子有包。結果他倆就成了這場大雨裡唯二的兩個落湯雞……
脫了溼淋淋的小僧袍,十方接過癸丑遞來的粗布,在光頭和全身胡亂抹了一遍,光著屁股跳上了土炕。縮在被子裡,可憐兮兮的望著老和尚道:“大和尚,你真能呼風喚雨?”
老和尚的表情有些古怪,閉上眼道:“佛法無邊。你都親眼看到了,還問什麼?”
“那個,你可以教我嗎?”
“咳咳,這可是為師頓悟的佛法。你前世不屑於這些小術,還說若不能長生,天大神通也不過幻夢一場。如今重來一世卻終於想通了?也好,先隨我修佛十年,等佛法加身,自會傳你神通法門。”
“啊,要修十年?”十方摸著結了痂的鼻子,打了個哈欠道,“最近精力不足,還心虛氣短的,可能是以前的內傷沒好。我得好好歇幾個月,等恢復了體力才能學佛……”
“無妨,無妨,一切隨緣。”老和尚微笑閉眼。在心中安慰自己千萬不要生氣,度化這個憊懶貨要有耐心。等多頓悟幾日,再找些好玩的小術誘這劣徒學佛法,走上光明正道。
屋外的大雨已經停了。天邊掛起一道彩虹,絢麗的華光橫跨群山,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
十方走出屋門,清新的氣息迎面撲來。深深吸了口氣,鼻息間盡是泥土青草的芬芳,讓人陶然忘憂。
親眼目睹老和尚的神通,他卻還是不肯相信。覺得這就是一場騙局。諸葛亮還借過東風呢。老和尚活了八十多歲,學貫中西,見識駁雜,能預測山雨時辰也不算太稀奇吧?
只是一夜間讓空蕩蕩的池塘里長滿荷花,那可就太玄乎了。難不成老和尚還真能“無中生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