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肝膽相照不言中〔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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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溼冷,渾身如墜水底的陰冷。

這是楊熙清醒過來之時的第一感覺。

此外便是全身隱隱的痛癢痠麻之感。

我還活著?

楊熙猛然掙起,卻感到黑暗之中伸出一雙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頭。

“你醒了?是我。”一個低低的聲音從身畔傳來,語聲頗為耳熟,定睛一看,一片黑暗之中,隱隱能看到杜小乙的臉上輪廓。

小乙也在,他沒事!楊熙又驚又喜,剛要說話,又忽然感到舌底塞了什麼東西,又酸又苦,不由得呸的一聲將其吐在一邊。

“沒事,你口中是驅毒的解藥,若不是含了這藥,此時我們已經毒發而死了。”小乙顯然醒得早了許多,比楊熙多知曉不少事情。

楊熙果然感覺口內一陣清涼,身上被毒蟲叮咬之處也不似最初那般疼痛,不由得奇道:“是百家盟那兩人給我們解藥麼?他們原不想害死我們嗎?我們現下是在那裡?”

他將心中疑問一疊連聲問出,只覺聲音在黑暗中頗為響亮,似乎正身處一個門戶森嚴的密室之中。

小乙比他早醒了許久,但是知道的事情也不太多,不由得苦笑道:“我朦朧醒覺,聽見二人談話,是那個蝠先生給咱們嘴裡塞瞭解藥,欲要讓我們活著,將我們當作人質。這裡是個石室,閉鎖森嚴,方才我已經檢視過了,根本沒法逃脫。至於這是什麼地方,我也不是很清楚。”

“人質?”楊熙大驚,“他們是想要以我們為質,逼迫先生做什麼事情麼?”

小乙苦笑道:“他們將咱們棄在這裡,便兀自離去,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有何目的。”

這蝠、蛛二人將他們擄來此處之後,便不知做什麼去了,只是將他們鎖在此處。小乙方才已經探查一圈,發現這石室頗為寬大,但四壁皆是厚重岩石,只有頂上有個開口,以鐵欄鎖住,又壓了大石,根本無法逃出。

這兩個惡人究竟是要做什麼?楊熙心中迷霧重重,只覺面臨一個極大的陰謀,卻又想不出來問題所在。先生究竟遭遇了什麼,竟然直到夜間也未返回?這兩人將他們抓來,卻關在此處,不管不顧,究竟又有什麼圖謀?

想到此處,他不禁心中焦躁,提氣大喊:“有人嗎?外面有人嗎?”

小乙道:“別喊了,我方才也曾喊過,根本沒沒人應聲。說不定那兩人是去睡覺了,咱們也休息一會,養足精神,等待機會再圖脫身。”

楊熙雖然比小乙年長,但不像小乙那般經歷過無數的艱難險境,所以此時遠不如小乙沉穩。聽了小乙的話,他心中大覺有理,那蛛蝠二人雖然身手高強,但也需要休息,經過一夜的奔波,說不定已經覓地安歇了。

此時此刻反正也逃不出去,不如安心休息,以待時機。

這兩人不打不殺,只是將他們抓來,囚禁於此,肯定不可能將他們放著不管,此時靜觀其變才是上策。

想到此處,楊熙嘆道:“小乙所見極是,是兄弟莽撞了。”說罷便覓了一處乾燥一些的處所,靠著石壁坐下休息。

但是此刻他心中煩亂,如何能夠好好休息?還有不到十日,便是他與青兒的大婚之期,而自己卻被挾持至此,前途吉凶未卜。先生隨著呂節去了霸陵,也不知他有什麼遭遇,如今是否平安,更讓他心中憂慮。

小乙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但他經歷事情既多,知道此時著急也沒什麼用,他當年被丹辰子逼著入山尋寶,被杜稚季挾持,哪次不比現在更加絕望難熬?

彼時他身無武藝,見識又淺,不也也俱都挺了過來?如今他武藝已成,也不再是當年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還有什麼怕的?

他暗運真氣,遊走全身,將體內剩餘的毒素催逼到一起,但畢竟真氣還是差了些火候,不能像逸雲一般能以雄渾以真氣將毒素逼出體外,毒素最終全數集中在手臂脈絡之內,盤桓不得便出。

但饒是如此,他年紀輕輕,能有以真氣催逼體內毒素的這份修為,也足以讓世間武人目瞪口呆了。

沒了毒素的侵害,小乙只覺身上輕鬆,勁力慢慢恢復。他打定主意,一旦頭上門口開啟,他便驟然出手,或能制住來人,贏取一線生機!

小乙暗暗積蓄力氣,體內真氣運轉不休,楊熙思慮良久,終於腦海也變得一片空明。

他習練《導神篇》已久,雖然心中思慮繁雜,但只要靜坐凝神,很快便可進入存神觀想的狀態。

所謂“觀”,便是感知,分為外視內觀,內可窺見自身血脈流動、氣息漲落,外可擴充靈覺感知,這也是楊熙的眼目聽覺比常人要敏銳許多的原因。

所謂“想”,則是對神唸的控制,處在“導神”境界,便可以收束思慮,錘鍊神念。若是達到“導神”的下一層“化虛”境界,便可將神念之力轉化為真氣、膂力。若是能夠達到第三層“永珍”,便算是神念修為的大成之境,能以神意溝通天地,將神念之力化為風雷水火,神妙萬端,近乎神明。

現下他當然達不到這種境界,但是進入觀想存神之境之後,神思自然錘鍊,神意慢慢外放而出,靈覺蔓延開來,四周的動靜全部收進他的感知。

石室四壁和地底是一片寂靜,只有那頭頂的出口方位,隱隱傳來絲絲風聲,可見這間石室位置當在室外,四壁和地下冷熱稍有不均,地下的涼意和溼意更盛幾分,說明這石室應是陷入地底。

但除此之外,楊熙再也感覺不到其他響動,彷彿外面一人也無。

楊熙讀書既多,記得一本醫術之中記載,人的血脈會根據一日晨昏不同,流速有細微差別,夜間比日間要慢上不少。

他此時根據血脈流速推算時辰,判斷時間應該已是白天,但這石室之內仍是伸手不見五指,可見封閉嚴密,想要從內突破難上加難。

他一邊感知周圍的響動,一面默默數著自身的血脈搏流,計算時辰。

就這樣默默計算時間,轉眼三四個時辰過去,周圍仍是沒有什麼響動,可能外面天已經又黑了。那兩人將自己和小乙關在石室之中,卻不來理會,難道是要將他們餓死在這裡?

如果真是這樣,開始之時何必要留下他們性命?

就在此時,他耳邊忽然聽到遠遠有人的腳步聲從頭頂傳來,不由得心中一凜,睜開雙目。

他的神念蘊養已久,此刻忽然張目,神光如電外放,在暗室中一閃而過。小乙吃了一驚,一躍而起,卻聽楊熙低聲道:“有人來了!”

小乙這才豎耳傾聽,過了片刻才聽到有腳步聲傳來,不由得暗暗心驚。他武藝有成,聽覺也自敏銳,但沒想到楊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靈覺比自己還要敏銳!

又過了半柱香時分,那腳步聲才由遠及近來到跟前,可見來者在很遠的地方便已被二人覺察。

腳步聲一輕一重,來者正是兩人,楊熙只當是蛛、蝠二人返來,可是小乙心中卻覺得不對。

因為蛛夫人和蝠先生皆是武藝高強之輩,腳步聲怎會如此滯濁?

若來者是武藝平庸之輩,那麼趁機衝出的可能性便會更大!

一念及此,小乙騰身而起,順著巖壁溜上石室頂部,手腳並用攀在出口的鐵欄之處,靜靜等待時機。

兩人越走越近,漸能聽見語聲。

只聽一人道:“師父和那蛛夫人匆匆趕回盟中,卻讓我等在此看守這兩個小子,實在令人氣悶。”

另一人道:“不讓咱們看守人質,讓你去當那楊若虛的鋒銳,你還能有命嗎?”

楊熙聽見這兩人說話,知道他們是蝠先生的弟子,又聽他們談起先生名號,不由得心中念頭急轉:聽他們的說話,先生難道是殺上百家盟去了麼?

他心中驚喜交加,聽到先生無事的訊息自然歡喜,但想到連那蛛夫人和蝠先生都趕去對付先生,那計無雙還在先生身邊,也不知是敵是友,又深深為先生的安危擔憂不已。

片刻之後,頭頂傳來一陣轟響,壓在出口鐵欄之上的大石被人移開一道縫隙,外面昏暗的天光投射進來。

“喂,裡面的兩個小子,還活著嗎?”外面傳來一個粗魯的叫喊聲。

小乙不作聲,向著楊熙擺擺手。

楊熙會意,也是一聲不出。

“他媽的,那兩個小子不會是在地穴之中悶死了吧?”另一人急道,“讓我看看!”

只見縫隙處閃過一道陰影,似乎有人向內窺看。但是地穴內陰暗無比,根本看不清裡面情形。

“壞了,不會真的出事了吧?”開始那人也有些著慌,伸手去推那壓住出口的石塊,想要看清裡面的情形。

就在他將那石塊移開的一瞬間,只見鐵欄之內忽然快如閃電地伸出兩隻手來,一左一右扯住了這兩人的髮髻!

“這小子耍詐!”兩人頓時知道被人偷襲,慌忙掙扎,但小乙一招得手,再不容情,直將二人向著牢籠之內扯來!

兩人頭髮被抓住,只覺大力湧來,臉面直撞上鐵欄,直撞得昏天黑地,劇痛無比,當醒覺過來之時,兩人的頭髮已被小乙打了個死結,卻似栓在鐵欄之上,再也動彈不得!

“老實交代,你們是什麼人?若有虛言,我一手便能擰斷你們的脖子!”鐵欄之中,現出一雙清亮堅決的眸子。

小乙久在市井中打混,自然知道如何威脅於人。

那兩人頭髮被緊緊綁縛,小乙與他們又近在咫尺,若是真要動手行兇,雖隔著一道鐵欄,想必殺人也是不難。

兩人頓時嚇得渾身冷汗,其中一人道:“少俠饒命!我們都是蝠先生的蝠奴,我叫蝠七,他名蝠九,是奉蝠先生的命令在此看守你們的!”

蝠奴?小乙雖不知其意,但聽這兩個字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不由得喝道:“快些將鐵欄開啟,放我們出去!”

其中一人一轉眼珠,道:“那少俠將我們放開呀,若是困在這裡,怎麼去拿鑰匙?”

另一人附和道:“對對,鑰匙落在旁邊了,不讓我們起來,怎麼拿得著鑰匙?”

楊熙冷眼旁觀,此時不由得急道:“小乙,莫要聽他們的!若是將他們放了,他們不拿鑰匙給我們開門又如何?”

小乙也知能製造這樣的機會難如登天,若是放了他們,不僅拿不到鑰匙,可能還要被他們復仇陷害。

正猶豫間,忽然聽那蝠七道:“少俠若是信不過,可以只放我一人,待我拿來鑰匙,再放他如何?”

蝠九聽不由得破口大罵:“為何不是扯你做人質,讓我去拿鑰匙?你是想陷害我麼?”

小乙厲聲喝道:“別吵了!既然是你提出來,那我便放他去拿鑰匙!若他不拿鑰匙開門,我立刻便要你性命!”

蝠七頓時後悔不已,連聲道:“少俠,不能放他!”

蝠九冷笑道:“為何不能放我?我拿鑰匙來換你就是了!”

蝠七搬起石頭反砸自己的腳,頓時高叫道:“哪裡有什麼鑰匙?咱們就是來給他二人送飯的,蝠先生怎麼會給我們鑰匙?你若得了自由,還會管我的死活?”

蝠九臉色大變道:“蠢貨!你胡說什麼!有鑰匙!鑰匙就在地上!”

小乙和楊熙聽見二人轉眼內訌,怎麼會聽不出實情?頓時都是又驚又怒。

原來這兩人根本沒有鑰匙!

小乙猶豫片刻,忽然道:“沒有鑰匙,你們便將這鐵欄從上砸開!”

他二人身在石室,想要砸這室頂的鐵欄,既無工具又沒法使力,若是這兩人肯幫忙,縱使沒有鑰匙,或也能將鐵欄砸開。

但是此刻二人被小乙拘住,想要動手也無從動起,小乙又不敢放了他們,生怕他們一得自由便對他們厲行報復,一時間進退兩難。

楊熙思索片刻,忽然道:“如此僵持也不是了局,小乙,你讓他倆發個誓願,無論如何要將我們放出去,便放開他們吧。”

小乙知道楊熙心地良善,只怕這兩人賭咒發誓,最終還會反悔,正在沉吟不決,那兩人聽了,卻是心中大喜,不約而同道:“少俠相信我們,我們這就將鐵欄砸開,放你們出來!若有違背,必讓蝠先生...蝠老鬼吸盡鮮血而死!”

二人聽他們說的惡毒,不由得都是吃了一驚。小乙思來想去,也沒什麼更好的法子,只得厲聲道:“好,你們若是違誓,我也饒你們不得!快去尋些石塊將鐵欄砸開!”

說罷手上暗勁一吐,兩人結在一起的頭髮應聲而斷。

兩人甫得自由,不由得都是急急退開數步,忽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小乙心往下沉,知道情況不妙,立刻向後一縱,飄然從石室頂端跳了下來。

他剛剛跳下,就見無數碎石從鐵欄中飛射而入,若不是他躲得及時,此時怕已被砸得頭破血流。

“你...你們...”楊熙見二人出爾反爾,頓時氣得渾身發抖,卻聽那兩人一邊狂笑,一邊從上丟下石塊,直打得二人慌忙躲避不迭。

“你們兩個該挨刀的殺才,竟敢算計爺爺們!”那蝠七恨聲道,“幫你們開門?做夢去吧!看爺爺將這地穴埋起來,給你們修個土墳!”

那蝠九卻拉住他道:“這兩個小子雖然可恨,但若擅自出手將他們弄死,師傅責怪起來,咱們可吃罪不起!”

蝠七怒道:“你這個陰險小人,這會兒知道怕師傅了?這兩個小子膽敢算計我們,不讓他們吃吃苦頭決計不行!”

蝠九道:“那就不給他們飯食,讓他們餓著吧!若是師傅在他們餓死之前回來,就算他們命大,若是餓死了,便是他們活該!”

計議已定,兩人又將那石穴口用巨石掩上,石穴之中重又伸手不見五指。

楊熙聽見二人罵罵咧咧遠去,頓時心涼了半截,不由得愧道:“小乙,對不住,我真沒想到他們發誓願就像放屁一樣,全沒些信用。”

小乙也長嘆一聲:“楊兄,這怪不得你。方才情形之下,我也下不了手去害他們,只能將他們放掉了,他們不講信用,卻不是你的錯。”

楊熙見大好的脫身機會就此浪費,不僅如此,這兩個什麼蝠奴有了防備,又心懷怨恨,可能真的不再來管他們二人的死活,便在此處活活餓死也不是沒有可能,心中仍是充滿懊悔。

小乙見他內疚,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楊兄,小人得你這些日子的教導,也知道了一些為人做事的道理,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我孤家寡人一個,便是死在這裡也沒什麼打緊,可惜你身有功名,又將要與丹家小姐大婚,小乙未能救得了你,才是心中大大有愧。”

楊熙心中感動,不由得脫口而出道:“小乙,鬼窟中人明明是衝著我來的,本與你沒什麼干係,你捨身來救我,已是難得,快別說這樣見外的話。”

小乙搖頭道:“不是見外,小乙自知對楊兄不夠坦誠,心中時時抱愧,今日能與你同生共死,也算稍減我心中的愧疚。”

楊熙聽他話中有話,不由得奇道:“小乙何出此言?”

小乙又沉默一會,終於開口道:“楊兄可能還不知道,去歲遊俠杜稚季逃離長安,小乙便是幫兇!”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小乙終於敞開心扉,將他從未對楊熙提起過的,幫助欽犯杜稚季逃跑一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楊熙靜靜聽他說完,良久才道:“小乙,你就是因為這件事,所以覺得對不起我麼?”

小乙愧道:“那時形勢所迫,我雖認出楊兄便是恩公,但實在沒有臉面相認...”

話還沒說完,小乙便覺楊熙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小乙,你知道麼?我的目力和耳力比常人要強上一些,雖然此時一片黑暗,我還是能勉強看到你的面容。”

小乙方才見識過楊熙的耳力,方才自己都沒聽到腳步,他卻先聽到了。但是他說起這個,又是什麼意思?

霎時間,他的心中忽如閃電掠過,頓時一片雪亮。

“我跟杜稚季逃出城頭之時...你....你其實看到我的臉了?”小乙顫聲道。

楊熙在黑暗中微微點頭道:“是的。你那天在市上挺身而出,負走徐老三的屍體之時,我已經認出是你了。”

小乙目瞪口呆:“那...那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提起,也沒有問過我?”

楊熙低笑一聲:“因為我當你是朋友。你不願說的,那就不說,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

小乙這才明白,原來楊熙一直都知道是自己協助了杜稚季的出逃,一直都知道那天在城頭與之對峙的便是自己!

但是他卻絲毫沒有將這事當成嫌隙,反倒是他自己多心多疑,竟然瞞了他如此之久!

一瞬間他似覺雙目之中有熱流湧動,只覺便是與楊熙一同死在這裡,也沒什麼好遺憾的了!

一時間兩人心中再無芥蒂,忽然同聲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穿破那堵塞出口的巨石,悠悠飛向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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