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元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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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夜空明月皎皎,街上人影斑斕,花燈如團簇繁花,點綴著枯樹枝頭。

別苑裡異常安靜,梧桐下的小木屋裡沒有點燈。

炭盆裡火星飛舞,閃爍著照亮屋內的情景。

素生伏在青案上閉目休憩,修長的手指輕握成拳。

七年之約轉眼就到,這些年他一刻也不敢放鬆。

元宵佳節,大家都出去採燈猜謎,可是人群的熙攘熱鬧跟他無關。

沐荷不只一次勸他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讓青芽幫他分擔,每年這個時候輪流邀他出門都沒用。

還有一年,當初在城郊樹林裡鳳姬與鹿凝定下的七年之約就要到了。

那年阿九跟琉璃來到常家,將所有真相大白天下,他驚愕於鹿凝的野心,也擔心鳳姬的安危。

好在阿九打聽到鳳姬休養了半年已經完全恢復。

對鹿凝來說,鳳姬是皇后,也是對她最有利的棋子,阿九告訴素生無需過多擔憂。

這姐弟倆已經救了自己兩次,這種恩德素生已是無法回報,可他們卻要留下繼續輔助他。

雖然他們嘴上說鳳姬也救過他們的命,做這一切,是為報恩,如果素生不接受,他們也無處可去。

可素生心中有數,他一個孩子有什麼資格讓他們誓死追隨?

為了阿九他們的一片真心,素生自從傷養好就把自己投進煉獄般的生活,嚴陣以待。

他面臨的是一心想做女皇的魔頭,準備了六年,素生也沒把握孰勝孰敗。

火盆快燃盡了,噼裡啪啦的聲音越來越小,屋裡越來越昏暗,黑夜的寂靜無聲反而讓素生靜不下心。

上次出門還是前年盛夏,青芽拉著自己去烏溪邊上練武。

那天,第一次發現青芽出招怪異,根本不是常之行那套古板的常家雪塵劍法。

再三追問才知道這幾年青芽混跡於城內大小武館,追得歷任師父滿街跑。

素生才悟出學武真的不能悶頭苦學,趁機向青芽偷學了幾招,用起來竟頗有成效。

兩人打得汗流浹背,酣暢淋漓。

多年悶在家裡的壓抑得以釋放,穿著汗淋淋的衣服直接跳進烏溪裡。

清澈的溪水浸入衣衫,那是熟悉的清涼,也是陌生的清涼。

跳進水裡濺起巨大水花的那一刻,讓他想起六歲的時候貞本帶自己去講經的時候路過烏溪,那一刻彷彿真的看到,老頭兒跟以前一樣,依然慈祥地坐在岸邊茂盛的青草叢裡,看著自己在淺溪裡玩水。

青芽玩性大發,非要比水中憋氣。

兩個人就用腳夾著溪底的石頭,半個頭都沒入水中,只留頭髮在清澈的水面上模仿水草。

如果不是那個女孩,那個突然跳進水裡拼命把自己往水面上扯的女孩,或許就贏了。

素生點了盞燈,光亮舞動了兩下,瞬間吞噬了木屋的黑暗。

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在硯臺裡兌了點水,饒有興致地磨了兩下,提起筆草書兩字:西肅。

那個女孩留下的印象:明明很瘦弱,卻義無反顧地把自己“救”起。

那天,林間蟬鳴,山野蔥蘢,從山上採到姑姑吩咐要用的草藥,西肅心情大好,把鞋子扔在大揹簍裡踩著石頭,追逐溪魚。

她以為遠處正在憋氣的素生是溺水之人,扔下手裡的魚迅速游過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素生拉出水面,才發現旁邊又冒出一個青芽。

青芽開玩笑說素生輸了。

女孩意識到他們是在遊戲,素生沒來得及道歉,沒想到她卻一臉愧疚,賠了不是,弄得兩人倒不好意思了起來。

上了岸後,兩人發現女孩的腳被小石頭割了個口子,青芽脫下鞋讓她先踩著,素生跑去亂石灘把她的揹簍拿了過來,看到了裡面破舊的草鞋愣住。

覺察到自己的冒昧之舉,素生有點不知所措,女孩卻很大方的拿過草鞋套在腳上,還道了謝。

山間夕陽吸引了三人的目光,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坐在石頭上,等待夏季的山風吹過。

涼風捲來一團團樹林裡的柳絮,女孩伸出手把它們揮散開,對著左邊右邊各說了一遍,她的名字,叫西肅。

溫柔的斜陽鋪在水上,溪底的魚受到感召也開始上浮,美麗的魚鱗泛出彩色的光。

三個人機靈地看著這一大波肥美的魚,擼起袖子就展開了大捕撈。

西肅把揹簍裡的草藥倒在岸邊,大家把捉到的魚都扔進了簍子裡,不一會就裝了滿滿一筐。

看著不遜的戰果,三個人貪婪地大笑。

草藥都沒地方裝了,只好忍痛割愛,把一大半魚又放回了溪裡,估計這些魚會長記性了,以後風景再美也不來湊熱鬧了。

看天快黑了,素生和青芽打算把她送回家,可是卻被拒絕了。

西肅拍拍胸脯說不用擔心她,她可是會功夫的人。

話音剛落就突襲素生,過了幾招果然不一般,素生終於放心。

還記得西肅離開時一直盯著青芽腰間的麒麟玉佩,大概她真的是個淳樸的山間女孩,看到這種東西很好奇吧。

一個人的時候腦子就清醒很多,素生看著紙上的名字,莫名想起了風苔。

他為什麼不肯歸來?

他為什麼寧願呆在鹿凝身邊,卻不肯回家。

難道就因為對自己這個外人的厭煩而刻意離家?

沐荷孃親每年都寫信勸風苔回來,可是一年的信只能換來元夕這天一起在街上同遊,而且在燈火闌珊後沐荷孃親就會很敗興地一個人回來,因為風苔立刻回到宮裡去,根本不肯回家裡來待一刻。

素生完全有理由認為他是因為自己才不回家的。

畢竟,元夕大家都出去,只有素生自己呆在家裡,風苔誰都可以見,就是不回來,那意思就很明顯了。

可是,素生實在想不通風苔怎麼就不能接受他。

就算是被常家收養,也是被世道所逼,他承受了這些罪孽,但不是罪人啊。

素生禁不住苦笑兩聲,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木屋裡倒把他嚇了一跳,許是沉默了太久,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不如意之事總是積攢,美好的時光瞬間成了回憶。

素生把書案上的名字摺疊起來扔進了火盆裡,就讓它藉著餘火慢慢消失吧。

推開木門,一股寒意襲來,夜空中的月亮已升到正上方,元夕燈會快結束了。

素生握了握拳頭,今年,為了沐荷孃親,就去會會風苔,也是好多年沒見過了……

回屋披上沐荷孃親縫製的大氅,覺得暖和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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