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漫漫江湖事(1 / 1)
剛把素生接到家裡,還不瞭解這孩子的脾性,沐荷看他總是悶悶不樂,生怕是自己疏忽了孩子的心事,沒讓他感受到家的溫暖。
這天,沐荷跟往常一樣親手做了小點心端到素生房裡,卻見他坐在窗前盯著院子發呆。
沐荷輕輕地走到素生身邊,順著他的視野看去,原來是青芽跟他學堂裡的夥伴正趴在石桌上鬥蛐蛐。
素生看得出神,他們在外面大笑時素生也會咧開嘴角。
“素生,要不要出去跟他們一起玩啊?”
素生回頭看到沐荷,倒沒有驚訝,他已經習慣了有一個這樣溫柔的孃親時不時地來跟他說說話。
素生沒有回答,只是在沐荷幫自己整理完帽子後回頭開心地笑笑。
青芽白天去學堂,每天只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會在院子裡玩耍,素生喜歡坐在這個位置,看著青芽每隔幾天就帶一個新朋友到家裡來。
見素生心情不錯,沐荷接著問道:“或者你想不想跟每天青芽一起去學堂呀?”
雖然素生還無法說服自己參與進去,但是沐荷孃親的提議讓他有些心動。
學堂,對素生來說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地方,那裡會有很多同齡的孩子,可以讓他見到很多青芽還沒有帶回來過的夥伴。
只是,素生還沒找到與青芽相處的方式,現在去學堂對他來說還早了點。
素生有些擔心:如果沒辦法克服開口說話的障礙,到了外面應該也是不被喜歡的吧。
沐荷想起桌上的點心,趕緊拉素生過去嘗一嘗。
她滿眼期待地看著素生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耐心地等待著素生的誇讚。
因為每次她做了好吃的給他,都會得到這孩子誠心地讚賞,素生雖然不說話,但每次都把盤子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再用那漆黑的眼睛和純真的微笑告訴她,這糕點很好吃。
“您對我真好。”
沐荷愣了一下,她知道素生心裡對她一直是感激的,只是沒想到素生第一次把這句話說出口,竟然讓自己如此感動。
“孩子……”
素生不太會處理現在這種情況,只覺得把心裡的感激說出來之後好像有些尷尬,準備像以前一樣默不作聲,卻想到早晚要克服的,不如試著多跟人交流。
“我其實想說,您總是在我剛有一丁點餓的時候就端著美味及時地出現,讓我覺得只要有您,我就永遠不會捱餓,我……我其實,我很怕……”
沐荷聽得一陣心酸,她知道素生作為一個孤兒以前肯定經歷過食不果腹的日子,也知道素生正在努力的改變自己,她怕自己的多愁善感嚇到素生,也怕過多的憐惜會傷害到孩子的敏感,趕緊收斂情緒,綻放一個笑臉。
“孃親不用去集賢居幫忙,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你們,你和青芽能喜歡孃親的手藝,孃親比什麼都高興。”
素生也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從盤子裡捏了一大塊香噴噴的點心遞到沐荷嘴邊。
素生看著沐荷學著小孩的樣子大口地嚼著,就跟她一起幸福地咯咯笑,沐荷讓他沒了緊張感,這次嘗試讓他有了繼續改變自己的勇氣。
次日清晨,沐荷提著一籠金絲雀將賴床的青芽叫醒,囑咐他帶上素生去學堂看看,那金絲雀便是作為素生拜師的見面禮。
其實,青芽這個年紀早就不用去學堂了,他有志向去四處遊歷,遍訪名師,就像杜孃的丈夫那樣。
只是兒行千里母擔憂,沐荷哪能捨得他離開自己。
長安有個喜好花鳥蟲魚,珍禽異獸的閒士,對於這些他無所不知,便在這天子之城開了個學館,招收跟他一樣喜歡這門學問的弟子,慢慢地倒積攢了些名氣。
沐荷知道青芽愛玩,又好結交朋友,便送他去了閒士那裡,沒想到這些偏學成功地留住了青芽,她也算是放下了心。
這天沐荷將素生好一頓打扮,又將縫了假頭髮的帽子給素生帶上,臨行前跟素生好生商量,將佛珠要了來,答應他從學館回來就還給他。
素生知道其中的厲害,便很懂事地把佛珠交給了沐荷。
到了學館,素生才感覺又到了一個新的寺廟似的。
這裡的學子大都是已經成家立室的大人,只有少數與青芽年紀相仿,沒有他想象中的小夥伴。
閒士很喜歡沐荷夫人送的禮物,便帶著青芽和素生去看自己的收藏。
走在曲折的院廊上,滿目都是奇花異草,深吸一口,芳香沁人,而當閒士推開門的那一霎那,素生以為自己進了一個牢房。
屋裡懸掛著大大小小的籠子,高低錯落。閒士滿意地將手裡的那籠金絲雀掛在早就準備好的空鉤上,坐在梨木椅上自豪地觀賞著。
素生看到書案上並排擺放的蝴蝶翅膀,看到鑲在牆上的鹿角,看到閒士腳下踩著的虎皮,不由自主地向青芽靠近。
青芽在這待了一年,也從沒見過這種場景,一時有些失語。
青芽喜歡這些生靈,他以為閒士比他更喜歡,可是現在,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來,他覺得這虐殺的罪行是跟閒士一起犯下的。
閒士看著自己的愛徒虎愣著,只當他是被這麼多種類的鳥給吸引了,便想考一下他都識得哪些,問了兩遍也不見青芽有所回應。
素生拉了拉青芽的衣角,讓他回過神來。
卻見青芽突然大步上前,伸手將掛著的那籠金絲雀取下,拉起素生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裡,兩人都不說話。
沐荷一片憂心,看著被提回來的金絲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晚上叫二人吃飯,他們也照常進食,就只是閉口不言。
沐荷倒不擔心他們在學館受了欺負,因為閒士品行端正,答應過會多加照顧,而且那裡的學子也都是青芽的大哥哥,
也都是認識的,誰會欺負兩個小毛孩子。
第二天一早,沐荷連拉帶拽地牽上他倆,去找閒士瞭解情況。
閒士讓人備了茶,與沐荷說話。
他們兩個就偷偷溜到昨日那件屋子裡,將所有的鳥籠開啟,將所有的窗戶開啟。
兩人又急又喜,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這些五顏六色的小鳥撲騰開許久未用的翅膀,在屋裡跌跌撞撞,最終一股腦從窗戶裡飛上了青天。
這些小影子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天空,素生和青芽鬆了一口氣,覺得做了無比正義的事情。
沐荷跟著閒士前來尋找他倆,看到這滿屋空空如也的鳥籠,閒士竟一急暈倒在地。
沐荷趕緊上前掐閒士人中,讓他慢慢甦醒過來。
閒士眼神呆滯,盯著空籠子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木木地從地上爬起來,倚在門框上一動不動。
沐荷知道這倆兒子闖了禍了,這閒士溫文爾雅,幾次考舉落敗後變得性格孤僻,就喜歡跟動物打交道。
這些小鳥陪了他很長的時光,治癒了他的失落,讓他重新發現了自己的所愛所好。
素生跟青芽卻只道這閒士罪有應得,拍拍屁股起來就拉著沐荷要回家。
沐荷生氣地甩開青芽的手,怒喝道:“跟先生道歉!”
青芽自是不依的,他不解地看著沐荷,從沒見過她發這麼大的脾氣。
素生也有些害怕,平日溫柔地沐荷怎麼會這麼嚴厲地呵斥他們,而且他們沒有做錯啊。
“孃親,我們讓那些鳥重獲自由不對嗎?要是哪天先生把它們做成裝飾訂在牆上,把它們的翅膀切下來擺在書案上,那不就晚了!”
“你們走吧。”閒士的聲音很低沉,很無助,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向前踱著,好像漫無目的,好像有所逃離。
沐荷知道青芽誤會了閒士,那些蝴蝶翅膀是閒士在花園撿的死去的蝴蝶的,那些鹿角虎皮也都是假的,閒士沒有什麼大的追求,就是想每天看到鳥,聽到鳥鳴。
他不會傷害它們,也許他是自私的,可是既然別人在賣這些鳥,他買回來照顧又是什麼大罪嗎?
沐荷耐心地跟青芽解釋,她不奢求這孩子能支援閒士,只是希望他能去真誠地道個歉,不要誤會了閒士的人品。
她知道這倆孩子對閒士的傷害太深了,像沐荷這樣的母親,如果她當初不瞭解閒士的為人,又怎會放心地把青芽交給他。
青芽快步追了出去,果然,先生沒有走出多遠。
“我為我對您的誤會道歉,可是我不覺得放走那些鳥是錯的,我……”青芽不敢再說下去,他看到先生滿臉都是淚,他漸漸體會到先生對那些鳥的感情,就好像孃親一樣,千方百計把自己留在身邊。
“我以為自己沒了自由,我以為那些鳥沒了自由,我錯了……”
青芽扶起先生,卻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怕再看到先生的傷心和絕望。
閒士沒想過怪一個孩子什麼,也許是自己太執拗,他拍了拍青芽的肩膀,希望他也不要太自責,只是現在他卻開不開口,他需要時間整理下心情,而現在,一個字也不想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