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萍水一杯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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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傳武道臻至化境,便可以真氣御劍,殺人於百步之外。

但世上哪有幾人能有此功力?這碧綠怪劍自不可能是離體御劍。

這一劍只是因為來勢驚人,奪人心神,所以才讓人幾乎忽視劍柄卻是持在一名年輕少女手中。

瞬息之間小乙只覺寒毛炸起,方才萌生的死志似被這如春樹生髮的碧綠劍軌壓制無蹤,只覺自己四肢百骸都籠罩在劍氣之下,甚至比另一側襲來的蝠千里還要恐怖數倍!

這不是說此劍來勢比蝠千里全力一擊還要兇悍,而是因為出劍方位和時機妙到豪巔,讓人生出避無可避之感。

但這一劍卻不是衝著他來,劍鋒所指,在毫釐之間避過他的面門要害,直刺另一側蝠千里的胸腹要害!

這神來一劍,竟然意在為小乙破解生死之局!

那蝠千里雖在狂怒之中,神思卻無比空明,這一劍雖然看似佔盡時勢,卻並非如張逸雲的劍一般,讓人心生避無可避的絕望之感。他的身形在半空不可思議般地翩然一折,便要避開這劍鋒所指,不想這劍卻如被他身周氣流引動,劍勢也是一偏,仍是向蝠千里身上刺去。

蝠千里面如寒霜,冷哼一聲,一道黑光從袍袖之中蜿蜒射出,無聲無息與那綠色怪劍一觸即分,終於稍阻劍勢,同時他的全力搏殺之勢也終於被破去,小乙趁此機會,著地一滾,雖然狼狽不堪,但終於避開蝠千里氣勢洶洶的雷霆一擊。

“你是何人?為何要插手我與這小子的恩怨?”蝠千里志在必得的進擊未能奏功,身形已是由凝實轉為飄忽,飄飄蕩蕩已躍開數丈,目光卻已不在小乙身上,而是死死盯住這一劍便破去自己必殺一招的陌生少女。

這少女身著一件小乙從未見過的,制式古怪的青色衣裙,一頭秀髮不挽髮髻,卻是以絲絛束住,在寒風中烈烈飛揚。再看她的面目,卻是眉如遠山,目若朗星,雖是少女,卻自有一股勃勃英氣,讓人只覺眼前一亮,神為之一爽。

只是因為她手中綠劍太怪太利,才讓小乙一開始只注意到劍勢,而幾乎要把執劍之人忽略掉。

此時此刻,那柄瑩綠的怪劍隨著蝠千里的縱躍輕輕彈動,劍尖光華如跳丸一般,似乎隨時都會藉機而出,刺向敵人要害,執劍少女身上的氣勢卻凝如老樹盤根,彷彿巋然深植大地,不斷積蓄力量。

“小姑娘,你不敢答麼?”蝠千里雙目兇光隱隱,但卻不敢再如面對小乙一般毫無顧忌地進擊。這少女雖然面目稚嫩,也不像張逸雲那般武藝高絕,但是竟然能夠潛藏氣息,暗中靠近戰場,又在他全力出手搏殺小乙之時出手攪局,無論是時機拿捏還是劍術造詣,顯然不是尋常之人。

就算她與初窺“武道”門徑的杜小乙聯手,自己也不是不能對付,但這穿著打扮和劍術身手都如此古里古怪的少女出現在此,究竟是個巧合,還是有人在此埋伏下對付自己,甚至百家盟的陷阱?

自己已經連線失手多次,難道真的都是意外和巧合?

小乙狼狽逃生,全力撐起身子,卻是急忙向那幫自己解去生死之圍之人喊道:“多謝這位...姑娘援手!但小子命賤,不值得姑娘為我犯險,還請速速離去,莫要被這心狠手辣的老怪物傷了!”

他甫脫死地,第一時間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出言向這援手少女示警,足見他心地純善,生怕她因自己而受到傷害。

那少女不理會蝠千里的喝問,只是輕聲對小乙道:“你的劍不錯。”少女的聲音如黃鶯出谷,但口音卻有些奇怪,渾不似中原人士。

小乙手中並沒有劍,但是方才他以袖為劍,使出了形神兼備的“五劫劍”,一招將蝠千里驚退,少女所言,想必便是此“劍”。

“小姑娘,你的劍也有些門道!”蝠千里難掩殺意,厲聲喝問,“你究竟是何人?是這小子的幫手嗎?”他盛怒之下仍然隱忍不出手,只因以他的廣博見聞,竟看不出這少女劍術路子,也想不出她是何方勢力,為何會在此處攔阻自己。

少女輕笑一聲,曼聲吟道:“著青裙,入天門,揖金母,拜木公。”

小乙聽了此話,仍是不知所謂,但那蝠千里卻悚然而驚。

所謂金母、木公,乃是傳說之中,崑崙山上的神祇西王母、東王公!

他忽然想起盟中的一則隱秘傳說,當年秦皇焚書坑儒,皆因誤信方士長生之說。後來知道長生無望,才怒而誅殺方士,連帶諸子百家也被連累坑殺,這才有了後來的百家之盟,殘存的百家弟子一直苟且偷生,綿延至今。

而那些被誅殺的方士之流,有些併入百家盟中,成為了方仙、玄神等支脈的源頭,但傳說還有少數逃過劫難的方士,不願與百家結盟,而是遠離中原,一路向西去尋那傳說中的崑崙山去,生死都不為人知。

傳說大荒彼端,有崑崙神山,上有仙人可御劍而行,離地躡雲,凌空蹈虛。

仙人之劍,可瞬息千里,眨眼取人頭顱。

難道這少女竟是從傳說中的崑崙山來,是數百年前那些不知所蹤的方士留下的後人?蝠千里越想越是心驚,又看這少女的裝束不似中原之人,口音也頗奇異,又想到少女那匪夷所思的劍術,心中不由得又確認了幾分。

想到此處,蝠千里忽然桀桀怪笑:“姑娘難道是崑崙山來人?沒想到那傳說竟是真的!”

小乙不知什麼崑崙,更不知什麼金母、木公,只是懵懵懂懂,但若楊熙在此,必然少不得心緒震動。這崑崙山方士乃是近乎傳說的存在,如今卻有傳人重現世間,本身就是一件蹊蹺詭異之事。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難道大漢的國祚,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那少女聽了蝠千里的說話,不由得也是一怔,目中流露異光道:“王母所言,果然不錯,世上果然還有人知道崑崙!”

蝠千里見這少女御劍之術神乎其技,心思卻是簡單純淨,竟毫不掩飾地道出“王母”二字,更加讓蝠千里確定了心中所想。

真的是崑崙山來人!

看來當年那些蠱惑帝王,聲稱掌握“長生”之術的方士,真的找到了傳說中的崑崙山!

不知經歷了數百年歲月,如今又重新現世的崑崙來人,究竟卻有什麼目的?這個少女出手幫助小乙,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單純的路見不平?

想到此處,蝠千里眼中紅芒消隱,擠出一個表示友好的微笑:“我乃百家盟機關一脈長老蝠千里,說起來百家盟中尚有陰陽、方仙、玄神支脈,與你們崑崙方士數百年前乃是一家,姑娘身為局外之人,何必要出手幫助這個百家盟的敵人?”

小乙雖然完全不知崑崙山是什麼地方,但聽了蝠千里的話,心中不由得一涼。

若這少女與蝠千里有了淵源,選擇袖手旁觀,那今日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但見那少女忽然展顏一笑,斜飛入鬢的雙眉似柳葉舒展,讓曾在花街柳巷見慣了美女的小乙都不覺一呆。

那是一種發乎天然的美,雖然面目仍顯稚嫩,不施脂粉,但眉目間那種似乎來自塵世之外的純淨,卻讓人不由得心旌動搖。

“王母也曾說過,若是遇到百年之前,曾經出賣、背叛過崑崙的那些道貌岸然之人的傳人,便一定要小心在意,切不可與他們同流合汙,以免再受戕害!”少女笑靨輕旋,露出雪白貝齒,“你這老頭兒就是那什麼百家盟的人麼?果然以長欺幼,以強凌弱,太也不要麵皮!”

少女話音未落,忽聽小乙惶急大喊:“姑娘小心!”

就在少女開口說話的時候,那蝠千里背後機關匣中咔嚓低響,一道不易察覺的銀光從中曲折蜿蜒又快速無比地激射而出,寒芒直刺那少女後頸!

原來這蝠千里開口攀扯關係,卻是緩兵之計,只待少女開口失了警惕,便以剩餘一枚“匣中君子”趁隙射出,直刺少女要害!

管你是崑崙方士還是化外神仙,敢阻攔我殺人,那便一併去死!

小乙出聲示警之時,早已失了先機,眼看那名為“君子”實則陰毒至極的詭異暗器便要刺穿少女雪白的脖頸,血濺當場!

預料之中利器入肉的悶響並未傳來,小乙只覺面前綠影如幕,少女手中綠色怪劍如同變成活物,從幾乎不可能的角度穿過她的腋下,劍尖轉瞬之間與那“匣中君子”交擊數次,響聲細微,卻有火星四濺,那靈動如蛇的銳利鋼索閃電般進擊數次,皆被那劍芒擊退,無法欺近少女身畔三寸之內!

原來少女說話之時,雙目卻一直不離蝠千里左右,時刻關注他的動作,絲毫沒有喪失警惕!

這...這真的是御劍之術!

蝠千里震驚地看著那少女以劍為幕,針鋒相對將那匣中君子擋開數次,劍勢運轉之間,有時竟在她的身畔脫手飛旋,所以連身後刁鑽的要害都能護住!

交鋒只在電光石火之間,然後只聽“叮”的一聲脆響,僅剩的一枚“匣中君子”也被少女如神劍勢從中斬落,跌落在雪地之上扭曲彈動。

雖然蝠千里失了一枚“匣中君子”在先,剩餘這枚暗器運轉要慢了許多,但是這年不滿雙十的少女竟有能力在正面衝突致中將其斬斷,其劍術之高、真氣之強當真是匪夷所思!

“姑娘小心,他的袖中還有更歹毒的機關暗器!”小乙見少女斬落讓自己大吃苦頭的“匣中君子”,不由得又驚又喜,同時也不忘大聲提醒她小心蝠千里的“袖中乾坤”。

“杜小乙,你找死!”蝠千里被他喝破後招,惱羞成怒,機關匣中又是叮叮兩響,兩點寒星分向少女和小乙喉間打去。

少女輕笑一聲,手中劍鋒一轉,便將打向小乙的那枚鋼釘磕飛,然後才回劍將射向自己的暗器挑開,劍勢流轉如水,速度卻快如閃電。

與此同時,就聽蝠千里發出一聲厲嘯:“崑崙山的小丫頭,我記住你了!”

小乙和少女正要嚴陣對敵,卻未想到蝠千里背後機關匣內喀喀連響,一對機關羽翼蓬勃展開,瘦削的身形拔地而起,乘著烈烈寒風直飛天際,卻是向著遠方遙遙而去!

他...他竟就這麼走了?!

小乙看著那倏忽遠遁的身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身上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再度散失殆盡,不由得一屁股跌坐在雪地當中。

但他身為遊俠兒,最是知恩守禮,仍不忘對那少女道謝道:“在下今日承姑娘的情,得以苟活性命,實在不知如何感謝。我名杜虞,乃是長安城中游俠,若來日姑娘有事,在下又僥倖還存得性命,必會赴湯蹈火,為姑娘驅策!”

少女笑道:“你方才敢跟那滿身邪氣的老兒放對,如何現在卻這麼不爽利?我只是看你劍術奇異,那老兒又欺人太甚,才援手於你。若以後有機會再見,你便將方才使的那劍術再演一遍與我便是,報恩什麼的,卻再也休提。”

小乙心懷大暢,只覺這女孩兒雖看上去與自己年齡彷彿,但其豪氣卻不輸許多成名遊俠,若再提什麼報恩,倒是羞辱她了,不覺也心生豪氣道:“好!我這劍術是一位前輩所傳,其中精妙之處在下並未完全領悟,若姑娘不嫌汙了眼睛,異日我定演與你看!”

他忽地又想起一事,道:“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少女笑道:“什麼芳名,你喚我鶯兒便是。”她見小乙坐地不起,全身傷處鮮血淋漓,顯然是已經重傷脫力。她略一思忖,忽然就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小的瑩綠葫蘆,輕輕拋入小乙手中。

“喝一口,別喝多了!”少女方才無論是說話還是出劍,都乾脆利落毫不猶豫,但不知為何,在扔出小葫蘆的時候,卻似有些躊躇。

小乙依言拔開葫蘆塞子,只覺濃濃酒氣沖鼻而來。既是救命恩人讓他飲酒,他便毫不猶豫,仰頭飲下一口,頓時只覺一道火線順喉而下,那葫中之酒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烈,直讓他頭腦發矇,連身上的傷處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小乙將葫蘆重新塞好,剛要還給這叫做鶯兒的少女,忽然只聽腳步雜沓,正不知多少人從那濟陽縣城門方向急速而來。

他抬頭一看,不由得大喜過望,原來奔向此方的竟是一隊戍卒兵丁,帶頭引路的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逃去的楊熙!

怪不得方才蝠千里迅速遠遁,原來是有城中兵士趕來了!

但那少女看著趕來眾人,眉峰卻微微一皺,將手中之劍向空中一丟,便見那綠劍如同通靈活物,自行飛入少女背後的劍鞘之中,發出一聲鏘鳴。

“葫蘆你先拿著,以後再見之時,記得還我!”寶劍歸鞘之後,少女再不猶疑,忽然轉身騰躍而去。只見她一步踏出丈餘,衣袂飄飄如仙人御風,倏忽便消失在茫茫雪原,止餘清脆如鳥鳴的嗓音仍然迴盪在小乙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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