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千古存萬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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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那奚勇果如所言,便與眾人告辭,要回那彭蠡湖的水寨中去。

此人為救楊熙不惜與百家盟的老怪物作對,此時事了,不顧身上有傷未愈,又毫不猶豫地告辭歸去,果然是豪士之風,絕不拖泥帶水。

“奚勇這便走了!他日如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小公子隨時捎話過來,或能幫上些忙。”奚勇留下這句話,便自將小船推入江中,揚帆回航,倏忽便已在天邊。

楊熙與小乙二人看著遠去的帆影,良久沒有說話。

默然許久,小乙終於開口道:“三當家也走了,咱們……咱們要不要去找找小沁?”

小沁從那一夜憤然離去,便再也沒有回還。小乙此時已知小沁與楊熙淵源頗深,若是不知小沁下落,楊熙怕是不會輕易離開。

但沒想到楊熙卻看得很開,他低聲道:“淑兒……小沁智計多端,行走天下的經驗比我們還足,我看倒是不用擔心她。她心中同我一樣,也有不少心結,也只能等她自己想通了。”

楊熙頓了頓,回身遠眺,遠遠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立在紫金城的頹牆之上,衣袂迎著冷風烈烈飛揚。

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先生,也是如今自己必須要面對的人。

“我去向先生稟告,咱們便回長安!”楊熙下定決心,一步一步迎著寒風向那城頭走去。

此刻他終於明白,便是讓先生失望,也不能違背自己的本心。

他自幼身罹寒毒之苦,身子頗為虛弱,此時一旦克服這日久沉痾,身子頓時輕健了許多,隨著他的腳步踏上覆蓋殘雪的土石,攀上亂石嶙峋的廢城,楊熙一步一步靠近那無論才學、智識還是武力都高不可攀的先生。

四周是猛烈的寒風,風頭所至,風尾所繫,彷彿都能感知得到。腳下腐土泥石簌簌下落,落向何方也如排兵佈陣,其中法度一目便知,甚至都能預判石塊掉落的位置。

楊熙只覺自己越是走近先生身畔,越是進入一種玄妙的境界,彷彿自己的神念不受約束地向著體外發散,周圍的一切都盡在自己的感知之中。

神念外放,感應萬物,這便是“化虛”之境麼?

他試著將感知的觸手伸向先生的所在,卻只覺在先生身週數十丈之內,如同是一個黑色的洞穴,又如旋繞著撕裂一切的罡風,音形色嗅,竟然什麼都感知不到!

他腳下猛地踉蹌了一下,只覺神念一虛,眼前昏花一片,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伸將過來,一把扶住了他的肩頭,避免了他從頹倒的城牆上直摔下去。

楊熙這才回過神來,卻見先生已經站在面前,雙目之中皆是慈愛的光芒。

楊熙再定睛一看,先生身邊此時卻一如往常,已是一些異象也無。

他不知道,自己正是因為初入“化虛”之境,還不能很好地控制神意,神念外放的感知不自覺地與那口鼻眼耳的感覺混雜在了一起。如此一來,感知自然萬物尚還猶可,若是與若虛先生這等時刻神念外放的高手相對,就會不自覺地受到對方的神念影響,輕則頭暈眼花,重則會產生天地倒懸,萬物混亂的荒謬之感。

“熙兒,你的‘化虛’之法已經大成了。”若虛先生當然注意到了他的異狀,這也是若虛先生經歷這麼多年努力,終於獲得了成果。

若虛先生在前人之學之上另闢蹊徑,脫出了武藝和方術的藩籬,專注神唸的錘鍊而感應和生化天地萬物,自創而出的這門“永珍”仙法本就匪夷所思,如今才算是真正有了傳人!

楊熙卻苦笑道:“若在以前,徒兒能夠擺脫寒毒之苦,且能修成如此玄術,不知會有多麼歡喜。但代價卻是如夢初醒,想起了許多不忍回首的悽慘往事,真是不知幸還是不幸......”

若虛先生雙目灼灼,直視楊熙:“那麼你寧願不醒?”

楊熙默然一瞬,終於迎上先生的目光,堅定地搖頭:“既然醒了,如何還能裝睡?”

若虛先生看著楊熙堅定地眼神,忽然仰天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好!既然醒了,便不必裝睡!你現在定要回去長安?”

知子莫若父,若虛先生將楊熙教養長大,怎會不知他的脾氣?他雖然外表行為看似懦弱柔和,但心智卻極是堅韌,不然若虛也不敢在他的心脈之上生生造就一條冰雪毒龍,用來砥礪其心智神念。

所以楊熙從最初的頹喪之中清醒,終於過來面對自己,他便知道,楊熙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是。不管我的真正身份是否洩露,不管回到長安之後,我會面臨什麼困難,我還是想要回去。”楊熙一瞬不瞬地看著先生的雙眼,“但是,弟子對爭奪天下並無任何興趣,卻要讓先生失望了。”

“不,我並不失望。”若虛先生面上神色如常,“你若是沉迷權勢,只會按照我的安排,去爭奪那至尊之位,我才會失望。執掌天下並不是什麼興趣,而是一份責任,你沒有做好承擔這份責任的準備,我又為何要怪你?”

若曦先生在烈烈寒風之中一拂袍袖,便見灰色的霧氣從地上蒸騰而起,瞬間遮蔽了天日,不休的罡風,澎湃的水浪之聲皆被隔絕在外。

楊熙心中一驚,只覺不光視覺聽覺,連那外放的神念也要被這霧氣全數遮蔽。

又是鎖元之陣。

“先生....你為何要...”楊熙看著面前凝立不動的人影,不知先生此舉究竟是何目的。

“熙兒,先生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不論將來你是要高居廟堂,登那至尊之位,還是要攜著妻兒遠遁江湖,從此不問世事,你都是我的弟子!今日我便將‘百家萬藏’交在你手中,只有你學盡這萬藏之學,才能如我一般,不受天下強權所拘,不為天下妄惑所迷,真正過得痛快自在!”

楊熙聽著先生的話,心中如被雷擊,隔著重重霧氣,他卻怎麼也看不到先生臉上的表情,是勉強苦澀,是猶豫糾結,還是如釋重負?

先生將他救出死地,隱瞞他的身份,含辛茹苦養育他這麼多年,為他謀求官位,幫他籠絡結交各種勢力,替他尋找天下神物禹王九鼎,種種佈局安排,只為了給他尋求機會,讓他登上帝位,以彌補當年沒有拯救海昏原侯一家的歉疚。

但是隻因為他不喜歡,先生便也可以放棄這一切,只為了讓他隨心所欲,過得痛快自在!

“熙兒,你來!”若虛先生轉身而去,身形漸漸隱入霧氣之中。

楊熙心中顧不上感慨,忙忙向前,跟上先生的腳步。

等等!方才先生不是立在斷牆之上麼?楊熙腳步方才踏出,卻已嚇出一身冷汗。但是看著前方先生的身影卻如履平地,只得硬著頭皮,深一腳淺一腳地緊緊跟上。

在這由神念牽引真氣形成的鎖元之陣中,不獨不辨東西南北,連上下左右也無法分辨,若是迷失了方向,只怕會一腳踩空,從斷牆之上一頭栽下去!

所幸先生的身影一直在前帶引,讓他不致迷失。就這樣深深淺淺走出數百步,才見先生停住腳步,等著他跟上前來。

他走上前去,驚見面前出現一堵斑駁石壁,在霧氣之中,隱約能見上刻星斗之形,兼有無數太古蝌蚪文字,以楊熙的才學是一個也辨認不出。

仔細看時,還能看見那石壁之上佈滿斑駁刀痕,似有人在壁上以刀劍鑿刻。

“這便是‘百家萬藏’的藏書之地了。”若虛先生一邊口說,一邊以指在那石刻的星斗之上指指點點,似在破解什麼機關,但看那石壁紋絲不動,卻不像有什麼關竅在其中運轉。

楊熙猛然醒悟過來:這...這裡原來是海昏原侯的紫金城啊!自己的父親與若虛先生同為師兄弟,原來這神秘的“百家萬藏”,竟然也一直藏在這舊日侯府之中!

就在這時,楊熙腳下忽然一震,只覺原本堅實的地面竟如水波起伏,慢慢向下降去。

他大驚失色,正想起身躍出,卻只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是若虛先生正站在身旁,也與他一起降了下來。

“沒事的,這便是藏書之地了。”若虛先生看著周圍逐漸被黑暗吞沒,終於拂袖將那鎖元之陣撤去。

楊熙定睛一看,只見自己身處幽深地底,頭上不見一絲光明,伸手不見五指。

他不自覺地運起神念感知四方,只覺雙目又能看清周圍景象,方才看見自己和先生原來是踩在一塊四方巨石之上。

這巨石本埋在地裡,只有發動機括,才會順著豎井緩緩下沉,將其上站立之人送下幽深的地底,而頭頂的天光,則會被另一塊同樣的巨石遮蔽,再也看不出其中關竅。

原來外面那石壁只是個障眼法,不明就裡的人只會覺得石壁可以開啟,後面藏有物事,其實這石壁旁的地面之下,才是真正的藏書所在。

向著四周看去,楊熙只見層層階梯環繞向下,倒像一座豎直的高塔,只不過是塔尖向下,直直插入地裡。

“這....這便是‘百家萬藏’的藏書之處麼?”楊熙看到這數不盡的階梯,忽然想起當年與先生共探灞河河畔那座地宮,找尋禹鼎時的情形。

“對,這便是藏書之處了。”若虛先生在黑暗中也是如履平地,一邊向下走著,臉上現出感慨之色,“這也是以墨家營造之術建成的地宮,十幾年了,沒想到我又重新踏入此處。”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石階底部,面前是兩扇嚴絲合縫的巨大木門,雖歷經多年,門上卻見不到一絲腐蝕的痕跡。

“這裡是當年你的父親最喜歡呆的地方,可惜此處所在是機密中的機密,他萬不敢讓別人知道,連你娘也不知道他時不時不見人影,究竟是幹什麼去了,所以才傳出一個不務正業到處遊蕩的名聲。”若虛先生回憶著當年的情形,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微笑,楊熙聽著,卻只覺兒時那個給自己沒有留下多少印象的父親,此刻終是有了一點實感。

“保世,你的兒子回來了!”若虛先生雙手按住那巨大的木門,猛力一推,只聽轟隆一聲悶響,門縫隙處散出陣陣白色煙塵,是充實其中防止返潮的石灰粉末噴灑而出。

煙塵散去,一座堪比皇家書庫天祿閣的巨大藏書庫,就這樣如巨大穹宮一般,猛然展現在楊熙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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