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出桃源斬頭顱(1 / 1)
在坡下的山道旁,有一隊手提彎刀的胡人來回走動,一名胡將正大聲呵斥一群跪在地上的俘虜。
那些俘虜衣衫襤褸,身上染著斑斑血跡。男人被雙手反綁,女人和孩子也都跪坐在地上,看衣著和外貌,全是漢家的兒女,有兵丁也有平民百姓。
“大和尚,這些胡人要殺人了,你快想辦法救人呀!”十方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小腦袋躲在草叢裡,緊張兮兮的望著下面的人群。
“十方,造殺戮是有迴圈果報的。你看這些人被綁被殺,或許是在還以前的孽債。你所見未必就如你所想。”
十方只覺得有股氣憋在胸口,忍著罵人的衝動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話?下面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以前不是也救過許多人嗎?”
“你說那次啊?其實是道士和仙子在救人。我當時被裹挾在一群難民裡,混亂時也沒主動傷過人,倒是救了不少人命。”
“那你趕緊救啊!”十方氣得一個勁揪草。
老和尚噓了一聲,悄聲道:“莫急,莫急!你看這些胡人,都是刀頭舔血的。我若下去勸他們放下屠刀,一定不肯聽。就算強行制服,另一群人與他們仇深似海,必會群起殺之,左右都是殺人!”
十方翻了個白眼道:“那就讓癸丑去!你也說他是韋陀轉世,專殺惡人的!不過這下面的胡人太多,師父你可要保他的平安。”
討價還價中,聲音就難免大了些。山坡下身背箭壺、滿臉虯髯的胡將猛然揚起臉,兩道犀利的目光投向他們藏身的荒草。
十方嚇得憋住一口氣,躲在半人高的荒草叢裡,腦袋也不敢縮回去。就愣愣的盯著下面的胡將,心中祈求千萬別被發現了。
那個胡將身高足有兩米,絡腮鬍子,前胸掛著桃形的連片銅甲,右手臂上綁著塊四方形的木盾,左手裡挽著一張黑色的硬木弓。
胡將眯眼盯著他們藏身的草叢看了半天,猛然拔箭搭弓,弓弦如滿月。“嗖”的一聲尖響,一道寒光直射向十方躲藏的草叢深處。
老和尚袍袖無風揚起,捲住了射到面前的飛箭。袍袖一收再一展,直接給甩了回去。
飛箭倒飛向胡將,插在腳前一步的土地上。箭身入土三寸。箭尾還在急劇抖動。
胡將低頭看著腳下顫動的羽箭,臉色由驚恐變成憤怒,怒吼了一聲,從後背又抽出兩支羽箭,搭弓滿弦,瞄準了那叢晃動的荒草。
“敵襲,有敵襲!”身後幾個胡兵大叫著揮起長刀,踏在傾斜的山岩上縱跳飛躍,轉眼就衝到了坡頂,看到了鬼鬼祟祟躲在草叢裡的三人。
見少主遇襲,癸丑怒吼一聲就衝了上來。強勁的拳風帶起一股旋風,砸向首當其衝的敵人。
領先登頂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穿著件坎肩皮甲,舉著厚背砍刀才踏上山坡就被一拳砸飛。撞到身後的同伴,一起滾落山坡。
看到同伴墜落,口吐鮮血,後面的胡人竟沒有絲毫畏懼,紛紛舉刀怪叫,悍不畏死的衝了上來。
又有四個兇悍的戰士一齊衝上山坡,和癸丑鬥在了一起。兩道箭影同時從混亂的人縫裡穿過,一支射中癸丑後背,另一支正中左臂。
癸丑怒吼,抱起一個壯漢摔倒在地,揮拳砸向對方的腦袋。拳鋒抵在額頭,卻猛然收回幾分力,只堪堪砸暈了對方。
幾乎同一時刻,癸丑身後一片刀影閃耀,三把雪亮的彎刀一齊朝他後背砍下來。
“救人啊,大和尚!”眼看到癸丑生死一線,只能躲在老和尚身後的十方絕望的大喊。
老和尚嘆息一聲。身形已滑進了混戰的人群裡,朝著頭頂漫天閃耀的刀光拍出了一掌。
那一掌化作了數道虛影,每一道虛影都準確的拍在砍下的刀背之上,瞬間震開了數把彎刀。
幾個胡兵同時踉蹌的後退幾步。對望一眼,不約而同的躲開了老和尚,餓狼般朝受傷的癸丑撲過去。
在他們眼中,敵人只是對面的魁梧壯漢。這老僧身手雖強大到可怕,卻不敢傷人,武功再高也白搭,只要躲開就好。
石方縮在老和尚身後,見癸丑受傷又遇險,急得雙眼發紅,大喊道:“大和尚,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殺了這群王八蛋!”
老和尚揮袖震開砍向癸丑的兩把長刀,還有工夫回頭道:“為師只修佛法,可不修俠道。這世人善惡皆可度。我當初沒有殺癸丑,如今又怎能枉開殺戒?”
“歪理,都是廢話!”十方氣得發瘋,高聲尖聲。
山坡上混戰成一團。坡下的幾個胡兵嘰咕了幾句,忽然揮刀砍向那群沒有被反綁雙手的百姓。
山下有女人在哀嚎。癸丑躲過迎面的一刀,低頭望去。臉上卻驟然變色。在遠處的土丘旁,一個懷抱幼子的婦人被幾個胡兵拖倒在地,撕去了衣衫。
女人失聲驚叫,死命護著胸口。懷中啼哭的幼子卻被一把搶走,高高拋上半空,凌空一刀斬開。一腔血箭從那稚童身上噴出,有黑乎乎的東西飛出,濺了一地的殷紅。
十方也看到了坡下的慘劇,雙目發寒的喊道:“癸丑,都殺了!把他們全殺了,一個不留!”
“好!”癸丑身上的氣勢一變,身子向前一衝,躲過迎面砍下的兩把彎刀。身形交錯間,左右手同時握住雙方手腕,兩臂用力,俯身一甩,將兩個胡兵翻身砸在地上,“咔嚓”兩聲捏碎了手腕。
慘叫聲接連響起。他搶過一柄彎刀,刀光在半空劃出個半圓,用力斬下。一片血光飛濺,好大一顆頭顱滾落山坡。
再開殺戒,癸丑恢復了當初的兇性,手中彎刀劈砍,拳風呼嘯,彷彿餓虎撲入狼群。不到一會兒工夫,衝上來的七八個胡兵被他一人殺了個精光。
夕陽下,癸丑左手握著滴血彎刀,右手提著一隻掛著碎肉的狼牙棒,渾身浴血的屹立在山坡上,猶如幽冥血池裡爬出的一尊魔神。
下面的胡兵被他恐怖的戰力震懾,握著刀在下面呼喝,卻沒一個再往上衝。
指揮的胡將拉開弓弦。兩支羽箭對準了癸丑,卻沒有射出,一臉忌憚的用大月氏語喝道:“上面的英雄,我是盧水胡的彭天護。我看你也是胡人,為何護著漢人殺胡人?”
癸丑聽了一愣,也高聲喝道:“你是盧水胡的?盧水胡上代酋長彭蕩仲,是你什麼人?”
“那是我爹啊!我爹與安定太守賈疋本是異性兄弟。我爹投奔漢王,讓那賈疋心生不滿,使詭計將我爹活活害死。這晉兵都是賈疋部下。我殺他們是報父仇,天經地義!”
癸丑的神色緩和了些,依舊黑著臉怒罵道:“你要為父報仇,殺那晉軍就行,為啥還要殘害無辜!那個女人和她孩子也是賈疋手下嗎?”
“嘿,漢胡自古不兩立!殺了她們又怎樣?”
“自古你娘!照你這樣說,你剛才射殺俺家少主,那俺殺了你們這群王八蛋也是天經地義?”
彭天護被他說得一愣,往後退了幾步,盯著躲在老和尚身後的小娃娃打量半天,才怪叫道:“少主?你說那嫩羊是你家少主?你這個叛徒,認賊作父就罷了,居然還認漢人娃娃當主子?你忘了漢人咋欺辱咱們了?盧水胡的臉都給你丟光了!”
“一群蠢蛋!你們知道俺家少主是誰?說出來嚇死你們!”癸丑瞪起眼就要跳下去,被老和尚伸手攔下。
老和尚望著山坡下,朗聲道:“將軍此言大謬。你們漢王劉淵也是漢室姻親。他在百萬軍前認漢帝劉邦為祖,認昭烈帝劉備為宗親。你們辱罵漢人,還說認賊作父?就不怕你家漢王誅你們九族?”
彭天護聽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劉淵自認漢室後代,是為了名正言順當中原皇帝的。可被老和尚這麼一說,倒真像是他們大逆不道了。
彭天護呆立了半天,打又打不過,罵也罵不贏,只能恨恨一揮手,帶著剩下的十來個胡人呼嘯上馬,轉眼就跑得沒了影。
看到胡人逃得沒了影,癸丑從土坡上一躍而下,走到了那群被反綁了雙手、還未被殺掉的漢人俘虜面前。
俘虜們聽他和胡將嘰裡呱啦說了半天,這會兒見他渾身浴血的走過來,即便知道是來救命的,也嚇得魂不附體,縮著腦袋不敢動彈一下。
遠處衣衫不整的女人從地上爬起來,在血泊裡抱起著兒子的屍身,在懷中“嗚嗚”痛哭。哭了幾聲,忽然從地上撿起一把尖刀,插進了雪白的胸膛。
癸丑失聲大叫,向前跑了兩步,卻已來不及救人。只能眼看著那滿臉淚水的年輕婦人倒在血泊中,緩緩閉上了雙眼。
老和尚帶著十方和盧氏母女從山路繞下了山坡,正好看到那年輕母親痛哭後又舉刀自戕的慘烈一幕。
月牙兒驚呼了一聲,撲進孃的懷了不敢看,嗚嗚的痛哭不止。
盧夫人神情悲慼的把十方和月牙兒攬在了懷裡,望著血泊裡緊緊抱著幼子的婦人,淚水奪眶而出。為何朗朗天地,卻盡是這樣的人間慘事,有如地獄?
十方從盧夫人懷裡掙扎著回頭,仰頭盯著老和尚,眼裡盡是鄙夷和冷笑。這就是你的人無善惡皆可度?這就是慈心愛世人?呸!
老和尚嘆了口氣,走到那對母子的屍身旁,口誦起地藏菩薩本願經。好久才起身,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願你母子來世有個好歸宿……”
盧夫人這邊忍著眼淚,幫著癸丑擦去血汙、包紮好滿身的傷口。
癸丑的傷看起來血肉翻起很嚇人,其實也並不嚴重。兩支飛箭都只插進肌肉半寸,卡在了骨頭外面,被他親手拔了出來。剩下的傷口都是皮外傷,滿身的血也是別人的。
包紮好傷口,癸丑默默撿回了那顆小小的頭顱,推到一座小土丘,合葬了那對可憐的母子。
尋問過俘虜才知道,這些人還真是賈疋的部下。那賈疋能就任西平大將軍,殺友求榮的舊事也算一件功勞,那彭天護倒也沒有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