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老狐狸與小狐狸(1 / 1)
一位容貌秀美的侍女彎腰給桌上放下一罈新酒,恰巧聽到小和尚在懶洋洋的唸詩,一雙明眸驀然亮起來,錯愕又驚喜的盯著小和尚看。
十方吸了吸鼻子,似乎在空氣中嗅到一縷脂粉的香氣。仰起頭髮現一雙明眸正直直的盯著他看,嚇得趕緊坐直了身子。
認出是剛才送坐墊的小姐姐,他笑嘻嘻露一口的白牙道:“哈哈,原來是姐姐呀,嚇死我了。這個坐墊太低了。你看我只能露個腦袋。”
“這個呀……墊子找不到了,我給你拿個馬紮,好嗎?”侍女歪著腦袋笑道。
“嘿嘿,也不用了,反正我都吃好了。”他轉動眼珠道,“美女姐姐,你們女孩子都喜歡長的好看的男人嗎?他這樣的有人喜歡嗎?”他拍了拍癸丑的胳膊,揚了揚下巴。
癸丑愣了一下,感覺一張臉發起燒來。他尷尬的用油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捋了捋亂蓬蓬頭髮和頜下的鬍鬚。
少女“噗嗤”笑了起來,捂著小嘴道:“這位大爺甚是威武呢,一定會有女子喜歡的。但奴婢還是更喜歡那‘飄如遊雲,矯若驚龍’的名士風采。”
十方疑惑的摸著下巴,這話不是他剛說的嗎?他抬頭望著小姐姐。少女也嘴角上翹的盯著他看。對視片刻,他終於心虛的低下頭,大口的吃著葡萄。
少女抱起桌上的空酒罈,對他嫣然一笑道:“我叫善姜,是桂宮過來的宮女。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十方。是我師父起的名字。以後我去桂宮找你玩呀。”
“嘻嘻,那一言為定。”少女笑吟吟的抱著酒罈離開。
老和尚看了一眼徒弟,搖頭道:“你還要去桂宮找宮女?你怎麼不上天哪?”
十方抬頭望著金燦燦的穹頂,一本正經道:“天上有啥好的,什麼都沒有,怎麼有桂宮好玩?桂宮裡有好多漂亮姐姐,比這些不男不女的可養眼多了。師父不覺得這群人少了男子氣概嗎?”
老和尚想罵他瞎扯,又覺得後半句說得沒錯,眼前這群中原名士的確名不副實,讓他很有些失望。但這和去桂宮找小宮女有什麼相干?
眼看著小侍女嫋嫋婷婷離開的背影,癸丑才鬆了口氣,憨笑道:“這些名士都是有大學問的人。跟俺們不同,不但長得好看,行走說話還有風度,醉酒時都像神仙中人。唉,學不來啊!”
十方仔細看了癸丑半天,見他說的是真心話,才在心底嘆了口氣:連癸丑這樣的胡人都深受影響,那身為晉人所思所想也必然如此了。
一個時代施加給群體的價值觀,果然會潛移默化,影響生活其中的每一個人,甚至成為人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準則。哪怕它極端謬誤,哪怕它像病毒一樣,會毀滅整個國家。
只是當胡人鐵騎踏破城郭,當羯人的長刀高懸頭頂,這群承載了魏晉風流的名士除了騎著快馬渡江逃命,又或撅起屁股迎接新主,還能做什麼呢?
國破家亡,山河易主,這些神仙風姿的風流倜儻,濯濯春柳的風情綽約,不過就是後人遠隔千年後的一聲嘆息罷了。
算了,既然沒能力改變歷史,不如盤算怎麼在大廈將傾之前逃出這座危城。烏雲的威脅暫時解除了,但三個道士還在隔壁,軍營裡又有陳安,暗中還不知有多少埋伏。果然爛船也有三斤鐵啊。偏偏老和尚還不著急跑路。總不能把長安要完的事說出來吧。說了以後怎麼解釋?真糟心哪!
他想著煩心事,目光隨意掃過對面桌案,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也坐在一個角落裡自斟自飲,與酒宴裡喧鬧的氣氛格格不入,卻又無人注意。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轉過頭,對他呲牙一笑。
他心裡“咯噔”一下,趕忙呲牙回禮。心裡嘀咕道:怎麼三個道士才來了一個?南嶽夫人是去了桂宮嗎,那許真人呢?這群道士為什麼總纏著我們不肯放呢?
大殿內歌舞盡情歡暢,兩位主事,索繗與賈疋分坐在宴席上首兩邊。都是絲綬頭巾,大袖飄飄,與在坐名士舉杯相邀,一派魏晉名士的風采。
酒過三巡,索繗起身在人群中頻頻舉杯,走到每一桌的客人前敬酒。與人談笑溫潤如玉,禮賢下士的姿態更讓人好感倍增。
索繗一直走到末席,看到老和尚坐在那裡,就笑眯眯走了過來,端著酒杯道:“這位一定來自西域的高僧,佛圖澄大師吧?”
老和尚起身雙掌合十。“阿彌陀佛,正是老僧。尚書僕射安好?”
索繗沉吟著點頭,微笑道:“大師遠來中原,是為了傳道嗎?可惜如今中原亂局叢生,並非傳道的好時機,大師怕是要失望了。”
老和尚肅然道:“我佛渡眾生,不分盛衰。只要世人肯誠心禮佛,亂世也能重歸太平的。”
“哦,當真能如此?”一位面似美玉、寬袍半敞的中年帥哥提著酒壺走過來,醉眼朦朧道:“這位大師,在下聽聞昔日王浮撰了本《老子化胡經》。本是調笑僧人,不想眾僧不但預設,還以此攀附道門,混老子浮屠為一。哈哈哈,這份忍辱負重,所圖甚大啊。”
身旁眾人便鬨然而笑。道士王浮是個妙人,據說他為了與帛遠和尚辯華戎優劣,就稱老子曾西出流沙,弘化釋迦牟尼,始有佛教。為了論證有據,還編寫了本《老子化胡經》,在晉朝民間很有些名氣。
“你們看哪,千里兄又在捉弄人了!”
“咦,還是個西域老和尚。快去瞧瞧熱鬧。”
原本飲酒唱和賓客都興沖沖聚攏過來,看老和尚如何出醜。
看著圍攏來的眾人,老和尚微微一笑,不急不躁道:“何止佛道,這佛、玄、儒、道看似殊途,其實都是大道同歸……”
中年帥哥打了個酒嗝,仰天笑道:“哈哈哈,佛道儒玄殊途同歸?這種新奇說法,我阮瞻還是頭一次聽說。願聞其詳啊!”
老和尚道:“我佛門修十善八德,與儒家的禮義忠孝節義同修;我佛門有《楞嚴經》十卷,乃天魔剋星,經中所講世界相續相生,與道家的八卦生成次第同理。我佛講:性覺必明,妄為明覺。道家雲: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萬法歸一,不過大道殊途,殊途同歸罷了。”
中年帥哥醉得雙頰緋紅,扭頭嚷嚷道:“聽聽,這佛道還真是淵源頗深啊。張真人,你也來聽聽,這大師說性覺必明,妄為明覺。道門有這意思嗎?”
眾人跟在一旁起鬨。秉著吃瓜不嫌事大的看熱鬧準則,招呼在角落裡自斟自飲的邋遢道人,讓他一起來懟老和尚開心。
張真人醉眼惺忪的咧嘴一笑,依然拿著個酒壺對著嘴自斟自飲,看起來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索繗輕輕鼓掌道:“不錯,不錯。大師講得果然精彩。只是我朝律法,漢家兒女不得私自出家。大師想必知道吧?”
“這老混蛋,要挖坑嗎?”十方抬頭望著唇槍舌劍的老和尚。話說到這裡,他真怕師父一時嘴快,掉進了對方的陷阱。
老和尚倒是一臉的淡然道:“這是當然。我佛門弟子來到中原,自然要遵守晉天子的規矩。”
“哦,那這小和尚又是怎麼回事?他是胡人嗎?我看著不像啊。諸位看著像嗎?為何他叫你師父?”
十方心裡冷笑,這老傢伙還真不地道。國都要亡了,還惦記著幫兒子搶女人報仇?這一家子都什麼玩意兒啊!
周圍的賓客也來了精神,跟著起鬨道:“就是,就是,我們漢家孩子怎麼可以出家啊?還入了胡教?一定是這胡僧花言巧語,誘騙漢人的娃娃!”
老和尚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講起故事。講他如何從魔教祭壇救出被祭祀的娃娃,如何為了給孩子找吃的跋涉千里,歷盡磨難,最後千辛萬苦來到長安。
這故事講得跌宕起伏,曲折又感人。說到精彩處,老和尚還叫來癸丑和王如作證,唬得那些沒經過戰場廝殺的醉鬼個個熱血上湧,紛紛翹著拇指高聲喝彩。
十方捏著鼻子從泛著酒氣和腳臭的赤腳帥哥中擠出來。走到閣樓門前,推開小門,看到果然有觀景欄杆,便走出來呼吸著清新空氣。
麗景臺環塔樓而建,並排可走過兩人。站在瑟瑟寒風中憑欄遠望,只見天邊晚霞橘色未褪,又有明月浮上天邊。
下方山水星羅棋佈,迤邐如畫卷。胸中舒然開闊,用稚音吟道:“天下風光何處好。八水三川,自古長安道。錦樹屏山方曲繞。天涯海角誰能到……”
“嗯,此詩意境甚好,是誰教你的?”
十方猛然心驚,發現在身後立著個高大人影。仔細一看,竟然是那索繗!這傢伙不是在刁難大和尚嗎,怎麼跑出來了?
索繗蹲下身,目光爍爍的盯著他,帶著三分醉意問道:“小和尚,你叫什麼名字?剛才唸的是誰的詩?”
十方飛快的眨著眼,嘴角擠出一絲笑容。“我叫十方呀。這首詩,是逃難時認識的一位先生教的。我師父聽了也說不錯呢。”
“哦,你師父,那番僧也懂詩歌?這佛圖澄能言善辯,通曉中原百家經義,倒算個人物!那個癸丑呢,為何要叫你少主?”
“癸丑說,他家世代都在我家為僕。然後我家遭災,大人都沒了,他就抱著我逃命,半路卻讓魔教給捉了。他逃出來遇到我師父,就帶著師父救了我。師父見我有慧根,便讓我當小和尚了。”
他說得很鎮定。這套話是他和大和尚反覆推敲過的,連家世姓名都編好了,教給癸丑背下來,就是為了來城裡萬一被人打探底細。
索繗耐著性子問了一圈。十方也天真的答了一通。眼看套不會出什麼隱情,索大人才死了心,不再搭理小和尚,甩著袖子回了殿內。
十方暗舒了口氣。在心裡默默向那位路過牛家村的丘道長說了幾聲對不起。
再望向月輝灑落的蒼茫大地,卻沒了興致,好好的心情都被敗光了。又不想進去看醉鬼發酒瘋,只能坐在地板上繼續發呆。他不懼寒冷,吹著冷風反而神清氣爽。
歇了一會兒,老和尚也走了出來。看到四周無人,就坐在他身邊問道:”十方啊,你的記憶恢復了?”
“嗯?沒有啊,怎麼可能!”
“那剛才索大人說你念了首詩,還念出來問我聽過沒有。為師不知他話中真假,只好推說年紀大了,記不起來……”
“這個啊,”他不好意思的撓頭道:“嘿嘿,剛才我看風景,腦子裡就閃出了這幾句詩。偏偏讓老狐狸聽到了。真嚇死我了!”
“嗯,他說這詩是新作,並非前人詩歌。難道是你前世的才華復甦了?總之以後要更謹慎。這裡不是在首陽村,朝堂魚龍混雜,萬一被人看破,咱們就真逃不出去了。”
十方乖巧的點頭。又覺得師父膽子太小。如今長安城內人人自危,誰會為一個早慧的孩子大動干戈?他不擔心俗世世界,他怕的是不可知的神魔鬼怪。
心裡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從烏雲嘴裡套出世外宗門的秘密。他心裡一直有個疑惑,在離開首陽村前的那次歷險,讓他驚駭欲死的強烈危機裡到底隱藏了怎樣的大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