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中山微瀾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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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朝堂之上,草野之間發生了若干大事,有一日十年之感,但是史書上的紀元,仍未翻開新的一卷。

時間仍是建平元年。

時值深秋,馬上便要迎來寒冷的冬日。不管天下黎民如何陷入水深火熱,不能聊生,朝堂貴人依然故我,花天酒地。

朝廷雖然頒佈政令,罷休樂府,但也就是朝廷之中裁撤了樂官,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依然夜夜笙歌,無休無止。

天子的身體依然不好,對填下黎民受災之事也無心去管,朝堂之上畢竟還有王嘉、平當等人,自己的母族再是跋扈,也不至於亂了綱紀,索性便對政事聽之任之。

隨著天氣漸冷,他的痿痺之疾也是時不時便會發作,董賢衣不解帶侍奉左右,著實是忠心耿耿,讓他心中寬慰不少。

那開鑿明渠打撈禹鼎的計劃最終還是擱置下來,因為天子實在沒有精力去與司農府扯皮,也著實有些畏懼朝上的非議。

果然身子不好,什麼雄才大略也難以施展啊!

這一日,天子又是稱病不朝,只在桂宮之中歇息。董賢跪坐在旁,將那內侍搬扛上來的奏疏一卷一卷慢慢讀給天子聽,但是天子心不在政事之上,時不時拿些閒話來打岔,是以日已近午,也沒聽得幾卷奏疏。

天子在榻上躺得時間久了,覺得有些睏乏,剛想讓董賢停止閱讀奏疏,忽然聽得他念起一卷冀州刺史的奏疏,其中提到一則風聞,讓他頓時留上了心。

“...傳中山王幼感風寒,身體弱虛,常有肝厥之症,發作之時痰迷心竅,見神見鬼,馮太后廣招巫醫以治之,纏綿不得痊癒....”

中山王,是劉興叔父的幼子麼?

雖然天子剛剛即位不到兩年,但兩年前他與當時的中山王劉興爭奪太子之位的過往,仍然歷歷在目。

那時自己剛從定陶國來到長安,何等躊躇滿志。自己也曾在群臣之前侃侃而論,與大學宿儒談笑風生,不論人才見地,都要遠勝那個粗人一般的叔父十倍。

也正是因此,叔父雖然對先帝有救駕之恩,先帝仍是將地位傳給了自己。

可是誰能想到,自己如今卻疾病纏身,無力政事,甚至連個後嗣也沒有呢?

劉興爭奪帝位失敗,立刻便返回中山國中,可能是因為心中鬱鬱寡歡,很快便即去世,只留下一名兩歲的孩兒。

先帝念及與劉興的舊日恩義,遙寄璽書一封,賜下諡號曰“孝”,又冊封那劉興的母親馮氏為中山國太后,讓那時剛滿兩歲的侄兒劉箕子襲承了中山王之位,對中山王的妻子衛姬,以及衛姬的兄弟皆有封賞,正是如此,中山國中才未發生騷亂,不然就憑著中山太后馮氏與箕子的母親衛姬兩個女流,怎麼能夠維持中山國中不亂?

現在那個孩兒,也快有四歲了吧。

一想到宗室之事,天子便有些心煩意亂,畢竟他如今還無子嗣,許多朝臣都在猜想天子是不是要步先帝的後塵,只能從宗室中挑選繼任者了。

正巧此時醫官徐遂成入殿進見,來服侍天子用藥。天子便隨口問道:“徐卿,你來說說,這‘肝厥’是個什麼病症?”

天子竟然問起疾疫之道,徐遂成登時心中一震,連忙跪在前面答道:“‘肝厥’乃是小兒常見之病症,皇帝內經有言:肝厥之證,狀如癇疾,僵仆不醒,醒則嘔吐,頭眩發熱。乃是由肝火上熾導致,小兒發病之時尤為兇險,便不發病時,身上肌膚與雙眼處也會現出黃色,倒是不難辨認....”

董賢知道天子是在詢問中山小兒的病症,見徐遂成還在背誦醫書,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不由得打斷他道:“徐大人莫要只管掉書袋,你且說說這‘肝厥’之症,有無法子可治?”

徐遂成忙道:“這‘肝厥’之症,發於肝而形於外,病因卻不是一種,還需看了病人才知如何治法。不過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小兒只要沒有死在病中,年歲漸大,也能好轉。”

天子沉默良久,忽然道:“徐卿,我命你去一趟中山國,瞧瞧我那小堂弟的病症。若是能夠醫好,朕重重有賞。”

徐遂成聽了,哪敢不應命?頓時叩頭領旨。

天子又讓董賢推薦一名得力朝臣,與他同去中山國中,看看中山小王的病症究竟如何,是真是假。

董賢知道天子對這些宗室,特別是家有小兒的宗室懷著一份天然的不信任,也是推薦了一名與他關係甚好的中郎謁者,名喚張由的,令他與徐遂成同去中山國,為中山小王診治疾病,同時也暗中囑咐,若發現有何怪異不尋常之處,必須馬上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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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這廂天子派出朝臣醫官,前去中山國為箕子治病,卻說那中山國的國都盧奴城中,正在舉辦一場重大的禳祭活動。

來自各地的術士神巫,不管是不是有真才實學,都被延請到中山王城前的廣場之上,共同為中山王劉箕子祈福消災。

廣場前的高臺上,穿著各異、相貌不同的術士神巫,依次上臺拜舞做法,口中念著半通不通的讖語,便算是為劉箕子祈福過了。

高臺之後的殿宇之中,一座露天平臺上珠簾垂掛,傘蓋幢幢,一個鶴髮老婦坐在椅上,看著高臺上的鬧劇,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悲聲道:“這樣折騰一番,箕子便真的能夠大好麼?”

她的身邊,立著一名宮裝少婦,看上去嬌嬌怯怯,弱不勝衣,肩上還圍著厚厚的狐皮,似在抵擋這深秋當中的寒意,但看她臉龐嬌若桃花,杏眼朱唇,雲鬢低垂,珠翠叮噹,站在那裡便有十二分的貴氣。

少婦臉上也有悲色,但雙目璨若星辰,閃著堅定地光芒:“沒法子,箕子的病症一天比一天重了,如今已是藥石難下。醫藥不成,自然要求諸神巫了,試試總不會變得更壞。”

原來劉箕子的病症很是纏綿,請了若干大夫,吃了若干藥品,總是不能見好。你想一個四歲大的孩兒,能吃多少藥去?終於到了藥石不進的境地。

馮太后和衛姬無法,只得延請神巫,為劉箕子祈福一番,以求神明開眼,能讓這多災多難的小兒渡過危劫。

馮太后聽了此話,頓時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上蒼啊!我中山一脈究竟是做了什麼孽,竟要如此對待我們?”

她原本也是高宗皇帝的妃嬪,曾經與王太皇太后、傅太后同處後宮,與傅太后一般,她的兒子劉興也未能成為太子,只能來到中山國做個閒散藩王。

沒想到先帝無嗣,竟又給了中山王一個爭奪大位的機會。中山王為人粗豪,只當自己與先帝私交甚好,一定能得帝位傳承,沒想到現實兜頭給他潑了一身涼水,自己的侄兒定陶王最終得了先帝青睞,成為了當今的皇帝。

他不堪失敗,受了百家盟蝠先生的蠱惑,服下了來歷不明的丹餘,瞬間便被其中丹毒奪去了性命,幸虧衛姬有勇有謀,當機立斷,毅然將他的屍身以及兩歲大的孩兒劉箕子帶回中山國中,方才放出訊息發喪,不然他們孤兒寡母羈留長安,定要死無葬身之地。

但是劉箕子年紀幼小,在大雪天中隨著父母奔波來去,終於得上一身病痛,一直纏綿至今,也未能醫好。

不得不說,真是上天無眼,竟要如此考驗這個小兒。

衛姬也是心如刀攪,她又如何不知,自己的兒子病成這樣,已是凶多吉少?但她雖然看上去嬌嬌弱弱,但是性子極為堅忍,如今老的小的都不成了,自己還要讓他們倚靠,決不能就這麼倒下!

想到此處,她咬著牙道:“太后休要悲慼,箕子福大命大,未必就挺不過這一關!咱們只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說著,她便向外喚道:“齊雍先生在否?”

外面立刻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臣在。”

這齊雍乃是中山王室的醫官,平時中山王的疾病治療,都是他一手負責。

“咱們再去看看箕子。”她走出門來,看到一位灰衣老者已經等在門前。

老者看上去六十餘歲年紀,雞皮鶴髮,但一雙眸子仍然晶亮無比。正是醫官齊雍。

齊雍然諾一聲,便隨在衛姬身後,共同向外走去。

中山王的臥房之前,有兩個小鬟正在煽火煎藥,一個乳母在門外緊張伺候,忽然看見衛姬和齊雍快步走來,頓時臉上皆是現出喜色,齊齊向兩人行禮問安。

“箕子怎麼樣了?可清醒些了,可能進飲食?”

那乳母趕緊上前,報告中山王的情況,言說那小王精神時好時壞,所煎藥物也是服下便嘔,卻是一滴也未喝下,那廊下的小鬟,便是在重新煎藥。

齊雍嘆息道:“讓我來吧。”

他看著丫鬟已經將藥煎好,便將藥汁傾在陶碗之中,輕輕用嘴吹涼,難為他這麼大年紀,雙手卻是穩定異常,一滴藥汁也未灑了出來。

他推開門,只見箕子臥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蓋著厚厚的棉被,看上去只有小小一團,還在微微抽搐。一雙眼睛閉得緊緊,臉色蠟黃蠟黃,一看就是重病之軀。

衛姬悲從心中來,硬是忍住淚水,輕聲喚道:“箕子,是娘來了,你聽得到嗎?”

箕子聞若未聞,看來神智當是沒有恢復。

齊雍坐到榻旁,將他輕輕扶起,慢慢將藥汁灌入他的口中。

他雖在昏迷之中,但苦藥入口,仍是猛然欲嘔,齊雍眼疾手快,閃電般伸出一指,在箕子頜下經絡關樞輕輕一按,便見他咕嚕一聲,將藥水吞落下肚。

衛姬見齊雍將藥喂下,不由得大喜過望,向著齊雍福了一福道:“多虧先生!若是能將我兒的病治好,妾身必有重謝!”

齊雍站起身來,嘆道:“臣也想治好小主,但還是要看他的造化了。如今他已服下藥水,短時間應該沒有大礙,咱們還是先出去,讓他好好休息吧。”

衛姬慌忙起身,依言走出屋外,但她沒看見的是,就在他一轉身之時,那齊雍穩定非常的雙手忽然顫抖了一下,一縷不易察覺的黃煙從他的指縫中飄蕩而出,轉瞬便被那呼呼喘息的劉箕子全數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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