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百年劫灰忽又起(1 / 1)
楊熙抱著尹墨郡主一路逃出山洞,身後斷斷續續傳來丹辰子的威逼、誘惑、擾亂、哀求:“你們均已中了我的丹毒,非我不能解除……若是幫我,我將畢生積累的財富都交給你們……你可知小郡主為何要接近於你……不要丟下我……”
楊熙心中堅定,對他的言語是一句也不再聽,只是抱著郡主不斷狂奔,直跑出一里開外,再聽不到丹辰子的一言半語,才力盡摔倒,與郡主滾倒在一起。
楊熙喘息未定,卻聽到尹墨郡主噗嗤一笑:“沒想到你看起來文文弱弱,竟還挺能跑的!”
楊熙低頭一看,就見一張羞紅的俏臉近在咫尺,自己竟是壓在尹墨郡主的身上,不由得心中大囧,連忙爬起身來,將尹墨郡主扶起坐好。
尹墨郡主經絡關樞仍被那丹辰子的真氣封鎖,此刻手足痠軟,站不起來,但是能夠離開那陰森恐怖、髒汙滿地的幽深洞穴,擺脫那奸人的控制,已是心懷大暢。她對楊熙說道:“你快幫我解開禁制,咱們這就回去料理那混蛋!”
楊熙臉紅道:“在下不習武藝,實在是不知怎麼解除禁制…”
尹墨郡主奇道:“你若不習武藝,方才是怎麼擊敗丹辰子的?我方才關樞被制,還真沒看清你是怎麼將他雙目刺瞎。”
楊熙面露遲疑之色,但想到此番與她已算共過生死,實在沒必要再隱瞞什麼,便坦言道:“我的確沒有修習過武藝,但自小得先生傳授淬鍊神意的法門,方才那丹辰子與郡主是武藝較量,對我卻是以神念相持,可能他在洞中久困,神意衰疲,竟連我都抵敵不過,被我佔了上風,故而僥倖逃走,實在是意外之喜。”
他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丹辰子之所以會敗,並非神意衰疲的緣故,而是他的神意是以外丹溫養而成,固然兇猛,但與楊熙自小以正宗法門、水磨功夫砥礪出的神念相比,卻失了一分精純,是以第一回合較量之中,楊熙撐住未敗,第二回合便佔了上風,那丹辰子沒有想到楊熙的神念如此精純,所以頓時吃了大虧,苦心算計功敗垂成。
尹墨郡主聽了笑道:“我還當你是個深藏不露的大俠客,沒想到還是那文弱書生,百無一用。”
楊熙也笑道:“我也以為郡主是嬌嬌怯怯的小公主,不想您才是那英姿颯爽、武藝高強的女中豪俠。”
兩人相視一眼,不由得同時莞爾。
笑了一陣,尹墨郡主面上一紅,道:“我來教你一手竅門,你依法而為,當能助我解開關樞禁制。你伸出手來,用手心按摩我身上膻中、神闕兩樞。”
楊熙大驚,這兩個樞竅一在胸口,一在小腹,全是女子的私密之處,怎好上下其手?一時猶豫不決,不敢動手。
“呸,真是個迂腐書生!我都不在乎,你又怕什麼!”尹墨郡主佯怒輕啐,俏臉之上又是羞又是急,變得更加紅了。
“事緩從經,事急從權,那我可對不住了!”楊熙的心砰砰直跳,慢慢伸手出去,眼睛卻不敢去看尹墨郡主的臉龐。
楊熙的手心觸到尹墨郡主溫軟的胸脯,兩人同時都是一震。楊熙管束住自己的心猿意馬,便去按摩那膻中關樞,尹墨郡主雖然嘴上說的不在乎,可也是羞不能抑,渾身顫抖。
須臾膻中關樞打通,楊熙又去按摩神闕一關,弄的尹墨郡主麻癢無比,咯咯直笑,尷尬之意倒是稍稍減輕。
轉眼之間關樞打通,兩人卻覺彷彿過了許久,心中皆是小鹿亂撞,飽受折磨。
尹墨郡主紅著臉兒站起身來,低聲道:“今日之事絕不許向外傳說,不然我就…我就…”
楊熙臉上也如火燒,連忙一揖到地:“在下省得,省得!絕不敢有汙郡主的名聲!”
尹墨郡主見他惶恐的樣子,不由得噗嗤一笑,道:“罷了,量你也不敢!咱們這就回去報仇!”
報仇?楊熙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尹墨郡主竟想要返回那處洞窟,找那惡人丹辰子報仇去!
“還是算了吧…我們好容易逃脫出來,再回去會不會有什麼危險?”楊熙憂心道。
“不行!那丹辰子害得我們這麼慘,這仇必須要報!”尹墨郡主怒道,“現下能有什麼危險?他已經是個廢人,方才是靠著哄騙才賺得我等上當,現在咱們已有警惕,還怕他做甚?”
“那…郡主打算怎麼報仇?”楊熙沒想到尹墨郡主竟是如此記仇,不由得問道。
尹墨郡主笑道:“咱們現在回去,也不進洞,便在外面堆上柴草,給他來個火燒破瓦窯,看他往哪裡跑!”
楊熙見尹墨郡主巧笑嫣然,嘴裡竟說出這樣毒辣的計策,不由得吃了一驚,忙道:“不妥不妥,那丹辰子奸詐狡猾,咱們若是回去,畢竟還是有些危險,反正他現在身子已殘,雙目盡盲,便是放著他不管,在這無人之地,他也只有死路一條,還是撇開他,讓他自生自滅吧。”
尹墨郡主當然知道楊熙是覺得自己的法子太過殘忍,不由得秀眉微蹙,道:“咱們已經被害得這樣慘了,你怎麼還是這樣婦人之仁!”
楊熙從小到大,不知被先生罵過多少次“婦人之仁、優柔寡斷”,此時聽到尹墨郡主也是這樣說他,不由得心中犯難,不知要怎麼勸說才好。
但尹墨郡主看他愁容滿面的樣子,突然嫣然一笑,口氣轉溫:“真拿你沒辦法,誰讓你救了我呢,這回便聽你的吧!”
楊熙見她態度倏忽轉變,也是目瞪口呆,只覺得女孩子的心思變化之快之奇,真是讓人難懂至極。
此時日影已經西斜,離那回歸之時已所差不多。兩人四下一轉,且喜馬兒沒有跑遠,均在山腳下面吃草,便都乘了馬,一路向著長楊山麓奔回。
還沒到山麓之下,就見三軍騎士已列好陣勢,旌旗飄揚,應是已經在收隊清點獵物。兩人奔到跟前,恰好聽見一聲喝彩,歡聲雷動,恰似平地裡起了一個霹靂,只見無數軍士都抬著最值得誇耀的獵物,獻至天子面前。
二人定睛一看,那虎賁衛獻上兩頭熊羆並一頭貔貅,那貔貅黑白相間的毛衣竟是完好無損,真不知他們是如何獵將來的。那金吾衛則是獻上四頭野豬,四對花鹿,那鹿兒竟全是活的。而羽林軍則是扛上一頭大蟲,金黃的毛皮映著天光,華美無比,登時將其他兩軍的獵物全數比了下去,毫無爭議地又是拔了頭籌。
天子見眾軍踴躍,獵獲頗豐,自然是龍心大悅,除了頭籌之外,對三軍皆有封賞。
大家各自的獵物也是不少,特別是定陶王劉欣,竟獵來一頭白鹿,讓眾人稱羨不已。中山王劉興的獵物是一對香麝,雖然也是稀有之物,但比那堪稱祥瑞的白鹿,卻是大大不如了。
眼看眾人均已射獵歸來,天子便下令就地搭設祭臺進行祭祀。那白鹿被作為最重要的祭品,由天子親手割下其耳,獻予天地,祈禱來年豐收。百官大臣無不面露喜色,只有中山王劉興愀然不樂。
祭祀已畢,蒼涼的號角再次吹響,天子圍獵終於落下帷幕,三軍將士驕然而歸,上林苑中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在那幽深黑暗的地穴之中,丹辰子只覺全身的生命力正隨著意志和希望的不斷消散,正緩緩從身上散失而去。
想不到那一對年輕男女帶來的燃著的草束,竟是自己臨死前見到最後的光明。
只可惜事與願違,自己連這最後的機會,都沒有把握好,此刻一切都已晚了。
他顫抖的手指摸到那個又冷又硬的玉函,裡面的丹丸仍在不斷地散發著香氣,混雜在腐臭沖天的氣息之中,既詭譎又異常。
如果這丹丸不是金丹,那它究竟是什麼呢?真正的通靈金丹,那不為人知的金丹之秘,又存在於何方?
反正都要死了,與其默默地死在這不為人知的地方,還不如干脆服下這枚不知是何物的丹丸,也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就在他即將開啟玉函之時,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這東西只是通靈金丹的‘丹餘’,吃了它,無非速死罷了,何必浪費在你這必死之人身上?”
“誰?誰在那裡!?”丹辰子雙目已盲,驟聽此言,不由得狂亂大呼。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來幫你完成任務的,只需要把丹丸交給我就可以了。”那個嘶啞的聲音忽遠忽近,不知竟是在哪裡響起。
“什麼任務?我沒有什麼任務!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這不是丹餘,它就是通靈金丹!你們都在騙我!”丹辰子狀若瘋魔,雙臂連連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掃出,勁風呼嘯中,卻什麼也沒打中。
“丹鼎派丹宗第十三代傳人許鹹聽令!”那嘶啞的聲音突然怒喝一聲,頓時將丹辰子震呆在原地。
只見丹辰子打大睜兩隻無神的眼睛,兩行血水汩汩而下,臉上卻滿是驚恐和不可思議的神情。他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啊?!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知道我的師門出處?”
“你們丹鼎派百年之前便退出‘百家之盟‘,去帝王膝下求那苟存之道,”那個嘶啞的聲音一聲冷哼,“難道盟中便忘了你們嗎?”
“百家盟……百家……”丹辰子愣了一瞬,突然瘋狂大笑道,“什麼百家盟,我看都是烏合之眾!若還與你們一樣抱殘守缺,我丹宗百年之前便要滅門了!你口口聲聲說什麼‘百家盟約‘,現在這百家盟約還剩幾家?還有幾人?”
“正是因為要圖謀再起,才更需捐棄前嫌,從長計議!”那個嘶啞的聲音抑制著怒氣道,“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知道,一切還沒結束,這丹丸還有用處,那人的承諾,也仍然有效!”
嘶啞的聲音在洞內迴盪了許久方才止息。
丹辰子的雙目之中依然在流下血淚,只聽他乾笑幾聲,啞然道:“幾百年前的浩劫沒有熬過去,幾百年後,你們一片劫灰,又能做到什麼?劉歆那小子的承諾,我是一個字也不要相信了……”
“但是,如果你們還相信什麼,”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指將那冷硬而散發異香的玉函向前推出,“那就把這玩意拿去吧……”
然後,他的頭向旁一歪,這縱橫一時的丹道大師,終於再也沒了氣息。
黑暗的洞穴內再次歸於寂靜。
那個又冷又硬,但在漫長而顛沛流離的旅程中,依然儲存完好的小小玉函,忽然毫無徵兆地消失在這片黑暗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