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空有壯志不得舒(1 / 1)
船篷之內甚是逼仄,前幾日若虛先生與楊熙二人宿在蓬內,都是略顯狹小,現在進來兩個成人,更是滿滿當當。
那船篷正中,是一條窄窄的條案,上有一盞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那劉子駿端正跪坐在條案一側,含笑等著若虛先生走進來。
若虛先生也跪坐在案前,與他相互對視。
這名文士名叫劉歆,表字子駿。細細論起,倒真可以算是若虛先生的弟子。若虛先生與他的父親劉向劉子政,昔日同在太常寺為臣,這麼算起來,已經是子駿的長輩。而且,若虛先生在太學教習的時候,子駿恰好也在太學研習《詩》《書》,確實聽他講過幾堂課,倒真算是有師生之誼。
看著面前這沉穩儒雅的中年文士,若虛先生又憶起十六年前,這劉子駿在太學舌戰群儒,激辯古今經學異同的風采。但也正因為那是他鋒芒太露,為朝中老臣宿儒不喜。十年之前,天子想要拔擢他為朝上侍中,竟遭到朝臣一致反對,最後不得不就此作罷。
從此之後,這劉子駿便一蹶不振,宦途頗為艱難。直到幾年前,子駿才繼承父親的職缺,領任天祿閣秘書,到那書卷堆裡做起了閒散將軍。
十年未見,那時的輕狂少年,現在也已經成為一名老成儒生,再無當年的鋒芒,真是歲月無痕,卻沛然莫御,讓人好生感嘆。
“子駿來此尋我,究竟有何指教?”沉默許久,最終還是若虛先生率先開口。
“學生到此,只是想與先生討一樣東西。”子駿不卑不亢,直視若虛先生雙眼。
“子駿所求何物?”若虛先生雖然已經猜到三分,但仍開口詢問。
劉子駿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緩緩道:“策一星,在王良前,軍騎滿野,西入壁半度,去北辰四十二度;八月十五夜半二刻,北偏西,四度。昨夜星辰,想來已盡在先生手中,學生不才,卻要向先生討那最亮的一顆星!”
子駿語氣輕鬆,彷彿一位晚輩在向長輩討要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但說出的話語卻讓若虛先生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劉子駿不僅念出《星野分輿圖》中關鍵一句,甚至知曉石室內的機關秘密,怎能不讓他驚駭莫名?
但是若虛先生臉上卻一片沉靜,壓下心中驚駭,沉吟片刻道:“子駿是如何知道這禹...這神物所藏之處的關竅?”
子駿微笑答道:“學生在天祿閣收藏的古籍卷帙中打滾多年,總能知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什麼通靈金丹,神州寶鼎,只要是存在過的東西,總會有蛛絲馬跡的記錄,便是海昏原侯遺孤的下落,先生真正的師承來歷,若是想要查訪推算,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劉子駿每一句話,都如重錘一般敲打在若虛先生心頭,他暗藏心中的秘密,竟被子駿如街頭傳聞一般隨意說出,雖然語氣平和,卻讓若虛先生感到無比的危險與極大的威脅。
那天祿閣本是太常所屬,為管理卷宗書籍之處,一直都是清水衙門、閒散之地。但二十五年前天子臨朝以來,天祿閣除管理、編纂書籍之外,又擔負起管理皇家密檔的重任,天子奏疏、皇傢俬信,乃至羽林郎、執金吾所調查的陰私檔案,都會匯入天祿閣整理存檔。經過幾十年的積累,已經沒人知道那天祿閣中,究竟藏了多少隱秘卷宗,怕是管理天祿閣的官員書吏,也都弄不清楚。
但沒想到這劉子駿才華通天,雖然屈居天祿閣校書,看似沒有什麼前途,但天天與卷宗為伴,竟被他創出一套檔案歸理查詢的法門,將卷宗分門別類,整理清楚。在整理書籍卷宗的同時,少不得要相互印證勾連,卻讓他梳理出許多旁人無法想象,甚至連天子也不知道的秘密。
子駿見若虛先生雖面色如常,但瞳孔微縮,一手不覺扶住案角,不由得笑道:“先生可以寬心。這些陳年舊事、無稽傳說,現在只有我一人知道。先生只需將那東西交給學生,學生便會嚴守這些秘密,絕不讓他人知曉。當然,先生若是不想成全,或要對學生不利,那我也留有後手,卻要讓這些秘辛天下皆知了。”
船艙晃晃悠悠,應是已經在水中開始航行。若虛先生看著面前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子,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神情和微微花白的頭髮,突然發覺這位弟子似乎一點都沒變,仍是那個野心勃勃、胸懷壯志的少年。他不由得開口,問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前幾天我面見聖上,聽說子政抱恙在床,現在可是好些了?”
子駿聽到若虛先生突然詢問父親病情,不由得一怔,然後搖頭道:“蒙先生垂問,家父身子一直不曾大好,近日藥石皆不能下,歆也是無可奈何。”
劉子駿之父名叫劉向,字子政,乃是朝上純臣,不群不黨,唯天子之命是從,也無爭權奪利之心。子駿性情抱負與其父大相徑庭,沒想到這劉子政尚未故去,此子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用那天祿閣的秘辛,為自己謀取晉身之階了。
為取得禹鼎,他連自己昔日的先生,都要威脅逼迫,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幹不出來的?
若虛先生又是沉默半晌,最後終於伸手將懷中金球取出,擺放在桌案之上。
金球沉重,雖然船兒不住搖晃,它卻定在那案上一處凹陷,絲毫不動,油燈的光芒在其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淡金色華彩。
“我與熙兒在地宮之中,最終只得到此物。若你想要禹鼎,便將此物拿去,至於是與不是,全由你來判斷。我唯一的請求,便是請你守住熙兒身世之秘,莫讓他人知曉。”若虛先生毫不猶豫,將那費盡千辛萬苦得來的金球拱手相讓,倒是讓劉子駿吃了一驚。
他看著那案上金球,臉上現出瞭然之色,不由喃喃道:“金者,兵也。相傳兵主蚩尤為黃帝所斬,其首化為饕餮,能食金鐵。”說罷從袖中掏出一枚銅錢,便向那金球戳去。
就在那銅錢將要碰上金球之時,那彷彿由無數金屬碎片攢簇而成的金色球體,竟無聲無息綻開一道裂口,如同兇獸的獠牙,向那銅錢咬去。
驟見異狀,劉子駿一驚非同小可,衝澹平和的面容終於色變,拿著銅錢的手指疾忙鬆開,向後縮回。但那銅錢卻被那金球一口咬住,鏘地一聲輕響,竟直接齊齊咬去一半,剩下半枚銅錢叮地迸飛出去。
若虛先生眼疾手快,伸手將那崩飛的半截銅錢夾在指間,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驚,那銅錢竟似被利刃截斷,斷口光滑無比。再看那球,大小形狀卻是絲毫未變,彷彿它並不是咬掉半枚銅錢的罪魁禍首。
若虛先生看著那金球,忽沉聲道:“《大荒經》有言,聖人鑄鼎,文之以饕餮。看來這饕餮貪吃無饜,竟是將這鼎也吃盡了。可笑饕餮既紋於鼎上,吃盡此鼎,身將焉附?終究將自身吃得只剩一丸罷了。即便如此,若有金鐵食糧,仍是毫無饜足,吃吃不休,不也是挺可悲的嗎?”
此時都已認定,此物必為禹鼎無疑。沒想到這尊禹鼎,竟是以如此奇妙形式存在於世間,真不知那上古禹王,究竟是如何創造出如此神物,現在的人就是極盡想象之能,也不可能料想得到。
雖然知道這東西如同饕餮一般,能吃金鐵,但究竟有什麼功用,卻是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劉子俊擦擦額角冷汗,心跳慢慢平復下來。他聰明過人,如何不知若虛先生這一番話,卻是在告誡他不要過於貪婪?但是想想自己多年鬱積不發的壯志,可能全數要著落在這神物之上,此刻卻是說什麼也不能放棄的。他沉吟半晌,終於還是將那金球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進衣袋。然後,向著若虛先生深深拜下。
“學生有必須取走此物的理由,還望先生成全。”劉子駿拜伏案前,看不到臉上是什麼表情。
若虛先生微微搖頭道:“我既將此物送你,就不會反悔。但從今天起,你我師徒緣分已盡,願劉校書信守諾言,保守那些秘密吧。”
那劉子駿雙眼放光,珍而重之將那金球取在手裡,反覆把玩一陣,這才貼身收起,對若虛先生所說師徒緣盡的話語,卻似一點也沒有反應。若虛先生看在眼裡,心中只是暗暗嘆息。
船兒一路前行,順著河流一路東行。楊熙操船搖櫓,出了一身大汗,卻不知那船篷之中,辛苦得來的禹鼎金球已然換了主人。
平明時分,紅日初起,河上漸次出現捕魚船隻,河岸之上也多了浣衣的婦女,原是是灞下閭里已至。楊熙將船撐入一個可以停泊的碼頭,一陣睏意湧上頭來,才想起自己一日一夜未曾睡覺,一會兒登岸後須要好好休息。
船隻泊好後,先生與那劉子駿一前一後出得船篷,在岸邊無言拱手,相互作別,一段師徒情分,就此結束。這一夜發生之事,以及尚未說出口的楊熙身世,便如那不曾載入書冊的歷史一樣,皆成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