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柳暗花明登南山(1 / 1)
第二日天還沒亮,兩人便一齊起身,在灶上煮了一頓熱飯,吃飽喝足,便拜辭農家,向著那中南山最高峰——太興山出發而去。
魚兒前些日子在山中藏身的時候,確實走過這片山區,卻也熟門熟路,便一路帶著韓狗兒穿過密林,爬過巖壁,曲曲折折向著太興山角走去。
這段路程其實並不難走,雖然林木漸密,仍然能夠依稀找到打柴人、採藥者踏出的小道。但望山跑死馬,兩人從早到晚也只走出幾十裡遠近。
夜幕降臨,因為害怕火光洩露行蹤,二人都是不敢點火照明,好在這時已是八月初八,月亮開始由虧轉盈,藉著月光勉強能見周圍幾丈光景,二人為節省時間,藉著月光,堅持繼續前行。
但是這二人野外生存的經驗實在是太少,沒料想到山間不比平地,即便能勉強看清路徑,趕起路來也是困難至極。只是走了一里多遠,便已險象環生,好幾次差點被岩石枯樹劃傷,又險些在一片斷崖處踏空摔落。
沒奈何,二人只好就近尋覓一處石穴過夜休息,只待天明再走。二人怕引來野獸,也不敢點起火堆禦寒,只能瑟瑟發抖地靠在一起取暖。夜間只聽身周秋蟲啾啾,林間梟鳥悲鳴,遠處傳來動物厲嘯,二人輪流守夜,都是嚇個半死。
但是二人運氣不錯,一夜之中,也無猛獸過來覓食,也無蛇蟲過來侵擾,卻是安穩無話。
第三日清晨,二人頂著一身寒露繼續向前趕路,穿過重重密林,踏過落葉腐草,繞過巉巖絕壁,直到正午時分方才到達太興山腳。
太興山是中南主峰,北仰南俯,雄奇秀麗。但二人抬頭著看那藤蘿覆地、巉巖遮空的山崖,哪有心情去欣賞這雄峻險峰,心中只是暗暗叫苦:如此險峰,不知要如何攀登才是。
所謂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二人叫苦一陣,也不敢耽誤時間,只有攀藤敲石,勉力向上攀登。攀登山峰又不比林間尋路,更是艱難無比,日落之前僅僅攀上兩座石臺,走過兩道山坳,二人都已經是手腳起泡,筋疲力盡。
此處地勢已然頗高,二人在夜色中回首眺望,四顧逡巡,卻只能看見影影綽綽其他峰頭,哪能看見什麼火光?
想起前幾天兩人的盤算計劃,實在是太過天真。想想這中南山綿延百里,即便兩人登上太興山峰頂,目力所及又能覆蓋多遠?想要恰好看見不知在哪裡的火光,怕不是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
二人在一片背風石崖下面默默啃著幹餅,一時無話可說。
但事到如今,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兩人在山間休息一夜,又繼續勉力向上攀登。
轉眼已經到了第四天,韓狗兒臍下疼痛更加厲害,心知是毒藥在慢慢發作,但尋找隕星的事,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
也許那老者根本沒想讓他找到隕星,只是病急亂投醫,隨便試上一試罷了。畢竟就算找不到隕星,韓狗兒毒發身亡,死在荒野,也是除去了一個知情之人。
念及此處,韓狗兒心下慘然,但他自詡為遊俠兒,卻萬萬不能在旁人面前露出貪生怕死的樣子,於是仍然談笑如常,不讓小乙看出他的心事端倪。
到了第五天,二人又趟過兩條溪澗,登上一座巉巖,卻只爬到半山腰上。韓狗兒本來不是個多話之人,但現下自知必死無疑,心中總是滿懷失落,便拉著小乙與他說了許多長安城內的風聞軼事。
韓狗兒生長於斯,又是經年“線引”,所說之事既有市井鄉談,又有好多隱秘之事,魚兒半懂不懂,但他本聰敏,很會察言觀色,對於韓狗兒的心事,也猜了個七八分,於是坐在那裡,只是靜靜傾聽、默默暗記。
後半夜時分,正該韓狗兒守夜,魚兒正在沉沉睡著,突然感覺有人推他肩膀。他猛然醒來,看見韓狗兒的大臉湊在跟前。他剛要出言詢問,韓狗兒卻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往山下看。
這一看之下,魚兒心中又驚又喜,差點叫了起來。
就在他們下方的一座石臺上,正有一豆火苗,發著幽幽光芒。
隕星找到了!魚兒心中狂喜,又想起那句“見火而行”,剛要開口,卻被韓狗兒捂住了嘴巴。
“那石臺不就是我們昨天爬上來的道路嗎?那時可沒見什麼火光。”韓狗兒冷靜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這一句話讓魚兒也冷靜下來,心中猛然一驚,突然想到,現在不僅是他們在尋找隕星,還有好多人也同樣在尋找,莫不是碰上了其他尋找隕星的人了?
“咱們也莫要嚇唬自己,”韓狗兒畢竟成熟老練,只是低聲冷靜地道,“也許那火光是進山裡打柴採藥的鄉民也說不定。”
但是這話說出,連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如果是打柴採藥人,怎麼會一直走到這種深山老林當中,還在外面點火過夜?
二人已經無法再睡,都提心吊膽地伏在草叢裡等待天明。當天邊露出一絲曙光之時,二人定睛望去,那石臺之上已是現出兩個細小的人影,頓時心中均是暗暗叫苦。打柴採藥之人多是孤身進山,看他兩人結伴同行,八成也是前來尋找隕星之人了。
二人掩蔽身形,趁著天色未明,偷偷從山崖後面向上繼續攀登,只怕被這兩人發現。但是這兩人登山速度也是不慢,一天之內身形隱隱顯現,總是遠遠綴在後面,沒法甩脫。
狗兒和魚兒二人隱身而行,只鑽在草木山岩的陰影之中,卻不知這二人是否看見他們的身影,一路提心吊膽。夜間韓狗兒只覺手腳疼痛,仔細一看,手指腳趾已經開始腫脹,想必毒質入體漸深,命不久矣。但這時也沒有別的辦法,更不能給小乙多添煩惱,韓狗兒暗歎一口氣,只是默默睡去。
再到天明,二人繼續向山頂攀登。韓狗兒手腳不便,速度又是下降了許多,同時又要躲避身後二人視線,左右尋找道路,卻被後面兩人越趕越近,想來從後趕上只在早晚之間。
眼看暮色將近,天上陰雲低沉,兩人向下看去,幾乎能看清身後之人的面貌。韓、杜二人想要另尋別路,避開他們,可是這山岩之上,能找到地方落腳便已很不容易,哪能找到別條道路?總算天無絕人之路,在一片岩壁之後,魚兒尋到一個被掩在亂草之後的山洞,二人忙忙避進洞內。
山洞之內狹窄崎嶇,高高低低,連頭都抬不起來,地上也是潮溼一片,但幸而沒有蛇蟲,勉強可以存身。韓狗兒坐在洞裡,只覺全身疼痛,再也站不起來了。
今天已經是離開長安的第六天,就算現在就找到那顆隕星,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回到城內,換取解藥了。韓狗兒在長安市井橫行多年,也經歷了不少命懸一線的景況,但今日情形,可能是真的離死不遠,無能為力了。
想不到自己將死之際,陪在身邊的,卻只有這個素昧平生的小乙而已,心中既是悲涼,又是欣慰。
他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小乙,韓爺我今次可能在劫難逃了。咱們且在這洞中隱藏,安心等他孃的一日,卻等那兩人攀到上方去,你就即刻下山,逃命去吧。你是山中野人,在這山裡躲藏些時日,想來也沒什麼難處,卻等這風波過後,再出山逃命去吧。”
魚兒聽韓狗兒已經不再幻想找到隕星,竟已經開始交代遺言,登時心下悲涼,想要放聲大哭,又怕被洞外聽到,只好用力捂住嘴巴,淚水滾滾而下。
他抽噎良久,終於下定決心,將自己真正的經歷身世對韓狗兒一一坦白。
韓狗兒是老江湖了,怎麼不知道魚兒有事瞞他?聽完只是欣慰一笑道:“既然你有這番官司在身,那魚兒這名字,卻是不能再用,那城南閭里,卻也不能再回——當日追捕你的軍士,或許已經查過你的鄉貫,還是小心一些為好。你能向我坦白,我很是高興,不如在我未死之前,咱們結個異姓金蘭,我便還喚你做小乙。”
魚兒聽了此話,立刻翻身下拜,向著韓狗兒咚咚磕頭,學著那說書先生的戲詞道:“大兄在上,受小乙一拜!從今日起,我願與兄同甘苦、共患難,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自此,便將魚兒這名字棄了不用,只喚作杜小乙。
韓狗兒哈哈一笑,勉力翻身起來,對小乙回拜了一拜,道:“別信那些說書先兒的話,有幾個金蘭兄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為兄我已經離死不遠,你卻要好好活著!既然都兄弟了,我也不說什麼連累你的話客氣話,只盼你明日能夠逃出生天,莫要被人發現!”
小乙正待回答,突然聽到洞口傳來悉悉索索撥草之聲,有兩個人一邊交談,一邊走進洞裡,頓時亡魂大冒,拽著韓狗兒便往山洞更裡面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