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後知後覺大夢醒(1 / 1)
小乙看著手心的兩個怪字,心想以後“杜虞”便是自己登記在冊的名字了。
他又想起張逸雲讓他讀書認字的囑託,便對著楊熙一拜道:“小乙承蒙賜名,實在是高興的緊,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熙笑道:“快別這麼生分,咱們也算有緣,我喊你小乙,你叫我楊兄便是。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出來就好。”
小乙臉紅道:“方才楊兄勸我改行從善,我也早有此意。但我從小生長在貧苦之家,一沒本事,二沒學問,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好。有位長輩說過,這是因為我不通文墨,渾渾噩噩所致。楊兄是有大學問的人,是否能借我幾本識字書籍,我也找個先生教我些道理。”
楊熙大喜道:“你心地純良,俠肝義膽,比那些飽讀詩書的庸碌之輩、衣冠禽獸要好很多了!不過難得你有這份志向,學學讀書寫字,知道些先賢的道理沒有什麼壞處!你若是不嫌棄,可每日晚間到我府上,若我在家,便教你認字如何?”
小乙本有此意,只是不好意思說出,此刻聽到楊熙主動提起,頓時高興的連連作揖,道:“謝謝楊兄,謝謝楊兄!”
兩人雖然身份有異,境遇不同,但年歲相仿,淵源又深,互相只覺投契非常,有說有笑地從那司農署中走了出來。
楊熙從家中離開許久,正要與小乙告別,突然看見前方街邊走過一個熟悉的倩影。
那女孩兒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她那胡漢交雜的裝束和輕捷窈窕的身姿,讓楊熙立刻便將她認出。
是尹墨郡主!
楊熙這才想起,自從去年宮中劉子駿將自己羈押宮中,自己與她在宮牆之下分別,竟已是好幾個月沒有見到她了。
“小乙,你來!”楊熙知道尹墨郡主生性豪放磊落,正巧可以介紹她與小乙相識,便引著小乙,欲要趕上去打招呼。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見看到她身邊還有另一個女孩兒,雖然荊釵布裙,穿著樸素,但是卻與她並肩而行,不像是她的僕婢。
他看著那個女孩兒的背影,隱隱覺得有些眼熟,又覺哪裡有些不對勁,腳下不由得便慢了下來。
遠遠地跟著二人又走了幾步,楊熙發現那個布裙女孩兒左腳有些微跛,走路有些高高低低,不由得心中咯噔一沉。
這個女孩兒,自己一定在哪裡見過!
他眼力極好,遠遠瞥向那女孩兒的左手,看見裙角搖曳之間,那女孩兒的左手赫然缺了一節小指!
楊熙大驚失色,猛地記起在何處看過這女孩兒的身影!
這不正是那天自己和呂節一起從暖玉樓追到東市“小廝”,那個在東市的小院內,看到過的織蓆少女麼?
當時那少女缺了一截手指,左腳有些微跛,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後來經那樓中姐兒點破,才知那個少女便是雷狼的“小廝”!
當時先生被雷狼所傷,自己稍微耽擱,轉瞬那小院便被少女自行點燃,毀去蹤跡,再也尋找不到她的影子。這事讓他一直耿耿於懷,不想今日在這長安市上,竟又讓他看見了那少女的蹤跡!
可是這少女為何與尹墨郡主在一起?
楊熙腦中如天窗突亮,似被人打了一棍,呆呆愣在當場。
雷狼是匈奴車牙單于手下大將,尹墨郡主是誰?她是匈奴的公主啊!雷狼和他的同夥認識尹墨,不是很正常的事麼?
或者說,他們本來關係就很密切!
楊熙腦中昏昏,與尹墨郡主的過往歷歷閃過眼前。
“這是天狼刀!你是雷狼大將的高足!”猛然間,楊熙想起與尹墨郡主一起闖入蛇窟之時,那丹辰子說的話。
當時他沒有在意,以後他也並未將這句話記在心上,但此時想起,他只覺身在冰窖。
楊熙啊楊熙,你怎麼這麼糊塗啊,這麼關鍵的事情,你竟沒有記得?!
他又想起第一次與尹墨郡主一起搜捕逃犯杜稚季,進入暖玉樓之時,她一見那雷狼的“小廝”,便臉色煞白,飛一樣地逃去。
以前自己從未注意的細節,此時全部在腦海中串起,忽然全部都有了意義。
原來尹墨郡主是雷狼的弟子,原來自己一直在追捕她的師父!
“你可知為什麼小郡主要接近你?”他又想起那丹辰子臨死前的哀嚎。
當時自己只當他在胡言亂語,此時想來,卻是越想越驚。
她一個金枝玉葉,為什麼會接近我?又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她究竟有什麼目的?
“楊兄,前面的人都走遠了,你還好麼?”
他飄飄渺渺的思緒被小乙的聲音喚了回來,驚覺自己竟在路邊愣了許久。他摸一把頭上的冷汗,苦笑道:“我好像...好像被她給騙了。”
小乙心思伶俐,一看楊熙的表情,竟然猜到了幾分:“她?是說前面的姑娘麼?她是怎麼騙了楊兄?”
楊熙口中恰似含了一塊黃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將冷汗抹了又抹:“我...我不知道...她...她究竟想要什麼?她究竟是不是在騙我?”
小乙雖不明就裡,但他心思簡單,想事情往往直截了當,毫不猶豫地說道:“既然不知道,何不去當面問問呢?萬一是誤會,豈不是冤枉了好人?”
小乙一語驚醒夢中人,楊熙又想起兩人同生共死,互相扶持的種種經歷,想起尹墨郡主的笑靨和淚水,若說這一切都是虛假,那世上還有什麼真實?
她是匈奴公主,也是夾在兩國之間自顧不暇的人質,如此高貴而脆弱的身份,肯定也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不管她是為了什麼接近自己,她救過自己的性命,跟他互相托付過生死,這卻一定是假不了的!
有什麼話,不如當面問個清楚!
“小乙,你說得對!”楊熙復又加快腳步,向著那兩個女孩兒遠去的背影追蹤而去,小乙見他又向前行,連忙緊緊跟上。
卻說兩個女孩兒默不作聲地並肩前行,一路穿街過巷。那尹墨郡主服色奢華,更顯姿容昳麗,另一個姑娘雖然舊衣素服,但也是青春年紀,二人同行,引人側目。
但尹墨郡主似乎憂心忡忡,一改平日言笑無忌的性子,只是一言不發,那個女孩兒也是緊抿著嘴唇,與尹墨郡主並不交談,也只埋頭趕路。
楊熙隨在身後,只覺她們繞來繞去,不知要去哪裡,小乙卻暗暗心驚,因為這兩個女孩所走的路徑,正是那城西舊城牆的方向。
那裡人跡罕至,看來這二人是要覓一處隱秘所在,幹些隱秘的勾當了。小乙做慣遊俠,對這般行徑是熟得不能再熟。
他略一思索,忽然低聲道:“我知道她們要去哪裡,跟我來!”
說著便拉起楊熙,忽然轉向一條岔路。
楊熙害怕失了二人蹤跡,但考慮小乙是城中游俠,必然對城內道路爛熟於心,於是也便任由他帶著去了。
小乙抄了一條近路,一路走到那堵頹牆之下,說道:“她們既是向這邊來,多半是要來此處的。咱們便來個守坑打兔子,等她們過來!”
說罷,便一手扯著楊熙臂脖,一手托住他的腰肋,低喝一聲:“起!”
楊熙只覺身子如騰雲駕霧一般,竟被小乙扯著躍上了牆頭!
“恰好這裡是我的一個藏身處,”小乙扯開城頭上的草苫,露出一個逼仄的土室,“我們便躲在此處,看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楊熙心中忐忑:“她們一定會來這裡麼?”
小乙笑道:“若她們要做些揹著人的事,就只能來這裡。因為這附近再無如此隱蔽的處所了。你看,那不是來了?”
楊熙居高臨下,看到尹墨郡主和那女孩兒並肩走來,好巧不巧,卻是正好立在這片頹牆下面。
“小沁,師父現在處境很危險,整個長安的衛兵都在追捕他,你還是勸他快快離開吧。”
聽到尹墨郡主的聲音,楊熙的心差點要提到嗓子眼。
原來雷狼真的是她師父,她知道雷狼在哪兒!
卻只聽那個被叫做小沁的女孩兒怯怯地道:“公主,你是知道的,師父從來不聽我的話,我怎麼能勸得動他?”
聽到這個女孩的說話聲音,楊熙只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當時他與這少女曾在東市那間小院中見過一面,那時候的少女如一根清冷的竹篾,意態彷彿拒人千里,似乎一碰就會被劃傷,今日她在尹墨郡主面前說話,怎麼竟是這種語調?
小乙探頭看去,頓時也是吃了一驚。此時他看清了這個少女的樣貌,一眼便認出來這是那雷狼身邊的小廝!
他常在勾欄院中行走,在暖玉樓收取例錢的時候,也曾見過雷狼身邊的小廝幾次,只記得這個清秀文弱的小廝唯唯諾諾,一副膽小如鼠的模樣,沒想到他竟是“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女兒身!
這個女孩兒到底有幾副臉孔?若不是她面貌依舊,楊熙和小乙都要感覺她與之前不是一個人了!
只聽尹墨郡主冷笑一聲:“你不用在我面前喬裝可憐,你要還當我是公主,隨你哄也罷,勸也罷,畢竟要讓師父走了才是。”
那女孩沉默了一會,忽然嘆道:“師姐,你是匈奴的公主,還是大漢的郡主?師父此來長安,尚未達成目的,你為何只想讓他走?”
她換了稱呼,不再叫尹墨郡主為公主,而是將她稱作師姐。
尹墨郡主聽她此問,不覺呆了一呆。
牆上二人更是豎起耳朵,只盼他們說起雷狼來長安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