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變生肘腋未可知(1 / 1)
楊熙在京兆府內一直捱到午後,那京兆尹薛嚴大人才從朝中歸來。
這薛大人公事繁忙,自然沒空與楊熙一個小小功曹囉嗦太多,只是看在他是天子拔擢,才召他見了一面,勉勵了幾句,便回頭向身邊的吳原問道:“吳別駕,你說該給楊功曹定個什麼職司好啊?”
這吳原略一思索,笑道:“最近賊捕曹許慶安身子不適,告病在家。楊功曹初到京兆尹,不如便讓他暫代賊捕一職,也好熟悉縣鄉地面。”
這所謂賊捕曹,便是負責京兆尹轄區治安、抓捕盜賊的功曹,手中權力很大,可以調動各縣鄉勇,當然事務也比別的功曹要多出不少。楊熙初來乍到,吳原便推薦他負責賊捕職司,薛嚴一時有些猶豫,問道:“賊捕一職較為勞累,還要擔不少干係,楊功曹可能勝任?”
楊熙對這一職司略有了解,但他不想在吳原面前露出畏懼之色,便拱手朗聲道:“但憑薛公驅馳。”
薛嚴見他沒有異議,頓時大喜,便發下令箭,讓這楊熙暫領賊曹一職。
拜別薛嚴,楊熙回到衙署後院,正好看見幾個皂隸往來奔忙,將那桌椅傢什往他那個房間裡搬入,呂節在旁指揮,霎時間便將原本空閒的小屋整治得井井有條。他心下詫異,不料這呂從史看似懶散貪財,幹起事來竟是一把好手。
他走上前去,與那呂節說了自己的職司,那呂節臉色一變,苦笑幾聲道:“功曹,您這是給人坑啦!”
楊熙奇道:“這裡面有什麼說頭?”
呂節四下一看,拉著楊熙走入屋內,撲地把門關上,兩邊坐下,才對他說道:“這賊捕曹職司干係重大,只有苦勞,難有功勞,不僅地面上出了什麼盜賊事件,都需要功曹去過問,積年累月的疑難舊案也需要您去破解。那許慶安就是因為手裡有幾樁案子破不了,才稱病在家的,您頂了這個職司,不是給他背鍋的麼?”
楊熙這才知道,那吳原給自己定了這個職司,原來是打了這樣的算盤。他見這呂節對府內諸事如此清楚,便又繼續問道:“那依你看,這個賊捕曹是沒法做了?”
呂節眼珠一轉,笑道:“做得,怎麼做不得?做官嘛,想要做得清楚明白沒那麼容易,若要糊里糊塗,得過且過,卻也沒什麼難的。”
楊熙見他一副油滑腔調,頓時又好氣又好笑,問道:“這賊捕曹職司如此重要,又要怎樣糊里糊塗,得過且過?”
呂節看這新手功曹有求於他,頓時大感得意,道:“功曹有所不知,這京兆府中,各項職司都很重要,但缺了誰,都能過得,這是為何?”
楊熙略一思索,道:“缺了功曹,還有從史,可代行職司?”
呂節一拍大腿,笑道:“功曹果然是有學問的人,一說便中。您未上任之時,我在這裡,也能暫代功曹職司,就算沒了從史,還有卒吏,沒了京兆府,還有縣官,縣官之下又有鄉、亭,只要鄉間三老、嗇夫、遊擊等人仍在,那治安、稅賦、農稼、宗族等事,便不會出什麼大亂子。”
楊熙從前也知道地方制度,卻只是如霧裡看花,今日經這地方小吏娓娓道來,頓時感覺茅塞頓開,心中暗暗驚歎這多年以來形成的制度,果然是上下有序,穩而不亂。
那呂節繼續說道:“所以功曹若是不想惹事上身,便每日走到各縣中去,名為體察民情,巡視鄉里,實則找那地方豪強,吃他喝他,豈不逍遙自在?”
楊熙目瞪口呆道:“這不就是“為官不為”嗎?兼又騷擾鄉里,魚肉百姓,這樣做官,走出門去,豈不是要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呂節嘿嘿一笑,道:“功曹且慢動怒,小人知道您想做個好官,但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要徐徐圖之。您頂了賊捕曹的職司,巡視地面乃是應有之義,不這樣,怎麼能發現作奸犯科之事?如果有盜賊作亂,您得調動鄉勇剿滅吧?這就需要與那些鄉間豪族搞好關係。您身為京兆府的功曹,去鄉里巡視,那些大族想巴結您還來不及呢,怎麼能算魚肉百姓?”
楊熙讓他說得哭笑不得,心中竟隱隱也覺得需要去鄉間巡視一番了。
那呂節見楊熙似乎聽從了他的意見,心中頓生知己之感,覺得這個年輕功曹倒也沒有那麼難相處,便又說道:“這些事情都還好說,功曹便記著一件事,便是那些疑難舊案,能擱置便擱置,千萬莫要主動查探。若是查而不明,難免頂上罪責。”
楊熙笑道:“賊捕曹查案,乃是應有之義,若是上面追究起來,發下令箭,定要我查,我又該如何?”楊熙知道吳原算計自己,肯定還有後招,在疑難舊案這一節上,定然不會放過他去。
呂節嘿嘿一笑,道“這也有法子。若是上司非要咱們查破某案,功曹便推舊案疑難,單憑咱們一曹無法偵破,須得拉上決曹、獄曹、戶曹,並相關縣、鄉,一併去查!所謂人多好辦事,人一多了,矇混...不..這查辦起來就容易,就算沒查辦出結果,也是法不責眾,咱們也可從容脫了罪責。”
楊熙聽了這呂節一番話,感覺腦內的關節都被打通了不少,瞬間對這其貌不揚的小吏刮目相看起來。這小吏在衙門裡面混了半輩子,還真給他琢磨除了不少門道。想到這裡,他拍拍呂節的肩膀,道:“呂從史說得不錯,對我很有啟發!”
這呂節得了上司的稱讚,心中也覺得意,不由得嘿嘿直笑,道:“楊功曹謬讚了,謬讚了!”
楊熙回到楊府之時,已是夜幕低垂。他心知自己以後有了職司,卻不能天天都回家來了。
將今日之事與先生彙報過之後,若虛先生只是讓他安心做官,若不方便回來府上,便在霸陵縣內覓地居住。
除此之外,若虛先生什麼都沒有多說,便像教導楊熙讀書那樣,讓他自己去領悟和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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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楊熙果然依那呂節之言,向那薛嚴薛大人請了一支令箭,便備好車馬,去各個縣裡巡視了。他倒不是想要躲避職責,只是單純覺得,自己作為京兆府的功曹,有必要到各縣鄉里走走,瞭解第一手的民情罷了。
楊熙實際走去,才知這京兆尹所轄地面實在是寬闊無比,既有河流灘塗,又有關山險隘,十二個縣城有貧有富,鄉野習俗各不相同。他沿著渭水一路東行,途徑華陰、鄭縣、湖縣、下邽縣、南陵縣,一直走到潼關之外的船司空縣,竟然足足花了一月有餘。所幸每到一縣一鄉,只要出示京兆尹的令箭,自有縣官、鄉老前來迎接,大族富豪爭相設宴款待,都欲與這京官攀些關係。
楊熙推卻無法,只得受了這些款待。那呂節跟著吃喝一路,還有無數人奉承,心中大為高興,只覺跟對了上司。但是楊熙對鄉紳送來的禮物,卻一概敬謝不敏,直讓呂節大感可惜。
一路走去,楊熙也聽到若干關於盜賊的風聞,他都是細細記在書冊之上,準備異日細細查探,予以剿滅。不過這一路上,他們竟沒有遇到一起真正的盜賊作亂,看來這三輔之地,確實是治安良好,不同尋常郡縣。
“也不盡是因為治安良好,”那呂節嘆道,“去年此時,遍地饑荒,三輔地區也是群盜蜂起,人心惶惶,今年只不過是年景好罷了。”
聽他這麼一說,楊熙這才發現,他所過之處,都是風調雨順,黎民安泰。難道說新皇即位,真的帶來天下大治嗎?
楊熙一行花了兩月有餘,才從縣裡迴轉,向那薛大人交回令箭。
他們出發之時還是七月,迴轉之時,已經是九月了。歷經兩個月的風吹日曬,楊熙的臉上變得黑了一層,身體卻更顯強健,最重要的是,他已經從一個對民間情況一點都不瞭解的學子,真正變為一名知曉民情的京兆府功曹。他的車裡,滿載著一車卷冊,上面寫滿了各縣人口、風俗,以及鄉勇訓練情況,都是楊熙一筆一劃,親自記錄下來。
看到楊熙如此勤於職司,薛嚴自然是大感欣慰。他幾乎從不夸人,這次卻對楊熙很是誇獎了幾句,讓那同僚均是心生羨慕。然後薛嚴又準了楊熙三天假期,讓他回長安城內休息一下。
楊熙正要將巡遊各縣的心得向先生彙報,便辭別薛嚴,一路回到城內楊府。
楊熙進了府門,卻不見先生人影。他初時以為先生又出門雲遊去了,但府中僕役卻給楊熙送來一封信函。
楊熙開啟信函,只見函內是若虛先生字跡,只道天子下詔,讓他到淮陰一帶有些公幹,讓楊熙安心做官,他多則一載,少則半年便回。但是具體去做什麼,卻並未在函中提起。
楊熙心中突地一跳,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此時先生已經走了,他便有疑惑也無處詢問,只得暫且按下心中疑竇,繼續當他的功曹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